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50104章 病毒性发烧(1 / 1)

贞晓兕咬下第二只虾饺皇冰激凌时,手机在包里尖锐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老妈”两个字跳跃着,在港式茶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她心头莫名一紧,接起电话。

“晓兕啊……”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微弱、飘忽,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细微颤音,“妈……好像发烧了……有点冷……”

“多少度?”贞晓兕立刻放下筷子,脊背挺直。

“晚上量的……四十度一。”妈妈的声音里透出孩子似的茫然和竭力掩饰的慌张,“我喝了姜茶,盖了两床被子,以为……以为捂出汗就好了。可刚才起来喝水,腿软得差点摔了,心慌得厉害……”

背景音里传来牙齿轻微磕碰的“嘚嘚”声。

贞晓兕“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响。“妈,您别动,躺好,盖好被子。我马上到,马上!”她声音压得低而急促,手已经开始抓羽绒服和围巾。

坐在对面的尘小垚早已敛去笑容,眼神瞬间切换到一种干练的锐利。她一边迅速招手叫服务员结账,一边语速飞快地问:“阿姨烧到四十度了?心慌?你别急,咱打车,比你开车快,这时间医大二院门口根本找不到车位。”

贞晓兕胡乱点头,手指冰凉地系着围巾,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路线、医保卡、病历本、可能需要带的东西。“我直接打车过去接她,然后去医院。”

“我跟你一起。”尘小垚已经扫完码,拎起自己的包和贞晓兕落下的礼盒袋。

“你别上去!”贞晓兕猛地抓住尘小垚的手臂,力气大得让对方愣了一下,“病毒感染力强,你家里还有老人孩子。送到楼下就行,真的,小垚。”

尘小垚看着她瞬间绷紧、不容置疑的脸,没再坚持,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行。车我叫好了,三分钟到门口。”

寒风瞬间吞噬了茶餐厅带出的最后一点暖意。两人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白气迅速被夜色卷走。网约车很快到来,尘小垚拉开车门把贞晓兕塞进去,对司机报了贞晓兕妈妈家的地址,又补了一句:“师傅,麻烦快点,家里老人急病。”

车子驶入流光溢彩的街道,节日夜晚的车流依旧密集。贞晓兕紧攥着手机,指尖发白,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尘小垚在一旁不停滑动手机屏幕:“我查了,医大二院急诊现在人不少,但处理高烧流程快。你别慌,阿姨意识清楚,就是高烧引起的心慌寒战,到了医院能用上药就好办。”

贞晓兕“嗯”了一声,喉咙发紧。她想起刚才穿越幻象中,张九龄在庙堂之上侃侃而谈,维护着某种宏大的秩序。而此刻,她所有的世界,都急速坍缩成母亲那间老旧的单元房,和那令人心悸的四十度一。什么礼数、人情、自我疏离的惆怅,全被这通电话烧得灰飞烟灭。

车子在母亲楼下急刹。贞晓兕推开车门,回头对尘小垚说:“你快回去,到家给我信息。”声音不容反驳。

尘小垚点头:“随时电话。需要送东西、跑腿,立刻叫我。”

看着贞晓兕单薄却决绝的背影冲进单元门,尘小垚才对司机说:“师傅,麻烦跟上前边那辆刚停下的出租车,别跟太紧。”

楼上,贞晓兕用钥匙打开门,一股闷热混着病气扑面而来。母亲裹着厚厚的被子蜷在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看见她,虚弱地扯出一点笑:“把你折腾来了……”

“别说话。”贞晓兕触手所及,母亲滚烫的体温让她心猛地一沉。她动作麻利地找出母亲的证件、病历、医保卡,又从衣柜里翻出最厚的羽绒服,搀扶起已经虚软无力的母亲。“走,咱们去医院。”

下楼时,母亲的重量几乎全靠在她身上,每一步都踩在贞晓兕紧绷的心弦上。所幸尘小垚叫的第二辆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见状,赶紧下来帮忙搀扶。

“去白求恩医大二院急诊。”贞晓兕把母亲安顿在后座,自己也挤进去,让母亲靠在自己身上。她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反复说:“马上就到,马上就用上药了,不怕。”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掠而过,斑斓却冰冷。母亲靠着她,含糊地呢喃:“给你添麻烦了……”

“胡说什么。”贞晓兕打断她,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坚定地收紧手臂。她不再是那个在婆家餐桌旁自觉多余的儿媳,也不是冰场上笨拙嬉笑的中年女子。

此刻,她是擎柱,是防线,是母亲在眩晕与恐惧的海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出租车疾驰,朝着那栋亮着红色“急诊”灯牌的建筑驶去。夜色深沉,但那里有光,有药,有将她平凡而坚韧的生命力,与母亲紧紧系在一起的人间秩序。

医院急诊部的灯光是一种冰冷的青白色,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晰而疲惫。贞晓兕搀着母亲进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汗液和某种焦灼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咳嗽声、孩子的啼哭声、分诊台前焦急的询问声,织成一张令人心慌的网。

“妈,您坐这儿,千万坐稳了。”她把母亲安顿在墙边一把空着的塑料椅上,母亲蜷着身子,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脚无意识地在地面上跺着,仿佛那样就能把侵入骨髓的寒冷和难受踩出去。“我去挂号,您看着我,我就在那儿。”她指着几步外的挂号窗口,母亲昏沉地点头。

挂号队伍缓慢移动。贞晓兕频频回头确认母亲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侧面的吊瓶区攫住。那里堪称一片“瓶林”,密密麻麻的输液架如同冬日枯树林,每棵“树”下都连着一位满面病容、神情委顿的患者。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黏稠得似乎能看见病毒在灯光下飞扬。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维持着一点稀薄的秩序,他自己却也满脸通红,鼻涕直流,粗重地咳嗽着,对旁边询问的人哑声解释:“这一拨……咳咳……都这样,高烧,难退……”

