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寒潮把气温死死摁在零下三十五度。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挤作一团,活像伏特加酒瓶被集体倾倒在雪地里——乌央乌央,密不透风。雪花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狠狠掼在人们僵硬的棉帽和围巾上,簌簌作响。空气冻得发脆,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冰碴子,肺叶被扎得生疼。
广场中央,市政厅那栋斯大林式灰楼顶上,一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喇叭正嘶哑地吼叫。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的杂音,像垂死野兽的喘息:“……公民们!……坚持!……伟大节日……福利!……每人一份……伏特加配额……加量!……还有……新西伯利亚拖拉机厂特供……上等荞麦面!……三二一!……迎接新年的曙光!……”这声音是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冻僵的脊梁。人群在严寒中蠕动,却无人敢真正散去。福利!这词儿像一小撮劣质烟草,在冻透的肺里点燃一丝微弱的火星。伊万诺维奇猛地扭过头,冰碴子从帽檐簌簌落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雪光里灼灼发亮:“听见没,沃罗宁?福利!为了这,冻成冰雕也值!这是我们的光荣!”他高举冻得发紫的拳头,率先嘶吼起来:“为了苏维埃!为了新年福利!”那声音劈开寒风,竟带着一种悲壮的、自我献祭般的狂热。人群被点燃了,吼声汇成一股滚烫的浊流,冲上灰蒙蒙的夜空:“为了福利!为了福利!”伊万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张开嘴,可寒气像冰锥直刺喉咙,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嘶声。他看见谢尔盖的脸在路灯下急速失去血色,青白,僵硬,嘴角咧开一个凝固的、非人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是冰霜在活物表面肆意蔓延的纹路。谢尔盖的吼声戛然而止,像被冻住的琴弦骤然崩断。他高举的拳头悬在半空,指关节泛出死寂的青灰,整个人竟真的如冰雕般凝固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睫毛上垂挂的冰棱都凝滞了。雪花落在他肩头,不再融化。
“谢尔盖同志!谢尔盖同志!”伊万惊恐地拍打他坚硬如铁的胳膊,触手一片刺骨寒。没有回应。只有周围人群的吼声愈发癫狂,越来越多人像被无形的寒冰魔法击中,动作骤然迟滞,脸上凝固着狂热或麻木的表情,身体迅速覆盖上一层毛茸茸的白霜,关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广场瞬间成了诡异的冰雕展览馆。伊万的心沉到冰窟窿底。他猛地想起厂里老技工瓦西里死前的呓语:“别信那喇叭……福利是鬼打的幌子……它们要的是热气儿,活人的热气儿……”寒意比西伯利亚的风更刺骨。他转身想逃,双腿却像灌满了铅。他看见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的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微弱。妇女徒劳地拍打着孩子,自己却像被钉在原地,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蒙霜。孩子最后一声微弱的啼哭被寒风吞没。伊万的恐惧炸开了。他用尽最后力气,像条滑溜的鱼,猛地从两个正凝固的工人之间挤过,指甲在对方僵硬的大衣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广场边缘,扑向自己那辆可怜的“扎波罗热人”。车门冻死了。他发疯般用肩膀撞,用拳头砸,冰屑簌簌落下。终于,“哐当”一声,门开了。他几乎是滚进驾驶座,颤抖着拧动钥匙。引擎发出垂死的咳嗽,一次,两次……在几乎绝望的第三次,马达嘶吼着活了过来!排气管喷出两股浓白的热气,在严寒中瞬间凝成冰雾。伊万猛踩油门,小车在雪堆里疯狂打滑,轮胎碾过积雪,也碾过几只被遗弃的、冻得硬邦邦的破毡靴。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广场上,那狂热的、整齐划一的吼声竟穿透了引擎的嘶吼,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力,死死追着他:“三!二!一!新——年——快——乐——!”
