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没有日月轮转,时间的流逝只能通过珊瑚林光芒的明暗变化来感知。当莹光珊瑚再次绽放出柔和的蓝白色光辉时,意味着净流部族的“白昼”已然到来。
云芷和凌霄在客居珊瑚洞中调息了一整夜。凌霄对剑意的控制越发纯熟,那层内敛的银光已能自如收放,若不刻意探查,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为剑修的锋锐气息。云芷手背上的星痕也比昨日明亮了些许,与海域的共鸣感愈发清晰。
但两人心中的凝重并未减轻——昨夜“净流之泉”脉动的那一丝异常,如同阴影般萦绕不散。
辰时刚过,银漪便来到了洞口。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稍显正式的银色软鳞长袍,腰间束着深蓝色水草编织的绶带,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严肃。
“长老会即将开始。”银漪的声音在水中清晰传来,“大长老请你们前往‘同心珊瑚殿’。”
云芷与凌霄起身,跟随银漪游出洞穴。穿过一片由巨大珊瑚树构成的廊道,越往深处,周围的建筑越发恢弘——那并非人工雕琢的殿宇,而是自然生长、又被巧妙引导成型的珊瑚群落,浑然天成,却又暗含秩序。
“同心珊瑚殿”位于净流部族聚居地的核心区域。那是由数十株直径超过十丈的古老莹光珊瑚自然围合而成的环形空间,珊瑚枝桠在顶部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散发柔和光芒的穹顶。穹顶中央垂落着千百条散发微光的透明水母触须般的丝绦,随水流轻轻摇曳。
殿内已有数十位渊汐族人等候。他们分列两侧,左侧以银梭长老为首,多是年长或面色严肃者,气息沉稳,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戒备;右侧则以慈汐长老为中心,族人多是青壮年,神色相对平和,其中就有昨日见过的几位年轻巡海者。
大长老端坐于环形殿宇的正北方位,身下是一株天然形成的珊瑚王座。他今日穿着深蓝色缀有银色符文的长袍,手持一根莹白珊瑚权杖,神情肃穆。
云芷和凌霄在银漪的引领下,游至殿心,向大长老躬身行礼。
“陆上者云芷、凌霄,见过大长老,见过诸位长老。”云芷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大长老微微颔首:“免礼。今日召集长老会,是为议定是否协助二位探索‘暗流漩涡’之事。此事关乎族地安危,需慎重决断。尔等可先陈述缘由与计划。”
银梭长老立刻出声:“大长老,此事无须再议!‘暗流漩涡’乃族中禁地,连通墟毒深处,凶险异常。千百年来,凡擅入者,无一生还!如今岂可因两个陆上者之言,便贸然开启禁制,引祸上身?”
她的话语尖锐,引得左侧不少长老点头附和。
慈汐长老温声开口:“银梭妹妹所言,确是实情。然此二位身负星灵盟约,携‘凝望者’遗志而来,其所求亦为镇压墟毒、稳固锁链。若真能寻得‘巡航者’或锁链支点,或可解我族世代之困。老身以为,此事未必不可为。”
“慈汐长老太过乐观!”银梭身后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沉声道,“星灵盟约已是上古旧事,‘凝望者’亦早已沉寂。谁能证明他们所言非虚?若这是墟毒侵蚀者设下的陷阱,诱我族开启禁地,引狼入室,又当如何?”
殿内气氛顿时紧绷。
凌霄此时上前半步,抱拳道:“晚辈凌霄,愿以剑心立誓——我等此行,只为寻‘巡航者’、固锁链、镇墟毒,绝无对贵族不利之意图。若违此誓,剑心破碎,道途永绝!”
剑修之誓,重逾山岳。殿中不少人闻言,神色微动。
云芷亦开口道:“诸位长老的顾虑,我等理解。然眼下形势紧迫——昨夜‘净流之泉’脉动有异,与海域深处墟眼恶意的同步愈发明显。此非巧合,恐是墟毒复苏加速之兆。若再迟疑,待墟眼彻底爆发,恐非贵族一族之祸,整个海域、乃至陆上生灵,皆难逃劫难。”
她的话语落下,殿内一片寂静。不少长老面露惊疑——泉水的异常,他们自然也隐约察觉,只是尚未明确关联到墟眼。
大长老的权杖轻轻顿地,发出低沉共鸣:“云芷小友,你如何断定泉水之异与墟眼相关?”
云芷抬起右手,手背星痕在此刻微微亮起:“此星灵印记,对墟毒气息与规则扰动极为敏感。昨夜泉水流脉中,已混入一丝极淡的、与墟眼同源的‘侵蚀规则’。虽被泉水生机极力净化,但其‘同步脉动’之迹象已现。若置之不理,恐不出月余,泉水核心亦将被渗透。”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净流之泉”是净流部族生存的根基,若泉水被污染,整个族群的传承都将断绝!
银梭长老脸色发白,却仍强自辩驳:“此皆你一面之词!星灵印记如何,我等并不通晓,安知不是你为达目的,故意危言耸听?”
