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凯?”袁良学眼睛当即眯了起来,瞳孔深处寒光一闪。
盘县原常务副县长胡凯,因为贪污受贿等问题被市纪委带走调查。
这个他是知道的。
没想到,这个已经落马,正在接受异地调查的胡凯。
竟然反手就把杨新民给举报了?
“对,就是胡凯。”贺智新再次确认。
“他是通过我们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在律师见证下,进行的合规举报。
这封举报信,包括后面的一些线索和证据存放信息,都是他亲笔写下来的。
手续完备,毕竟曾经也在体制内,熟悉这套流程。”
贺智新说到这里,便不再多言。
一个县委书记出事,按照党内监督条例和工作流程。
他这个市纪委书记必须在初步核实后,第一时间向市委书记通报。
这是必须履行的程序,也是领导班子内部的政治默契和规矩。
他此刻已经完成了通报义务,接下来,就看市委书记的态度和市委的决策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通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仿佛将空间切割开来。
袁良学背着手,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脚步缓慢而沉重。
胡凯是杨新民曾经的下属,是所谓的“自己人”。
甚至可以说是“盘县农机厂派”的内核成员之一。
他的举报,本身就带有极强的内部瓦解和“狗咬狗”色彩。
可信度天然就比唐万龙那种外部罪犯要高。
更何况,这次还有实物证据——那张令人遐想连篇的计算机盘。
良久,袁良学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贺智新。
声音沙哑而严肃的问询道:“那张光盘里到底记录着什么?”
贺智新的表情也变的无比凝重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计算机盘,沉声道:“根据胡凯的交代和我们技术人员的初步预览。
里面有杨新民收受那处房产时,通过他妻子金凤远房表弟进行受贿的详细证据。
以及”说到这,贺智新停顿了一下。
脸上露出仿佛难以启齿的表情。
“还有就是他在汤山度假村酒店内部,找洋妓女的床上视频。
画面很清淅,据技术人员分析,用的是眼下最流行4k模式摄录。
将当事人的脸跟行为拍的非常清淅。”
“砰!”
袁良学一拳砸在旁边的书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由青变白。
再由白变成一种难看的卡白色,那是极度震惊下的的复杂情绪。
“混帐!简直混帐透顶!”袁良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贺智新继续分析道:“这些视频,从角度和清淅度看。
很可能是唐万龙当初为了控制,要挟杨新民。
在其常去的房间内秘密安装摄象头偷拍的。
目的就是把杨新民牢牢绑在自己的船上。
充当汤山度假村的‘保护伞’。
只是没想到,唐万龙自己因为犯罪先一步暴雷入狱。
这些他用来保命或者要挟的‘黑材料’。
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最后落到了同样知道内情。
且与杨新民关系密切的胡凯手里。”
他看了一眼袁良学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补充道:“要说背景,胡凯和杨新民都出身于原来的盘县农业机械制造厂。
先后从企业转入党政系统。
在盘县,所谓‘农机厂派’或‘老厂帮’是客观存在的。
他们之间互相提携扶持,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利益圈子。
胡凯的供述和这些证据,恰好互相印证了这一点。”
听着贺智新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
袁良学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机关单位里拉帮结派,搞小圈子。
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
从古至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权力就有依附,这是人性。
也是官场某种程度上的潜规则。
袁良学自己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对此可谓是心知肚明。
但是,像杨新民如此明目张胆搞的这个什么“农机厂派”。
水平也太低劣了!
出了事,不是同舟共济。
而是迫不及待的互相撕咬。
把最肮脏,最见不得人的东西全抖落出来。
简直没有丝毫政治智慧和政治品格可言!
这种小团体就是毒瘤。
不仅不能成事,反而会成为最大的隐患和笑柄!
典型的君子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自己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个人“老实忠厚”,“值得培养”?
简直就是瞎了眼!
袁良学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自我怀疑和悔意。
但更多的是对杨新民愚蠢和堕落行为的滔天怒火。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如果处理不好。
甚至会影响到他袁良学自己的声誉和威信。
毕竟,杨新民是他比较看重的干部。
两人之间那段“饭友”旧谊,在高层中间也并非完全无人知晓。
眼见袁良学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贺智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试探着,用谨慎而躬敬的语气问道:“袁书记,这事性质非常严重。
证据也比较确凿。
您看,咱们市委是不是得有个明确的态度和处理的默契。
接下来市里该如何开展工作?”
这句话问的相当有水平。
杨新民作为县委书记,属于省管干部。
只有省纪委拥有对其采取留置措施的资格。
市纪委只能做到关键证据的举报,包括后续联合调查的工作。
换句话说,省里直接动杨新民,作为江州市委书记的袁良学也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贺智新这话既尊重了市委书记的权威,也避免了袁良学的尴尬。
同时又点明了事情必须处理的紧迫性。
甚至还隐含了请示下一步行动方向的意思。
主动给袁良学台阶下。
可谓是将人情世故玩到了极致。
贺智新话音缓缓落下,办公室内再次陷入寂静之中。
袁良学身体猛的一颤,象是被这句话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缓缓抬起脑袋。
眼神中最初的震惊,愤怒,难堪等复杂情绪。
逐渐被另一种冰冷的,属于市委书记的决断所取代。
他奇怪的看了贺智新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还用问?
随即,袁良学挺直了腰板。
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威严。
斩钉截铁的说道:“还能怎么处理?
当然是依法依规,严肃处置!”
袁良学的威严之下,是前所未有的冷峻。
“党纪国法面前就没有任何例外!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一个杨新民?
国家的干部,更应该以身作则,严守底线,恪尽职守!
既然现在有了确凿的举报和证据指向。
那就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