小车在空荡死寂的街道上狂奔。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结霜的车窗上拉出鬼魅般的长影。伊万脸上的血冰被车内微弱的暖气融化,混合着冷汗流下,又在下巴凝成新的冰线。他闯过一个红灯,差点撞上巡逻的民警雪橇。那民警从毛皮帽檐下射出两道冰冷的光,却只懒洋洋挥了挥手,仿佛对这末日般的景象早已麻木。伊万把车歪歪扭扭停在自家那栋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的赫鲁晓夫楼楼下时,新年钟声正从不知何处的广播里传来,叮——当——,沉闷而悠长,敲了十二下。楼道里漆黑,声控灯早已冻坏。他摸着冰冷的铁扶手爬上五楼,钥匙在锁孔里冻得转不动。他用体温焐热,终于打开门。屋里没有灯。娜塔莎蜷在冰冷的炉子旁,盖着三条毯子,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伊万……面……”她气若游丝。伊万的心猛地一缩。他冲到橱柜,抖着手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那张市政厅发的、印着镰刀锤子的“新年特别福利兑换券”,还静静躺在他大衣内袋里,纸边已被汗水浸得发软。他攥着那张薄纸,站在黑暗里,炉火早已熄灭,寒气从四面墙壁的裂缝里丝丝缕缕钻进来。窗外,新西伯利亚城死一般寂静,连狗吠都冻僵了。只有远处广场方向,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嗡鸣,像无数冰棱在风中互相敲击,又像某种巨大而冰冷的机器在永不停歇地运转。伊万把脸埋进冰冷的掌心,那张“纸钱脸”在黑暗中无声地扭曲着。福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干涩的嗬嗬声,像被冻住的冰裂开了一道缝。他想起谢尔盖凝固的拳头,想起广场上那些迅速蒙霜的、狂热的脸。鬼打的幌子。瓦西里的话像冰锥扎进心里。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那嗡鸣声,似乎正是从广场方向,从那座市政厅灰楼的方向传来。
伊万没有睡。炉子依旧冰冷。娜塔莎的呼吸在破毯子下微弱起伏。他坐在窗边的小凳上,灌了半瓶劣质伏特加,火辣辣的液体烧着喉咙,却暖不透骨髓里的寒。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惨白,像一层裹尸布铺在死寂的街道和屋顶上。就在这死寂里,一阵奇异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如同无数细碎的冰粒在屋顶爬行。伊万警觉地竖起耳朵。声音停在他家窗外。他屏住呼吸,悄悄掀开一点窗帘的缝隙。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伏在窗台上。不是人。是一只硕大无朋的渡鸦,羽毛在寒夜里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一只眼睛浑浊发白,另一只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伊万藏身的黑暗。它歪着头,喙开合着,竟发出清晰的人声,带着浓重的新西伯利亚乡音,沙哑而苍老:“伊万·彼得罗维奇……别躲了。你脸上的纸钱纹,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绝望的味道。”伊万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伏特加的热气全消。他猛地拉开窗,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你……你是谁?什么纸钱纹?”
渡鸦毫不在意寒风,它跳进窗台,爪子在结霜的木头上留下清晰的印痕。它用那只独眼审视着伊万冻伤的脸:“纸钱纹,是被‘福利幽灵’标记的印记。你逃了,伊万,可你的热气儿,你对那点荞麦面和伏特加的念想,早被它们嗅到了。你老婆娜塔莎的病气,更是它们最爱的饵。”它顿了顿,浑浊的独眼闪过一丝悲悯,“看看外面吧,钳工同志。你当谢尔盖他们真在领福利?他们在‘电台’里,替幽灵干活呢。”
“电台?”伊万喃喃道。
“市政厅顶楼,那座废弃的‘全苏广播电台新西伯利亚分站’。”渡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疲惫,“每到午夜,石像们就活过来。谢尔盖领头,用他们冻僵的喉咙,对着麦克风喊‘三二一,上福利链接!’——他们喊出的不是声音,是活人心里那点盼头,是热气儿,是想活下去的念想!幽灵们就靠这个续命,像吸血虫!你老婆的病,拖拉机厂的欠薪,孩子们没鞋穿的脚……这些苦水里泡出来的盼头,就是它们的伏特加!你逃了,可你的印记还在,娜塔莎的病气就是引路的灯!它们今晚就会来取!”
