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的长白山巅,皓雪覆压着千年松柏。
贞晓兕携母亲与婆婆踏入“雪鹤温泉”时,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花。这座亚洲顶级的温泉会所将自然奇观与奢华人技融合得恰到好处:黑曜石砌成的无边汤池蒸腾着乳白色雾气,与远处雪山峰顶的流云悄然相接;池畔冰棱悬垂如水晶帘幕,池中却是恒温四十二度的软水,洒满从扶南国运来的檀香花瓣。
“妈,您腰不好,靠这边喷泉口近些。”贞晓兕小心搀扶婆婆踏入汤池,转身又将精油递给母亲,“这瓶雪莲精华要现在抹上。”
三位女子在氤氲水汽中放松了眉眼。婆婆轻声哼起朝鲜族古老谣曲,歌声温厚如陈米酒;母亲说起五十年前在大同江畔度过的第一个平安夜。贞晓兕靠在光滑的岩壁上,望着穹顶仿古天文图缓缓旋转——星宿位置被调至开元二十四年冬月状态,会所经理曾说这是为营造“穿越盛唐”的意境。
子夜钟声将响时,异变陡生。
池底传来奇异律动,黑曜石板上暗刻的二十八宿纹路次第亮起幽蓝光芒,池水开始逆时针旋转。贞晓兕慌忙去扶两位老人,却见整个琉璃宫室的景象如浸水的古画般漾开、溶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母亲惊愕伸手抓向空中飘落的真花瓣——那已不是檀香花,而是带着塞外寒气的、真正的契丹格桑花。
刺骨寒风中睁开眼时,三人躺在结冰的河滩上。远处传来号角声,夹杂着陌生语言的呼喊。贞晓兕挣扎坐起,看见母亲手中紧握的花瓣已凝上霜晶,而婆婆的朝鲜族谣曲,正与风中飘来的胡笳声诡异地应和。
朔风卷过松漠草原,将去年冬日的残雪吹成满天白沙。这是大唐东北的疆域,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的深冬。自从万岁通天年间那场震动朝野的叛乱后,契丹与奚人的马蹄声便成了幽州边境时远时近的惊雷。
“妈,婆婆”贞晓兕的声音在颤抖,“我们这是”
母亲环抱双臂,单薄的温泉浴袍在寒风中如同纸片。她的眼镜片上结了一层白霜,却仍试图看清周围:“这是什么地方?”
婆婆的反应截然不同。这位八十四岁的朝鲜族老人缓缓站起,赤脚踏在结冰的河滩上竟似毫无知觉。她眯眼望向地平线上的星辰,蹲身抓起一把沙土——沙中有未化的雪粒,也有暗红色的、疑似血渍的斑点。
“捺水,”婆婆用朝鲜语喃喃道,随即转向儿媳,“我们到了捺水河边。我爷爷说过他爷爷的爷爷曾在这里给唐军做通译。”
马蹄声由远及近。对岸树林中冲出十余骑,头戴狐皮帽,身穿皮毛镶边的战袍,腰间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契丹骑兵。为首将领勒马,锐利的目光锁定三个装束怪异的女子。
“唐人间谍?”生硬的汉语喝问。
贞晓兕脑中空白。婆婆却上前一步,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汉语回答:“我们从长白山来采药,遇风雪迷了路。将军可否指条去营州的路?”
将领狐疑地打量她们:衣着怪异单薄,赤足站在冰天雪地中却无冻僵之态(实则是温泉余温尚未散尽)。他注意到婆婆浴袍袖口露出的手腕——有个淡青色胎记,形状像展翅的鹤。
“你是白山部的人?”契丹八部中的白山部确有与长白山靺鞨族通婚的传统。
婆婆不置可否:“求将军指路。”
南方传来号角声。将领脸色一变,匆匆抛下一句:“沿河往下游走二十里,有唐军斥候营地!”便率骑兵呼啸而去。雪雾中传来对话片段:“快!都山那边打起来了”
直到骑兵消失,贞晓兕才腿软跪倒。“我们真的穿越了?开元二十一年?唐朝?”
母亲终于哭出来:“我们回不去了你爸爸还在家等我们过平安夜”
“哭有什么用。”婆婆打断她,眼中闪烁奇异的光,“我从小就听祖辈讲故事,说我们家在唐朝出过通译。我总当是传说”她捡起契丹骑兵马蹄溅落的一截残箭,箭杆上刻着扭曲的文字,“现在我知道了,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她转向儿媳,眼神锐利:“晓兕,记住:在别人的土地上,软弱就是死罪。我们要活下去,就要先弄明白——我们到底站在历史的哪一边。”
三人沿捺水河走了一整日,傍晚看见唐军斥候营地的炊烟。那是简陋的土垒营地,木栅栏上挂着霜。当三个衣着怪异的女子出现时,弓弩立刻对准了她们。
“站住!何人?”
