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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未雨绸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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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不缺吃的时候,要存粮。” 伊万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这句箴言来自他视若圣典的《生活指南》,一本在动荡年代悄然流传、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薄册子。他总说,父亲当年若懂得这道理,就不会在1919年那个“准备不足”的春天,饿死在自家冰冷的炉灶旁。伊万坚信,未雨绸缪是唯一能在这片被命运反复揉搓的土地上活下去的法则。

伊万没有回头,只用手指继续敲着木桶,笃、笃、笃,声音沉闷而固执:“菲利蒙神父,您忘了《指南》上写的?‘在你不饿的时候,要填满你的粮仓。’下一场风雪,谁知道会刮多久?” 他语气平淡,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下一场风雪?” 菲利蒙神父搓着冻僵的手,炉火的光在他浑浊的眼中跳跃,“伊万,诺夫哥罗德的雪,年年都下,年年都化。人活着,不是为了在石头缝里存草籽。” 他身后的瓦夏,一个总爱在伊万家仓库后墙根下玩弹珠的瘦小男孩,忍不住嗤笑出声:“伊万大叔,您这仓库比教堂地窖还满!等您腌菜吃成木乃伊,柳芭婶子怕是要守着咸菜坛子过下半辈子喽!” 孩子清脆的笑声在压抑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锐利。

伊万猛地转身,油灯的光在他骤然绷紧的脸上晃动,投下深陷的眼窝阴影。他嘴唇翕动,似乎想搬出《指南》里关于“轻浮招致灾祸”的训诫。就在此刻,头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嘎吱”声,仿佛朽木在绝望地呻吟。所有人下意识抬头——仓库那根最粗壮的横梁,被经年累月的湿气与重压无声侵蚀,正发出垂死的哀鸣。一道狰狞的裂缝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迅速蔓延开来!

“瓦夏!躲开!” 菲利蒙神父嘶吼着扑过去。

太迟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空气,木屑与灰尘如黑雨般爆开。沉重的梁木裹挟着无数杂物轰然砸落,精准地覆盖了瓦夏刚才站立的位置。烟尘弥漫,死寂瞬间吞噬了仓库。当人们颤抖着扒开碎木和腌菜桶的残骸,只看到瓦夏小小的身体扭曲地嵌在断裂的梁木下,像一件被粗暴揉碎的破布娃娃。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颗沾满灰尘和木屑的彩色玻璃弹珠。

菲利蒙神父跪在瓦夏身边,老泪纵横,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这无常的世道。伊万僵立在原地,油灯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碎在地上,火苗挣扎着舔舐了一小片木屑,又迅速熄灭。浓重的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只余下瓦夏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仓库里凝固的空气。伊万在黑暗中摸索到那本《生活指南》,冰冷的封面紧贴着他汗湿的掌心。书页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竟诡异地自动翻动起来,沙沙作响,最终停在一页。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弱雪光,依稀可见上面墨迹淋漓地多出了一行新字:“在你不悲伤的时候,要为葬礼备好黑纱。”

伊万的心跳在死寂中狂擂。他猛地合上书,仿佛要掐灭这行不祥的文字。瓦夏惨白的小脸和柳芭惊恐的眼神在他脑中交替闪现。他踉跄着冲出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仓库,奔向城市另一头那所简陋的医学院校。彻夜不熄的煤油灯下,他熬红了双眼,用颤抖的手抄录下那些关于截肢、放血、草药配比的艰涩文字。当柳芭忧心忡忡地送来黑面包和酸菜汤时,他头也不抬,只将一册手抄的《应急疗伤手册》塞进她怀里,声音干涩:“在你没病的时候,要懂医术。瘟疫……总会来的。”