伊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炉子上。娜塔莎在毯子里不安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渡鸦扑棱着翅膀,落在伊万肩头,冰凉的爪子紧紧抓住他的大衣:“想救她,也救你自己,就去电台。在它们吸干你老婆最后一丝热气前,砸了那该死的麦克风!让虚假的福利见鬼去!真正的光,不在喇叭里,在砸碎石头的人手里!”话音未落,渡鸦振翅冲入寒夜,只留下几片幽蓝的羽毛在月光下打着旋儿,瞬间被寒风吹散。伊万冲到娜塔莎床边,俯身查看。她额头滚烫,呼吸急促而浅薄,嘴唇干裂发白。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娜塔莎裸露在毯子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的冰纹,正像活物般,极其缓慢地向肘部蔓延。福利幽灵的触手,已经伸进了这间冰冷的小屋。
伊万抓起门后那把沉重的、沾满机油的钳工锤,又用破布裹了半瓶伏特加揣在怀里。他最后看了一眼娜塔莎手腕上那道蔓延的冰纹,狠狠亲了亲她滚烫的额头,转身冲入寒夜。街道空无一人,月光将万物照得惨白,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垂死的鬼魅。市政厅灰楼在广场尽头矗立着,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楼顶,那根废弃的无线电波发射塔刺向墨黑的天幕,塔尖在月光下幽幽反光。而顶楼一扇窗户里,透出诡异的、不断闪烁的幽绿光芒,正是那座废弃电台的位置。那低沉的嗡鸣声更清晰了,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般的节奏。
伊万避开正门——那里站着两个身影。伊万诺维奇和另一个冻僵的工人,他们已完全化为冰雕,但位置被挪到了大门两侧,成了两尊姿态僵硬、表情凝固的“守卫”。月光下,他们青灰色的皮肤覆盖着厚厚的白霜,眼窝深陷,空洞地“望”着前方。伊万的心揪紧了。他绕到大楼背面,找到一截生锈的消防梯。铁梯冻得如同冰棱,每踩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呻吟。寒风像刀子刮着脸,他裹紧大衣,钳工锤在腰间沉甸甸地晃荡。爬到顶楼平台,那扇透出绿光的窗户近在咫尺。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血液几乎凝固——是谢尔盖那熟悉又陌生的、被寒冰扭曲过的嘶吼,带着电流的杂音,穿透单薄的玻璃:
“……新西伯利亚的……好同志!……新年福利!……三!……二!……一!……上链接!……点击屏幕!……领取你的……伏特加!……荞麦面!……拖拉机厂……分红!……”
伊万的心脏狂跳。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那扇结满冰霜的旧木窗!“哗啦——!”玻璃和冰碴四溅!寒风裹着雪沫呼啸着灌入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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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滚。这是一间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巨大房间,废弃的广播设备覆盖着厚厚的灰。屋子中央,一排排身影背对着他,僵直地坐在操作台前。正是广场上那些“消失”的人!谢尔盖坐在主控台前,背脊挺得笔直,脸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壳,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幽跳动的、惨绿色的鬼火。他正对着一个缠满冰棱的旧式麦克风嘶吼,每一次发声,他口鼻中都喷出大团白色的寒雾,那寒雾竟在麦克风上方凝聚成一行行闪烁的、虚幻的西里尔字母:“链接已开启!点击领取你的福利!”其他石像也各自对着不同的麦克风,用同样非人的声音重复着:“点击!领取!伏特加!面包!新棉袄!好日子!”他们的身体在幽绿的灯光下泛着青灰的死气,关节处覆盖着厚厚的、毛茸茸的白霜,每一次转动脖颈都发出“咔吧、咔吧”的碎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坟墓般的寒气,还有一种奇异的、甜腻的腐朽味道,像冻坏的甜菜根在缓慢腐烂。
最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屋子中央。一个由无数废弃电线、真空管和冰锥强行焊接拼凑成的巨大装置正嗡嗡作响。装置顶端,悬浮着一个由幽蓝寒气凝聚成的、巨大而扭曲的人面虚影。它没有实体,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淌着冰水的巨口,和一双深不见底的、旋转着冰晶旋涡的眼睛。这虚影正贪婪地吮吸着从麦克风中喷涌而出的、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那正是谢尔盖他们嘶吼时喷出的、混杂着活人绝望盼头的“热气儿”!虚影每吸一口,身体就凝实一分,幽蓝的光芒就盛一分,而控制台前那些石像的身体就随之灰败一分,覆盖的冰霜更厚,关节的碎裂声更响。在虚影下方,一根由寒气凝结成的、半透明的“脐带”状光束,正缓缓延伸,穿透墙壁,直直指向伊万家的方向!光束的末端,隐约可见娜塔莎蜷缩在冰冷炉边的微弱轮廓,她手腕上那道青灰色的冰纹正剧烈地搏动着,仿佛活物,正源源不断地将她的生命力抽向这幽蓝的虚影!