“银梭长老若不信,可请精通水元感应与净化之术的长老,随我一同探查泉眼核心流脉。”云芷目光平静,“真相如何,一探便知。”
慈汐长老起身:“老身愿往。”
另一位右侧的中年女长老亦道:“我亦愿同去查验。”
大长老沉吟片刻,点头:“准。慈汐、流莹,你二人随云芷小友前往泉眼核心,仔细探查。一炷香后,回报结果。”
三位长老与云芷当即离殿,朝着“净流之泉”的方向游去。
殿内暂时陷入等待的沉寂。凌霄立于殿心,闭目凝神,周身气息平稳如渊,那份从容镇定,让不少原本对他抱有敌意的长老,眼神略有松动。
银梭长老面色变幻,欲言又止。她身侧一位年轻些的族人低声道:“长老,若泉水真有问题”
“住口!”银梭厉声打断,“一切等查验结果!”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莹光珊瑚的微光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殿顶垂落的光丝如呼吸般明灭。
不足一炷香,慈汐长老三人便返回殿中。慈汐长老脸色凝重,流莹长老更是眉头紧锁。
“如何?”大长老沉声问。
慈汐长老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意:“云芷小友所言属实。泉眼核心第三层流脉中,已出现极细微的‘规则侵蚀同步’迹象。若非星灵印记敏锐感知,寻常探查绝难发现。然此迹象确实存在,且正在缓慢扩散。”
流莹长老补充:“老身以‘净水灵瞳’观之,那侵蚀规则与墟毒同源,却更为隐蔽,如同寄生之藤,借泉水生机掩护,悄然蔓延。若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顿时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银梭长老踉跄后退半步,脸色惨白如纸。她可以质疑陆上者,却无法质疑慈汐与流莹两位长老的权威判断——她们一位是族中最擅生机感应的大医者,一位是精通净化之术的护泉使!
大长老握紧权杖,指节微微发白。良久,他缓缓开口:“如此‘暗流漩涡’,非探不可了。”
“可是大长老!”银梭长老仍不死心,“即便泉水有危,也未必需要开启禁地!我族可加强净化法阵,亦可迁徙至其他泉脉——”
“迁徙?”慈汐长老叹息摇头,“银梭,你当其他泉脉未被侵蚀么?老身这些年巡海四方,各处净水流脉,皆已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化。‘净流之泉’已是最纯净的一处。若此处失守我族将再无净土。”
残酷的现实,让所有长老沉默。
大长老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云芷与凌霄身上:“二位小友,若我族允你们前往‘暗流漩涡’,你们需要什么协助?又有几成把握?”
云芷与凌霄对视一眼,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凌霄开口道:“我们需要‘暗流漩涡’的详细方位、路径图、以及禁制开启之法。此外,若有可能,请派一位熟悉漩涡外围环境、且精通水遁与隐匿之术的向导同行。”
云芷接道:“把握难以估量,但我等必竭尽全力。‘巡航者’若真在其中,或可借其力稳固锁链、镇压墟眼。即便不成,至少也能探明漩涡内真实状况,为后续应对争取时间。”
大长老沉思片刻,看向银漪:“银漪,你自幼巡海,曾数次接近漩涡外围,又修‘柔水隐踪诀’。你可愿为向导?”
银漪毫不犹豫出列:“孙儿愿往!”
银梭长老急道:“不可!银漪是我族年轻一代最有天赋的巡海者,岂可让她涉此奇险?!”
“正因她天赋卓绝,才最合适。”大长老语气坚定,“此事关乎族群存亡,已无退路。银漪,你可明白此行凶险?”
银漪跪地行礼:“孙儿明白。若能助二位道友寻得一线生机,护我族泉脉,纵死无悔。”
大长老眼中闪过痛惜,却仍是点头:“好。慈汐,你负责将‘暗流漩涡’的相关记载与禁制图谱交予他们。流莹,你协助准备避水护符与应急丹药。三个时辰后,于此殿前出发。”
“是!”两位长老领命。
决议已下,再无回转余地。众长老神色各异,或忧心忡忡,或暗含期望,陆续散去准备。
银梭长老站在原地,看着银漪,又看向云芷与凌霄,嘴唇颤抖,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那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待殿中只剩大长老、云芷、凌霄与银漪四人,大长老缓缓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深蓝色、形似水滴的玉符,递给云芷:“此乃‘海心护符’,可短暂调动‘净流之泉’核心之力,形成护盾,抵御深层墟毒侵蚀。但只能维持一盏茶时间,且使用后,泉眼会虚弱三日。非到绝境,勿用。”
云芷郑重接过:“晚辈谨记。”
大长老又看向凌霄:“陆上剑修,你的剑意虽已收敛,然漩涡深处规则混乱,极易引动心魔与戾气。切记——剑为器,心为御。莫让剑意失控,反噬己身。”
凌霄躬身:“谢大长老指点。”
大长老最后望向银漪,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孩子活着回来。”
银漪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三个时辰的筹备时间,紧迫如弦。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同心珊瑚殿穹顶垂落的光丝中,有那么几缕,微微泛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灰暗的异色。
如同被阴影悄然浸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