柳芭的手指冰凉,她看着丈夫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汤碗放在他堆满书籍的桌角。

伊万的预言像被诅咒一样精准降临。1928年开春,一场凶猛的流感如幽灵般席卷了诺夫哥罗德。咳嗽声成了街头巷尾最平常的背景音,药房门口排起了绝望的长队。伊万的小屋却成了风暴中的孤岛。他严格按照手抄本操作,用煮沸的针缝合溃烂的伤口,用雪水混合特定草药为高烧者敷额。他救活了隔壁铁匠费奥多尔,那个曾嘲笑他囤菜的壮汉。费奥多尔康复后,紧握着伊万的手,眼中含泪:“伊万·彼得罗维奇,您是上帝派来的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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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疲惫地摇头,指向桌上那本摊开的《生活指南》:“是它救了你,费奥多尔。记住,‘在你不病的时候,要备下药。’” 他眼中没有救人的欣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看,准备是对的。

然而,费奥多尔出院没几天,一种更凶险的、带着诡异绿脓的怪病,竟以他家为中心,再次蔓延开来。咳嗽声变成了垂死的喉鸣,街道上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伊万站在自家窗前,看着抬棺材的人影在灰蒙蒙的晨雾中匆匆而过。柳芭在厨房熬着消毒的草药,苦涩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伊万翻开《指南》,指尖划过“瘟疫”章节,书页却在他眼前诡异地翻动、重组,墨迹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定格在新的一页:“在你不病的时候,要挖好坟坑。”

伊万猛地合上书,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转身冲进仓库,抓起斧头和铁锹,发疯般在后院积雪覆盖的冻土上挖掘起来。斧刃砍在冻土上,发出刺耳的“铿铿”声,火星四溅。柳芭冲出来阻拦,被他粗暴地推开:“走开!书上写着!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眼中布满血丝,额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无形鞭子抽打的困兽。柳芭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丈夫在寒冬中挥汗如雨,挖掘着一个巨大而黑暗的坑穴,雪花落满他花白的头发。她忽然想起瓦夏葬礼上,伊万也是这样沉默地、近乎虔诚地,亲手为那小小的棺木填上最后一锹土。那时他眼中也是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坑挖好了,深不见底。伊万扔下工具,喘着粗气,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诡异笑容。他拍掉手上的雪泥,对瑟瑟发抖的柳芭说:“现在,安全了。” 仿佛那深坑不是通向幽冥,而是通往他臆想中的安全堡垒。柳芭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刺骨。

1929年秋天,诺夫哥罗德的空气骤然绷紧。传言像野火般蔓延:征粮队要来了。那些穿着不合身军装、眼神像饿狼一样的人,会像梳子一样刮过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屋舍,连地缝里的最后一粒麦子都不会放过。恐慌在集市上无声地流淌,人们交换着眼神,压低了声音,像一群即将被捕食的鹌鹑。

伊万却异常镇定。他早已在仓库最隐秘的角落,用油布层层包裹好了一支老旧的双管猎枪,子弹则藏在柳芭腌酸黄瓜的陶罐底部。他反复擦拭着枪管,金属的冷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在你不害怕的时候,要磨利刀枪。” 他对着空气,也对着柳芭说,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万默默取出猎枪,动作熟练地填装子弹,金属撞击声清脆而冰冷。柳芭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伊万!那是征粮队!是苏维埃的队伍!你开枪,我们都会完蛋!”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伊万甩开她的手,眼神锐利如刀:“《指南》上说,‘在你太平的时候,要守住家门。’玛特廖娜家存的麦子,是在灾年没饿死时省下的。这不对。” 他推开柳芭,大步走向门口,沉重的皮靴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命运倒计时的齿轮在转动。

街角,三个穿着灰绿色军大衣的人正粗暴地拖拽着白发苍苍的玛特廖娜。她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破布包,里面是给高烧孙子熬粥的麦粒。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脸上横肉抖动,正扬手要打这个倔强的老妇人。

“住手!” 伊万的声音像冰锥刺破喧嚣。他站在几步开外,猎枪稳稳地端在胸前,黑洞洞的枪口在暮色中散发着死亡的寒光。他像一尊从雪地里生长出来的、沉默的复仇雕像。

队长眯起眼,看清了伊万和他手中的枪,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诺夫哥罗德的‘先知’?放下枪,老东西!我们奉命行事!”