贞晓兕心往下沉了沉。终于挂上号,她几乎是跑回去接母亲。母亲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她用力撑住。“到我们了,妈,坚持一下。”

诊室门口的队伍同样漫长。轮到她们时,母亲几乎是靠在她身上挪进去的。医生很年轻,眼圈发黑,带着一种被巨大工作量碾过的麻木。听完简述,他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打针就行。”

“医生,是什么问题?病毒还是细菌?需要检查吗?”贞晓兕急忙问。

医生这才抬眼瞥了她们一下,那眼神里没有不耐,只是一种更深重的、对轻重缓急的机械划分:“外面还有心梗、脑出血等着。发烧,打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他迅速点了打印,处方单滋滋地吐出来。

贞晓兕把所有话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追问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是一种对更危及生命的资源的侵占。她接过单子,低声道谢,扶起母亲。

划价、缴费、取药、领取一次性注射器材,又是一轮穿梭。打针室门口排着另一条长队,大多是小孩和老人,哭声与呻吟声交织。母亲靠在墙上,闭着眼,额头沁出虚汗,小声嘟囔:“太受罪了……晓兕,咱回去吧,找个家门口诊所,一针下去就好了,何苦在这儿……”

“诊所万一判断不准,用药不对呢?”贞晓兕语气坚决,目光却紧盯着叫号的屏幕。她注意到有些患者只开了吊瓶,等待时间更长。一个念头闪过,她捏着处方单,深吸一口气,再次挤回刚才的诊室。医生正要叫下一个号。

“医生,对不起,”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切,“我妈年纪大了,烧得实在难受,心慌得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先给她开一支退烧的臀肌注射?让她先缓缓,再排队打吊瓶?她真的撑不住太久了。”

医生敲键盘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门外贞晓兕母亲那痛苦蜷缩的身影,又看了看贞晓兕熬得发红的眼睛。他没说话,手指在电脑上追加了几行,重新打印了一张处方。

“谢谢!谢谢医生!”贞晓兕连声道谢,抓着新处方冲了出去。

那支额外的退烧针,成了黑夜里的第一道曙光。当针剂推入,不过十几分钟,母亲一直紧绷颤抖的身体明显松缓下来,潮红的脸色开始减退,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喃喃道:“……这针灵。”

又熬了一阵,终于排到了静脉输液。针头刺入母亲青色的血管,药液一滴一滴开始流淌。母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虽然依旧虚弱,但那折磨人的高烧与恶寒,终于被药液暂时镇压下去。

吊瓶打了不到一半,母亲就坚持要回家。“我感觉好多了,真好了。这地方空气差,人多,再待下去没病也染病了。把剩下的药拿回去,明天我找地方打就行。”

贞晓兕看着母亲确实舒缓了许多的脸色,又望了一眼周围拥挤嘈杂的环境,终于妥协。她去找护士,说明了情况。护士见怪不怪,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拔了针。

贞晓兕仔细收好处方单,上面有药名和用量。她搀着母亲,再次没入寒冷的夜色。回家路上,母亲似乎恢复了些精神,还在念叨:“你看,白折腾大半晚,不如一开始就去小诊所。”

第二天,母亲果然拿着那张处方单,去了小区附近一家门脸不大的私人诊所。贞晓兕也发烧了,估计昨天急诊区传染的,没能陪着,中午打电话询问。

“打完了,快得很!”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听起来利索了不少,“都不用排队,去了就打。就是地方小了点,旧了点,但人家态度挺好。”

贞晓兕握着手机,走到落地窗边。楼下城市街道车水马龙,秩序井然。她想起昨夜医院青白色的灯光、拥挤的“瓶林”、保安带病的咳嗽、医生疲惫而决绝的“分级”。也想起此刻母亲口中那个“快得很”但“旧了点”的小诊所。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里弥漫开来。那是一种在庞大系统与个体需求之间被挤压后的无力,也是一种在现实面前不得不做出的、带点风险妥协的务实。她扞卫了母亲第一时间得到准确救治的可能,但最终,母亲还是回到了那条更便捷、也更充满不确定性的民间医疗路径上。

就像很多事一样,她尽了全力,也只能护送到某一个边界。剩下的路,是母亲自己的选择,也是生活本身粗犷而真实的模样。她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窗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雾,就像她对这一切的理解,清晰而又始终隔着一层。

贞晓兕发起烧来,才真切地体会到母亲昨夜每一分忍耐的重量——骨头缝里透着酸冷,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像被掏空后又灌进灼热的沙。她不再犹豫,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向母亲去过的那家小诊所。

推开那扇旧玻璃门,一眼就看见母亲靠在里间的椅子上,正望着点滴瓶里缓缓坠下的透明水珠出神。贞晓兕沙哑地唤了一声“妈”,母亲转过脸,疲惫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朝她身旁的空位轻轻挪了挪下巴。

没有多话。她开了同样的药,在母亲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冰凉的针头刺进手背的瞬间,她轻轻“嘶”了一声,母亲的手便从毯子下伸过来,握了握她的指尖。

药液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管道流进两人的血管。窗外是蒙尘的街景,室内飘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共享着同一种病毒的折磨,也共享着这狭窄空间里一份寂静的、并肩的安宁。某些执拗的扞卫,某些无奈的妥协,在这沉默的共处中渐渐模糊了边界,只剩下最质朴的相伴——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一起,把这瓶点滴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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