“娜塔莎!”伊万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抡起沉重的钳工锤,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向那幽蓝的虚影!“杂种!放开她!”
幽蓝虚影的巨眼猛地转向伊万,冰旋涡中射出两道刺骨的寒光。谢尔盖和其他石像的动作瞬间停滞,齐刷刷地、以一种非人的僵硬速度扭过头来。他们脸上冰壳覆盖,只有眼窝里那两团惨绿的鬼火,齐刷刷地、死死锁定了伊万。谢尔盖的嘴在冰壳下艰难地开合,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杂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被操控的、冰冷的威严:“伊万·彼得罗维奇·沃罗宁!逃兵!叛徒!你拒绝集体的光荣,践踏福利的圣洁!你的热气儿,你的念想,还有你病榻上妻子的哀鸣——都是苏维埃广播电台的财产!是伟大计划的一部分!你脸上的纸钱纹,就是你的罪证!”
幽蓝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那根连接娜塔莎的寒气“脐带”骤然加速搏动!伊万感到怀里的娜塔莎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魂,遥远的家中,娜塔莎痛苦的呻吟似乎穿透墙壁清晰传来。伊万!救我……”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伊万的心被狠狠攥紧。他不再犹豫,怒吼着将半瓶伏特加狠狠砸向那幽蓝的虚影!玻璃瓶在虚影表面炸开,劣质伏特加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幽蓝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嘶嚎,身体剧烈地扭曲、波动,光芒瞬间黯淡!寒气“脐带”猛地颤抖、变细。
“不——!”谢尔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僵硬的身体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一尊挣脱了基座的冰雕,轰然离座,带着刺骨的寒风扑向伊万!他冻得青紫、覆盖着冰壳的手,直直抓向伊万握着铁锤的手腕。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伊万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和绝望的麻木感顺着手臂急速上窜!谢尔盖另一只手抓向伊万的脸,嘶吼着:“撕下你的纸钱脸!献给福利!这是赎罪!”
伊万用尽全身力气侧身,谢尔盖冰锥般的手指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几道血痕,瞬间冻成冰线。他踉跄后退,撞倒了一排落满灰尘的旧录音带架子。磁带哗啦啦散落一地。谢尔盖紧追不舍,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其他石像也纷纷离座,动作僵硬却迅捷,如同提线木偶,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惨绿的鬼火在眼窝里跳跃,将伊万逼向房间角落。幽蓝虚影在伏特加的灼烧下痛苦翻滚,光芒明灭不定,但它仍在顽强地汲取着谢尔盖他们嘶吼出的寒雾,那根连接娜塔莎的“脐带”虽细,却始终未断,微弱地搏动着。
伊万背靠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谢尔盖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冰壳覆盖的手再次抓来。伊万瞥见脚边散落的磁带,一个疯狂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猛地弯腰,不是去捡磁带,而是狠狠一脚,将散落在地的、缠着铜丝的旧麦克风线踹向房间中央那个嗡嗡作响的、由电线冰锥拼凑成的巨大装置!铜丝缠绕上装置裸露的电极!
“滋啦——!!!”
刺耳的短路声撕裂空气!电火花猛地爆开,如同无数惨白的毒蛇在装置表面狂舞!整个房间的幽绿灯光疯狂闪烁、明灭!幽蓝虚影发出震耳欲聋的、撕心裂肺的尖啸,身体剧烈扭曲、溃散,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连接娜塔莎的寒气“脐带”“啪”地一声彻底断裂、消散!与此同时,所有石像的动作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惨绿的鬼火在眼窝里疯狂闪烁、明灭不定,身体剧烈地颤抖,覆盖的冰壳发出密集的“噼啪”碎裂声!
就是现在!伊万眼中血丝密布,求生的本能和救妻的狂怒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看扑来的谢尔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将沉重的钳工锤高高抡起,身体旋转,带着二十年钳工生涯锤炼出的精准与狠绝,朝着主控台上那个缠满冰棱、不断闪烁着虚幻福利文字的麦克风,狠狠砸下!
“为了娜塔莎——!!!”
“哐——!!!”