“放下枪?” 伊万的声音毫无起伏,“你们在太平时候,来抢活命的粮食?” 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他脑中只有《指南》里那行血红的大字:“在你安全的时候,要敢于开枪。”

枪声炸响,震落了屋檐的积雪。队长身体猛地一震,胸前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轰然倒地。另外两人惊叫着扑向自己的步枪。第二声枪响几乎同时撕裂空气。一个队员捂着喉咙倒下,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最后一个队员连滚爬爬地躲到木柴堆后,恐惧地尖叫着开火,子弹呼啸着擦过伊万的耳际。

伊万冷静地拉动枪栓,退壳,推上最后一颗子弹。他一步步逼近柴堆,靴子踩在雪地和血泊的混合物里。就在他即将绕过柴堆的瞬间,柴堆后猛地探出一张年轻而扭曲的脸——是那个总在仓库后玩弹珠的瓦夏!不,瓦夏已经死了。可那张脸,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分明是瓦夏!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步枪,而是一把闪着寒光的斧头,狠狠劈向伊万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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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夏?!” 伊万瞳孔骤缩,巨大的惊骇让他动作僵滞了一瞬。

“是你!伊万大叔!” 瓦夏的鬼魂发出非人的尖啸,声音重叠着成年男人的嘶哑,“我的弹珠呢?!我的命呢?!你说要备好一切,可你备好了面对我吗?!”

斧刃带着阴风劈下。伊万下意识地举枪格挡。金属断裂的脆响刺耳。他踉跄后退,左臂传来钻心剧痛,猎枪脱手飞出。瓦夏的鬼影在暮色中扭曲、淡化,仿佛刚才只是垂死前的幻觉。剩下的那个征粮队员趁机扑出,用枪托狠狠砸在伊万后脑。伊万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血从额角蜿蜒流下,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柳芭和闻声赶来的邻居们将伊万抬回家时,他左臂骨折,后脑的伤口深可见骨。柳芭用颤抖的手为他清洗包扎,泪水无声地滴落在染血的绷带上。伊万在昏沉中呓语:“枪……子弹……仓库……” 他惦记的,仍是那些冰冷的金属。菲利蒙神父为他做了简短的祷告,烛光映着他疲惫而悲悯的脸。神父临走时,将一枚小小的、用粗糙麻绳穿着的橡木十字架放在伊万枕边:“伊万,有些准备,是灵魂需要的,不是仓库需要的。”

伊万高烧了三天三夜,呓语不断,时而念叨着《指南》的条文,时而又惊恐地喊着“瓦夏!别过来!”。柳芭衣不解带地守着他。第四天清晨,高烧奇迹般退了。伊万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妻子憔悴的脸,而是挣扎着坐起,苍白的手摸索着枕边——那本《生活指南》还在。他翻开书页,不顾手臂的剧痛,目光急切地扫过文字。当他翻到关于“寡妇”和“抚恤”的章节时,动作猛地顿住。书页上,墨迹正如同活物般蠕动、重组,一行新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字迹缓缓浮现:“在你不孤单的时候,要为柳芭存好养老金。”

伊万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刺骨的凉意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掀开被子,不顾柳芭的惊呼和伤口的剧痛,踉跄着冲向门外。诺夫哥罗德的街道覆盖着新雪,空气凛冽。他跌跌撞撞,凭着一种不祥的直觉,奔向城市边缘征粮队临时驻扎的破旧木屋。远远地,他就看见柳芭的身影,正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瓦罐,小心翼翼地走进那扇半掩的门。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是那个幸存的征粮队员,他脸上带着一种伊万从未在柳芭面前见过的、温和的笑意,正伸手接过柳芭手中的瓦罐。柳芭抬头回应着什么,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竟有几分久违的、近乎羞涩的红晕。

