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滞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十秒。
杨新民站在房间中央。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慌乱。
逐渐转变为愤怒——那是一种看着同僚被冒犯,被愚弄下的愤慨。
这种转变如此自然,如此流畅,如果不是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手。
几乎都要相信他是真的在为李砚舟打抱不平了。
“荒唐!”杨新民突然怒吼一声,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突然炸开:“简直荒唐!”
他猛的转身,面向门外所有常委。
手臂激动的挥舞道:“这件事摆明了是县里有人想搞臭李县长,要把他拉下马!
打击一个领导干部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私德入手。
嫖娼或者养情人,这又是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丑闻。
这种事情一旦被揪出来,那是迎风臭三里啊!
恶毒!简直恶毒到了极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可是这些蠢材!这些不长眼睛的蠢材!
居然连李县长的女朋友都不认识。
搞出这样的超级大乌龙!
荒唐!可笑!简直莫明其妙!!!”
杨新民气的浑身发抖,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
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仿佛这件事真的与他毫无瓜葛。
他只是一个为受冤枉的同志打抱不平的老领导。
走廊里,常委们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廖国强嘴角微微抽动,似乎在强忍生理上的恶心。
陈金城低下脑袋,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喻鑫则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最精彩的是县纪委书记包小柏。
这位老纪检目定口呆的看着杨新民,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干了这么多年纪检工作,见过各色人等。
但像杨新民这样,能在瞬间完成角色转换。
并且表演的如此投入的“老戏骨”。
还真是第一次见。
如果不是今晚亲眼目睹全程,他绝不会相信。
一个人的脸皮可以厚到这种程度。
简直是拿机关枪都打不透!
而李砚舟,此刻却象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脸上居然露出了“感动”的表情。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杨新民的手。
声音有些哽咽:“杨书记,谢谢您。
谢谢您的理解跟支持!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画面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刚刚还拿着“证据”要整死对方。
一个刚刚被非法拘禁。
此刻两人却握着手互诉“理解”和“支持”。
杨新民顺势而为,当着所有常委的面。
斩钉截铁的做出保证:“李县长你放心,这件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给你,还有宋小姐一个交代!
无论是谁在背后搞鬼,无论是谁指使的。
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仿佛在警告,又仿佛在示威。
包小柏这时也回过神来,知道该自己表态了。
他挺身上前,语气严肃的说:“李县长你放心,我们纪委一定会介入调查。
牵扯到谁,查谁,查到哪,就办到哪!
就象杨书记说的那样: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这话说的铿锵有力,但听在杨新民耳朵里,却象是被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的脸色变的更加难看了。
那种强装出来的愤怒开始出现裂缝。
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慌张跟恼怒。
简直就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
李砚舟“感动无比”的点点头,又转向所有常委。
朗声道:“谢谢大家伙的支持!也谢谢大家伙的理解!
有组织的信任,有同志们的支持,我相信真相一定会大白天下!”
说完,他冲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意味深长。
既是感谢,也是宣告。
宣告他李砚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宣告今晚这场闹剧不会就这么算了。
在政府办公室主任陈慧明的护送下,李砚舟和宋佳离开了派出所。
他们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的格外决绝。
李砚舟的专车上,气氛与刚才在派出所里截然不同。
车门一关,宋佳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她死死抓着李砚舟的骼膊,手指关节都攥的发白了,身体还在微微颤斗。
刚才在众人面前强撑的坚强和冷静。
此刻全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恐惧。
“砚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要不然要不然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往市里调吧?
这个县长,咱不干了,行吗?”
宋佳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调查记者。
曾经暗访过黑煤窑,曝光过污染企业。
面对过黑社会的威胁。
但今晚的事情,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痛彻心扉的凉意。
这不是明刀明枪的对抗,这是阴沟里的算计,是“同志”在背后悄悄放的冷箭。
自己的男朋友是堂堂县长,处级领导干部。
深受市里,省里领导器重。
这样的身份,居然会被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冲进家里“抓奸”。
这简直荒谬到令人窒息。
更可怕的是,那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破门、拍照、取证、拘禁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如果不是自己身份特殊,如果不是李砚舟反应迅速。
今晚会发生什么?
会不会真的被扣上“嫖娼”的帽子?
会不会从此身败名裂?
宋佳越想越怕,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开车的刘强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担忧。
他以往是小车班司机,虽然才跟李县长半年不到。
但却全程见证了这位县长在盘县的每一步路径。
抗洪救灾时的奋不顾身,招商引资时的殚精竭虑。
整治腐败时的铁面无私这样的好官,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李砚舟没有说话,只是温柔的抚摸着宋佳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象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良久,才轻声宽慰道:“傻瓜,那不正合了他们的心意么?”
他扳过宋佳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目光坚定而温柔:“他们想让我走,想让我认输,想让我灰溜溜的离开盘县。
我要是真走了,不就是告诉他们,他们的手段有用,他们的算计得逞了吗?”
“可是”宋佳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担忧。
“放心好了!”李砚舟握住对方的手。
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他们整不倒我的。
今晚这事虽然凶险,但也暴露了他们的底牌。
暴露了他们的急不可耐。
这是好事,天大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在官场上,最怕的不是对手出招。
而是对手藏在暗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招,出什么招。
现在他们主动跳出来了,憋了个这么下三滥的招数。
足以证明他们已经黔驴技穷,退无可退了。”
宋佳看着李砚舟,看着对方眼中那种熟悉的坚毅光芒。
心中的恐惧渐渐平息下来。
她不是家庭妇女,而是见过世面的调查记者。
很快就理解了李砚舟此刻的想法。
于是擦了擦眼泪,重新坐直身体:“那那你要小心。”
“我知道。”李砚舟点点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意有所指的道:“你就放心吧,有人会比我更加卖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