这次贞晓兕鼓起勇气上前。几天来,她在婆婆指点下学会了最简单的生存技巧:辨别可食用的草根,用枯枝生火,通过星辰判断方向。更重要的是,她开始理解这个时代的语言逻辑——不说多余的话,不露怯。
“采药人,从白山来。途中遇到契丹游骑,指我们来此。”
守门卒正要盘问,营内走出一位中年文吏。身穿青色官服,外罩破旧皮裘,手里拿着写了一半的文书。此人正是管记王悔——当时无人能料,这个看似普通的文官,将在数月后独闯契丹大营,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王悔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婆婆手腕的胎记上停留片刻。“带她们进来,给些热食。”他对士卒吩咐,“安排在西侧空帐篷里,派人守着。”
那是贞晓兕第一次吃到唐代军粮:粗糙的粟米粥,几片咸菜,一块硬如石头的烙饼。母亲吃得狼吞虎咽,婆婆则小口咀嚼,目光始终透过帐篷缝隙观察营地。夜幕降临时,王悔亲自来了。
“三位不像是寻常采药人。”他开门见山,“你们的衣服材质奇特,绝非麻葛;口音虽似河北,却夹杂怪异发音;最重要的是——”他直视婆婆,“老夫人行止气度,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的。”
沉默良久,婆婆缓缓开口:“王管记,若我说我们来自千年之后,你信吗?”
王悔愣了愣,忽然笑了:“若是昨日之前,我必当是疯话。但今日午后,我在河边勘察时,捡到了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物——竟是一个塑料发夹,正是贞晓兕在温泉时用来固定头发的。
发夹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唐代没有这种材质,没有这种工艺。
“所以,”王悔压低声音,“你们真是从天而降?”
那一夜,三个现代女子向一个唐代文官讲述了未来世界。汽车、飞机、手机,没有皇帝的国度,女子也能读书做官。王悔听得时而惊愕时而茫然,但当贞晓兕说到“安史之乱”四字时,他突然抬手制止。
“不可再说。”他脸色发白,“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你们既然来到此时此地,或许是天意但天意不可妄测。”
他离开前留下一句话:“张守珪大使三日后到幽州。你们若想活命,最好让他觉得你们有用。”
此时的大唐东北边疆,正处在微妙平衡被打破的边缘。
开元初年,契丹首领李失活率部归附,玄宗复置松漠都督府,封其为松漠郡王,更将宗室女永乐公主赐婚。但汗帐次席的可突干——契丹八部中最善战的将领,手掌三万精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未曾真正染上醉意。李失活的金印在他眼中薄如蝉翼。
长安朝堂上,玄宗将“安抚绥靖”四字写得遒劲有力。宰相宋璟颔首称善:“不费兵甲而羁縻四夷,善之善者也。”唯有老臣张说在退朝后轻声叹息:“今日之抚,恐成明日之患。”
预言很快应验。开元八年秋,李失活病故两年后,其堂弟李娑固在可突干军营中设宴埋伏,反被可突干掀案而起,帐外喊杀声来自另一方!李娑固仓皇北逃,唐军援兵刚出榆关便遭伏击,残部退保山海关时只剩七百余人。
消息传至长安,玄宗正在梨园听新谱《霓裳》曲。乐声戛然而止。“可突干立郁干为主?遣使请罪?”他沉默良久,最终吐出一句:“赦之,许袭官爵。”
开元十年,燕郡公主的鸾驾在秋风中出关。送亲使裴宽记得,公主掀开车帘回望南方层峦,轻声问:“契丹的冬天,真的很冷吗?”他不知如何回答,只看见公主目光投向仪仗队末——那里有可突干派来的三百骑兵,为首将领皮帽上插着黑雕翎羽。
郁干在位不到一年暴卒,其弟吐于继位。燕郡公主按蕃俗转嫁新王,却在某个雪夜听到帐外争吵。是可突干的声音:“唐天子以为嫁个女子就能拴住草原?我契丹男儿的刀,从来只认血,不认姻亲!”