伊万僵立在冰冷的雪地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结满冰霜的石像。远处教堂的铜钟沉闷地敲了五下,余音在灰白的天空下震颤,仿佛为他心中某种东西的彻底崩塌而奏响哀乐。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肮脏绷带、沾满雪泥的左手——这双为了“准备”而磨出厚茧、甚至扣动过扳机的手,此刻竟如此无力。他想起瓦夏葬礼上,柳芭也是这样站在他身边,沉默而顺从,像一株被寒风压弯的芦苇。那时他以为自己在为她遮风挡雨,如今才看清,他筑起的每一道墙,都在将她推得更远。

他默默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那个弥漫着药味和死亡预感的家。没有质问,没有争吵。他翻出藏在腌菜桶底、用油纸包了又包的几十卢布,那是他多年省吃俭用、为“柳芭的晚年”准备的最后一笔钱。他颤抖着,在《指南》指定的银行表格上,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填下柳芭的名字。墨水在粗糙的纸上洇开,像一滴无法擦去的泪。当邮递员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将盖着官方印章的“寡妇养老金确认书”送到柳芭手中时,伊万正坐在窗边,用那本《指南》垫着,一笔一划地抄写新的“防身陷阱图解”。柳芭看着丈夫低垂的、花白的头颅,又看看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窗外,伊尔门湖方向吹来的风,带着铁锈和冰碴的味道,呜咽着穿过屋檐。

1930年深冬,诺夫哥罗德的雪似乎永无止境。仓库里,伊万对着摊开的《生活指南》最后几页,眉头紧锁。书页上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精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图纸:防弹衣的内衬结构,地下掩体通风口的迷宫设计,甚至还有如何用日常物品制作延时毒药的图解。书页边缘,一行行小字如同毒蛇般蜿蜒:“在你活着的时候,要为死亡做好万全准备。万无一失,才是真正的安全。”

“万无一失……” 伊万喃喃自语,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光芒。他翻出仓库里所有能找到的、勉强能充当金属片的东西——生锈的铁皮水桶底、废弃的锅盖、甚至柳芭珍藏的、唯一一面边缘开裂的小镜子。他熔炼、敲打、缝制,日夜不息。油灯的光晕里,他佝偻的身影在墙壁上疯狂地舞动,锤子敲击铁皮的“叮当”声在死寂的雪夜里传出很远,像某种不祥的丧钟,敲得整个街区人心惶惶。菲利蒙神父站在街对面,裹紧单薄的袍子,望着那扇透出灯光和怪异声响的窗户,不住地在胸前画着十字,浑浊的泪水在冻红的脸颊上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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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一件臃肿、粗糙、挂满铁皮和铆钉的“铠甲”终于完成。它像一件从垃圾堆里拼凑出来的、笨拙的金属怪物。伊万郑重地穿上它,铁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行动笨拙如提线木偶。他对着仓库里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看着镜中那个包裹在金属和偏执里的怪诞倒影,竟露出一丝满意的、近乎神圣的微笑。柳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匙在碗里轻轻颤抖,映出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将汤碗轻轻放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转身默默离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伊万没有在意。他背起一个巨大的行囊,里面塞满了硬如石头的干面包、肉干、一小袋盐、一个水壶、一卷麻绳,还有那本仿佛有生命般、沉甸甸的《生活指南》。他推开家门,踏入1930年1月17日那个风雪交加的黄昏。狂风卷着雪片抽打在他铁皮覆盖的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柳芭的身影没有出现。他转过身,沿着通往伊尔门湖畔密林的小径,一步步走入漫天风雪和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之中。铁皮铠甲在雪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非人般的幽光。

风雪在森林深处变得更加暴虐。伊万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铁皮铠甲成了最沉重的枷锁,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泥沼中挣扎。汗水浸透了内衬的粗布,又被寒风迅速冻结,刺骨的冰冷紧贴着皮肤。他按《指南》上精确到令人窒息的指示,在选定的一棵巨大云杉下开始挖掘掩体。铁锹砍在冻土和盘根错节的树根上,进展缓慢。风雪灌进他铁皮缝隙,寒意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就在他奋力撬开一块顽固的冻土时,脚下突然一滑,踩中了松软的积雪。身体失去平衡,向后重重摔倒。

“咔嚓!”

