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山度假村,曾经是江州乃至周边地区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
依山傍水,景色宜人。
欧式风格的建筑群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
曾几何时,这里夜夜笙歌,豪车云集。
高尔夫球场绿草如茵,网球场清脆的击球声不绝于耳。
奢华的洗浴中心里蒸汽氤氲,私人影院播放着最新的好莱坞大片。
董事长唐万龙长袖善舞,手眼通天。
花费多年时间,将这片热土经营成了一个集休闲、娱乐、商务乃至某些隐秘交易于一体的独立王国。
然而,随着唐万龙因涉黑、行贿、非法经营等多项罪名身陷囹圄。
这个看似坚固的王国倾刻间土崩瓦解。
省市有关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刀。
对汤山度假村及其背后的管理公司进行了定点清查。
财务帐目被查封,高管层被带走调查。
有违法犯罪行为的骨干一个也没跑掉。
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常言道:树倒猢狲散。
失去了主心骨和资金支持,又背负着巨大的法律和舆论压力。
偌大的度假村管理公司迅速瘫痪。
那些曾经光鲜亮丽的设施,失去了精心的维护。
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败下去。
还不到一年时间,高尔夫球场的草坪早已荒芜,杂草丛生。
甚至能看到野狗黄鼠狼窜过的痕迹。
网球场的塑料地面开裂,球网破损,在风中无力的飘荡着。
奢华的洗浴中心大门紧锁,玻璃蒙尘。
里面昂贵的石材跟器具早已开始锈蚀。
私人影院座椅积灰,放映设备因为没有定时维护成为废铁。
昔日的繁华与喧嚣,如同退潮后的无人沙滩。
只剩下满目荒凉跟死寂。
唯独主体建筑——那栋八层楼的度假村酒店。
因为结构坚固,房间众多,还在“营业”之中。
只不过,它不再是迎来送往的温柔乡。
而是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职能。
它被省委巡察组进行了整体征用。
成为了此次针对盘县相关问题进行集中调查的临时办案地点。
酒店外围拉起了警戒线,有专人值守。
内部进行了简单的改造。
房间门牌被取下,窗户从内部封死或粘贴了单向膜。
走廊里安静的可怕,只有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地毯,消毒水以及无形压力的特殊气味。
在其中一间标准套房改造的“谈话室”里。
杨新民穿着省纪委提供,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圆领运动衫和深灰色运动长裤。
脚上是一双朴素的蓝色塑料拖鞋。
他坐在一张普通的木质靠背椅上。
面前是一张同样普通的木桌子。
房间经过特殊处理。
所有可能被用作自伤或伤人的尖锐物品,坚硬棱角都被包裹或移除。
就连窗户玻璃靠房间这面都临时加焊了铁丝网。
就是为了防止被调查人员跳楼自杀。
屋内的灯光是恒定而柔和的白色,让人失去时间感。
角落上方,一个不显眼的摄象头正无声的记录着一切。
杨新民被“双规”了。
——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
杨新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
直到此刻,他整个人大部分时间仍处于一种恍惚,难以置信的懵逼状态。
脑子里的记忆还停留在省委党校那窗明几净的教室和宿舍。
他当时虽然心慌,但已经给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
去学习也好,算是避避风头,冷静一下。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等学习结束,就以年龄或身体原因。
主动向市委提出退居二线,去体制内的清水衙门里谋个闲职。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稳落地,保住晚节名声和干部退休的待遇。
总得替儿子杨国雄存点钱吧,那小子无心政治,又不善于做生意。
成天吊儿郎当的,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没有婚配。
如果一直任由对方胡闹下去,怕是他们杨家就要绝后了啊。
虽说杨新民跟杨国雄这对父子的关系不睦,但毕竟有些血脉亲情。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他想着,李砚舟再怎么厉害。
只要自己彻底退出权力中心,不再对其构成威胁。
对方或许也就罢手了。
官场嘛讲究个做人留一线。
他哪里能想到,在党校学了还不到半个月。
一天下午,他刚上完课回到宿舍。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胸前别着鲜红党徽和特殊部门徽章的人就敲开了他的门。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电影里那种负隅顽抗的抓捕场面。
对方出示了相关文档。
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要求杨新民配合调查。
他懵懵懂懂的跟着走,兜兜转转。
签了好几份他当时脑子混乱都没怎么看清楚内容的文档。
然后就被蒙着车窗的车子,送到了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汤山度假村酒店。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签的是立案决定书跟留置决定书。
当车子驶入熟悉的道路。
当那座在夕阳下显的格外气派的酒店大楼出现在眼前时。
杨新民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甚至涌起一种荒诞的讽刺感。
对于这座酒店,他太不陌生了。
在过去那些年里,他来过好多次。
当然,明面上的记录,可能只有一次。
某次所谓的“调研”或“接待”。
但暗地里,他在这里享用过最高档的宴席。
品尝过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美食美酒。
他在那些隔音极好,装修奢华的套房里。
与唐万龙“介绍”的,来自不同国度的“洋老师”们“深入交流”过。
美其名曰“学习外语”,“听取国际友人心声”。
他在这里收受过用高档皮箱装着的现金。
也默许了唐万龙为他安排的种种“贴心服务”。
这里曾是他权力变现的乐园,更是他放纵欲望的隐秘角落。
再次到来,身份却已天差地别。
他从座上宾,沦落为阶下囚。
从享受服务的人,变成了被审查的对象。
这种强烈的反差和讽刺感觉,几乎让他精神崩溃。
后悔吗?
当然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后悔不该那么贪心。
后悔不该和唐万龙那种人走的太近。
后悔小看了李砚舟。
后悔当初没有更干净利落的把一些隐患清除掉。
但后悔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作为一名在体制内混了大半辈子。
见过无数起落沉浮的“老人”。
杨新民比谁都清楚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此次控制调查,只是开始。
接下来会是漫长的审讯、取证、再审讯的过程。
然后才会移送司法,开庭,宣判
他的政治生命已经终结,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真正的铁窗生涯。
按照他以往的认知和“经验”。
到了他这个级别,就算犯了错误。
很多时候也是内部矛盾。
组织上会考虑影响,考虑“治病救人”。
一般会使用冷处理的方式。
要么调离,要么降职,甚至是提前退休等方式。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要不触及特别严重的红线。
比如命案,特别巨大的金额,造成特别恶劣影响。
只要自己识相主动交代问题,退赃。
并且不防碍后来者的路,往往有“软着陆”的可能。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他不仅被双规了,而且看这架势。
调查的规格和力度都非同寻常。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更强大的力量介入。
不是想“处理”他,而是想彻底“解决”他,以除后患。
并且要办成铁案,不留任何翻身的机会。
而这个人是谁?
是谁要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