开元十三年深秋,吐于带着公主连夜南奔。滦河畔遭遇追兵,三十名卫士战死,公主玉佩遗落在河滩乱石间。当这对狼狈夫妻叩开渝关城门时,守将看见公主的绣鞋已磨破,露出冻疮累累的双足。
可突干甚至懒得追赶。他径直走进李邵固的牙帐,腰间的弯刀还滴着反对者的血:“李尽忠的弟弟该坐这个位置了。”帐外,八部酋长噤若寒蝉。
开元十八年五月二十六日,松漠都督府祭天坛上,李邵固正在主持春祭大典。可突干捧着祭酒上前,突然拔刀——刀光闪过,邵固首级滚落在萨满鼓前。
“契丹的雄鹰不该困在黄金笼里!”可突干踩住王座,将沾血的刀指向南方,“突厥可汗已许我草场千里,愿随我者,今秋马肥时,取幽州!”
同一天,洛阳天津桥南,刚从朝会出来的张说对身边学士低语:“还记得三年前可突干入朝吗?李元纮那厮竟令其候立堂下半日。彼时我说‘二虏必叛’,今日”他望向东北方天际,那里正积聚着雷雨云。
六月,幽州长史赵含章的大军出塞。这位以贪墨闻名的将领,战车上装着十口描金箱子。先锋使乌承玼在捺禄山初战捷报传来时,赵含章正命令亲信清点“战利品”——实则是从沿途部落强征的皮货。白山之战前夜,乌承玼闯进帅帐:“虏退三十里而烟尘不散,必有伏兵!”赵含章醉眼朦胧:“汝畏敌耶?”
次日黄昏,唐军在葫芦谷遭合围。箭雨蔽日时,赵含章丢下帅旗躲进粮车。是乌承玼率两千骑兵斜刺里杀入,刀锋卷刃七次,才撕开一道血口。残军退到滦河畔清点,三万出征将士,归者不足八千。
消息传到长安,玄宗摔碎了心爱的玉镇纸。“满朝将领,竟无人可制一契丹酋长?!”他的愤怒在大明宫紫宸殿回荡。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帝王,此刻感到深切无力——公主嫁了,金银赏了,官爵封了,可草原上的狼依旧反噬。
高力士悄声提醒:“陛下记得瓜州的张守珪否?”
确实记得。三年前吐蕃犯河西,时任瓜州刺史的张守珪,在城墙尚未修葺完时,竟在城头设宴奏乐。敌疑有伏而退,他连夜运土石,天明时残城已成雄关。玄宗曾在紫宸殿大笑:“此真将军也!”
边患如同顽疾,需要特定的药方。宋璟的怀柔、张说的预警、诸多将领的征伐,都未能根除契丹之患。因为可突干代表的不仅是个人野心,更是游牧政权与农耕帝国结构性矛盾的外化。草原需要中原的丝绸、茶叶、铁器,却憎恶随之而来的册封、羁縻、文化同化。可突干的反复叛降,恰是这种矛盾最极端的体现——他每一次归顺都索要更多,每一次反叛都更狠戾,如同在试探大唐容忍的底线。
玄宗的心理也值得玩味。这位以“天可汗”自期的帝王,对四夷有着复杂情结:既要展示“万国来朝”盛况,又对真正融入这些“蛮夷”心存疑虑。他嫁公主,是希望通过血缘将草原纳入宗法体系;他封官爵,是试图用官僚制度规训游牧首领。但这些努力在草原生存逻辑面前,往往一触即溃。
贞晓兕永远记得第一次看见真正战争的那天。
她们在唐军营地住下后,逐渐有了新身份:婆婆因通晓契丹语和一些靺鞨方言,被聘为幕僚;母亲因为识字会算,帮着整理文书;贞晓兕凭着现代人的组织能力,协助管理伤兵营的药材调配。
开元二十一年的冬天格外残酷。渤海国王武艺的野心随海冰一同南下,张文休的海贼船队顶着朔风横渡渤海湾,登州城头的烽火照亮了刺史韦俊最后的战旗——他被长矛钉在城门上,眼睛始终望着长安方向。
几乎同时,薛楚玉的万骑精兵在都山陷入绝境。那是闰三月初六,山桃花刚刚绽放的日子。郭英杰的白马在契丹阵中七进七出,最后被绊马索掀倒时,他砍翻三个敌兵才咽气。可突干令人挑着唐军主将首级招降,被围的六千将士竟无一人下马。夕阳西下时,山谷溪水全成了红色。
贞晓兕在伤兵营里见到了幸存者。一个十七岁的小兵,右臂被砍断,高烧中喃喃喊着“阿娘”。她用蒸馏法提取的酒精为他清洗伤口——这方法引来军中医官好奇,她只能谎称是“白山秘方”。小兵活下来了,但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都山都山的兄弟们都死了吗?”