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沉重的金属机括被触发时令人牙酸的咬合声。剧痛从右腿脚踝处炸开,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声音。他低头,心脏在铁皮包裹的胸腔里疯狂擂动——一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制捕熊夹,如同地狱张开的獠牙,正死死咬合在他穿着厚重毡靴的右脚踝上!锯齿深深嵌入皮革、毡毛,刺破血肉,温热的血迅速在冰冷的雪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伊万!别动!”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童音穿透风雪,带着一丝诡异的回响。伊万艰难地抬起头。风雪似乎小了些,月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惨白地照亮了林间一小片空地。捕熊夹旁,站着瓦夏。他穿着下葬时那件小小的、沾着泥点的旧外套,脸色是死人般的青灰,但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伊万。他小小的手里,竟捧着那本摊开的《生活指南》。

“你看,伊万大叔,” 瓦夏的声音不再有孩童的稚嫩,带着一种非人的、层层叠叠的诡异回响,“你准备了防熊夹,准备了防弹衣,准备了干粮和水……可你忘了准备‘不踩中自己设下的陷阱’,也忘了准备‘面对我’。” 他翻过书页,月光下,伊万清晰地看到书页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正迅速浮现出新的墨字,笔迹扭曲如蠕动的蚯蚓:“在你出发的时候,要检查脚下每一步。”

剧痛和极度的寒冷让伊万的意识开始模糊。铁皮铠甲沉重地压着他,捕熊夹的锯齿深深嵌入腿骨,每一次微弱的挣扎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和更汹涌的血流。瓦夏的身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动、重叠。更多的影子从风雪和树影里无声地浮现出来,围拢在他身边,形成一个沉默的圆圈。他看到了铁匠费奥多尔,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胸前溃烂的伤口淌着绿脓;看到了被他枪杀的征粮队长,胸前的弹孔像一张嘲讽的嘴;还有玛特廖娜,她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个破布包,白发上沾着雪,眼神空洞而悲伤……这些被他“准备”所波及、所改变、所终结的生命,此刻都站在风雪里,无声地注视着他。

瓦夏走到圈子的最前面,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他翻开《指南》的最后一页。书页在寒风中哗哗作响,那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瓦夏抬起头,青灰色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寒星,直直刺入伊万涣散的瞳孔深处。一个苍老、干涩、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借着瓦夏的嘴唇,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敲打在伊万濒临破碎的意识上:

声音落下的瞬间,瓦夏的身影和他手中那本摊开在最后一页黑暗的《指南》,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风雪里。围拢的幽灵们也随之淡化,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冰冷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依旧永不停歇地抽打着林间空地,抽打着那个被铁甲包裹、被铁夹锁住、被鲜血浸透的躯壳。

伊万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他最后的目光,越过自己沾满血污的铁皮胸甲,望向诺夫哥罗德城的方向。风雪弥漫,视线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吞噬一切的白色。那本《生活指南》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染血的雪地上,书页被寒风胡乱地翻动着,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嘲讽在低语。最终,书页停住。借着清冷的月光,可以看见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一行全新的、墨迹淋漓的字迹正缓缓浮现,清晰而冰冷:

“现在,为永恒的寂静,做好准备。”

风雪呜咽着,覆盖了书页,覆盖了血迹,覆盖了铁夹,也覆盖了伊万·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凝固在铁甲缝隙中、最后一丝涣散的瞳光。森林重归死寂,只有风,永恒地吹过伊尔门湖冰冷的湖面,掠过诺夫哥罗德古老的城墙,将这片土地上所有未完成的准备、所有被错过的当下,都卷入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白色遗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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