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金属碎裂声,而是某种更宏大、更本质的东西崩塌的轰鸣!麦克风连同底座瞬间化为齑粉!冰棱四溅!主控台爆开一团刺目的电火花!
时间仿佛凝固了。
幽蓝虚影发出最后一声悠长、凄厉、充满无尽怨毒的尖啸,整个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幽蓝的冰晶粉尘,簌簌落下,还未触及地面,便在半空中彻底消融于无形。房间顶棚那诡异的幽绿光芒彻底熄灭,只余下窗外惨淡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围拢的石像们,动作彻底停滞。覆盖全身的厚重冰壳,从头顶开始,发出细密如春冰解冻般的“咔嚓”声,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谢尔盖扑在半空的僵硬身影,保持着抓向伊万的姿势,脸上那层坚冰寸寸剥落。冰壳之下,不再是青灰的死气,而是恢复了血肉的底色,只是惨白如纸。他眼窝里那两团惨绿的鬼火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骤然恢复神智的、巨大的茫然与痛苦。他低头看着自己青紫僵硬、布满冻疮的手,又缓缓抬头,看向伊万,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浊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瞬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凝结成冰珠,滚落下来,砸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碎成更小的冰晶。
“伊……伊万……”谢尔盖的声音微弱、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冻僵的喉咙,“我……我喊了……喊了什么?……广场……好冷……娜塔莎……她……”他猛地想起什么,痛苦地抱住头,身体筛糠般抖起来,“我的热气儿……我的盼头……全被它们……吸走了!……为了那包发霉的荞麦面!……为了那口掺水的伏特加!……我……我成了帮凶!……”他佝偻着背,像个被抽掉脊梁骨的老狗,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的恸哭让覆盖身体的残余冰屑簌簌掉落。其他石像也纷纷恢复了神智,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冻伤的手脚,看着这间废弃的电台,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呆呆地望着自己身上覆盖的冰霜,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惊醒。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劫后余生的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和冰屑掉落的细微声响。
伊万拄着仅剩半截锤柄的铁锤,大口喘着粗气,白雾在月光下翻腾。他脸上被谢尔盖划出的血痕冻得发麻,火辣辣地疼。他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残破的窗框。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屋内甜腻的腐朽气息。他望向家的方向,那根连接娜塔莎的寒气“脐带”已彻底消失。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意,仿佛从心底最深处,极其艰难地,重新开始搏动。他活下来了。娜塔莎也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楼下广场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不是狂热的吼叫,而是真实的、带着惊惶和愤怒的人声。伊万探身望去。惨白的月光下,胜利广场上,那些曾如冰雕般矗立的“守卫”石像——包括门口的两个——身上的冰壳正在大面积剥落。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着这些刚刚恢复人形、冻得瑟瑟发抖、茫然无措的邻居。没有欢呼,没有责备。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脱下自己破旧的头巾,裹在一个年轻石像冻得发紫的头上;一个汉子默默解下腰间的伏特加皮囊,塞进谢尔盖僵硬的手里。人群的议论声在寒风中模糊地传来:
“……谢尔盖老哥!你可算醒了!你老婆哭了一夜……”
“……那鬼地方……广播里喊的福利……全是空的!……仓库里只有老鼠啃过的麸皮!”
“……我的小儿子……高烧……他说梦见鬼在抢他的热气儿……”
“……打倒福利幽灵!”不知谁嘶哑地喊了一声。
“打倒!”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虚弱,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从冰层下挣出的力量。
伊万看着楼下,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用体温温暖彼此冻僵躯体的普通人,看着谢尔盖捧着伏特加皮囊,浑浊的泪水混着伏特加流进胡须里。他脸上那道被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融化的雪水,蜿蜒流下。这血是热的。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望向东方。天边,墨黑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金红色的晨曦,正艰难地刺破新西伯利亚厚重的寒夜,怯生生地,染亮了市政厅灰楼冰冷的尖顶,也染亮了广场上一张张写满疲惫、伤痕,却重新有了温度和泪光的脸。
伊万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如刀、却带着雪后清冽气息的空气。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堆废弃的电台残骸。他拖着疲惫至极、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步走下冰冷的消防梯。锤子半截的木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段被砸碎的、旧时代的冰棱。他要回家。炉子该生起来了。娜塔莎在等一碗热汤面。真正的日子,得从砸碎第一块冰开始。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