婆婆越来越沉默。她经常对着契丹俘虏喃喃自语,有时整夜不睡,在油灯下用木棍在沙盘上画奇怪的符号。母亲则逐渐适应,她发现唐代的算筹比想象中好用,甚至改良了军中的记账方法。
唯有贞晓兕陷入奇异的分裂感——白天她是能干的“贞娘子”,晚上则在自制手账上记录所见所闻。她写契丹俘虏眼中的恐惧,写唐军士卒思乡的梦话,写婆婆那些关于家族记忆的碎片:
“我爷爷说,祖上那位通译最后死在契丹和唐军的夹缝中——唐军怀疑他通敌,契丹人认为他背叛。乱世之中,想保持良心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张守珪赴任那日,幽州城门聚集上万百姓。有老妪捧出儿子阵亡前的铁甲:“求大使雪恨!”守珪下马双手接过,当众披在身上。甲胄对于他略显宽大,凛冽北风中,铁片碰撞之声如誓言铿锵。
他的到来改变了游戏规则。这位将军不同于赵含章的贪婪,也不同于薛楚玉的刚猛。战术核心是“情报”与“分化”——他深知草原部落并非铁板一块,可突干的权威建立在武力威慑与利益分配上,而这本身就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可突干此刻正陷入典型的“权力焦虑”。他击败过多位唐将,甚至迫使唐朝嫁公主、封官爵,但这些胜利反而加剧了他的不安:一方面需要不断展示力量以维持内部权威;另一方面又清楚知道契丹无法真正与大唐持久抗衡。这种矛盾导致他的行为越来越极端,时而卑躬屈膝时而暴戾反叛,如同走钢丝的赌徒。
李过折则代表了契丹内部的务实派。他们见识过中原富庶,明白长期对抗的代价,更关键的是,他们不满可突干将部落带入与唐朝的无限循环战争——战争固然能掠夺财富,但也会牺牲人口、消耗元气。
开元二十二年的战事像一场精准的狩猎。六月大捷后,可突干遣使求降,使者奉上的金碗边缘暗藏毒药——被张守珪亲兵识破。十二月,王悔独闯契丹大营,这位文吏在酒宴上敏锐发现:可突干虽声称归顺,却将营帐逐渐北移;更从醉酒牙官口中套出,可突干与李过折已势同水火。
王悔能策反李过折,正是抓住了这种深层矛盾。
十八日夜,雪落无声。李过折的亲兵同时潜入七座大帐,可突干在睡梦中被砍下首级时,手里还攥着准备逃往突厥的路线图。黎明时分,紫蒙川冰面上,契丹降卒黑压压跪成一片。张守珪的白马踏过冰河,身后大唐旌旗在朝阳中猎猎作响。
贞晓兕站在幽州城头,亲眼看见了可突干的首级。
那是开元二十三年初春,距离她们穿越已过去一年多。那颗头颅被石灰处理后固定在木桩上,双目圆睁,表情凝固在最后惊愕中。百姓们唾骂、扔石子,孩童被大人抱着来看“这就是反贼的下场”。
贞晓兕感到一阵恶心。她现代人的价值观无法接受这种赤裸裸的暴力展示,更无法接受围观者的狂热。她转身想走,被婆婆拉住。
“看清楚,”婆婆低声说,语气冰冷,“这就是权力的终结。可突干杀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的头也挂在这里。历史没有正义,只有成败。”
“可是婆婆,这样太”
“太残忍?”婆婆苦笑,“晓兕,你以为我们的时代更文明吗?只是暴力的形式变了而已。核武器、经济制裁、信息战哪个不残忍?哪个不死人?”
老人望向城下涌动的人群:“我爷爷说过,祖上那位通译死在契丹和唐军的夹缝中——唐军怀疑他通敌,契丹人认为他背叛。乱世之中,想保持良心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她握紧儿媳的手:“我们要活下去,就要记住:不要完全站在任何一边,但要让每一边都觉得你有用。”
李过折只当了九个月契丹王。开元二十三年深秋,可突干的旧部涅礼在围猎时发难,乱箭将李过折射成刺猬。其子剌乾被亲兵塞进运羊皮的车中,颠簸三天三夜才逃到幽州。而涅礼的上表已先至长安:“过折暴虐,众心沸腾,故代天诛之。”
历史的轮回以讽刺方式重现。李过折杀了可突干,自己又被可突干旧部所杀;涅礼以“为旧主报仇”名义政变,实则同样为了权力。草原的政治逻辑从未改变:强者为王,背叛是常态,忠诚是稀缺品。
玄宗读完奏表,忽然问张九龄:“卿知草原上何以长生草不绝?”不待回答,他自嘲般说道:“因野火焚尽后,新芽从旧根生出,年复一年。”这位帝王终于领悟到残酷真理:羁縻政策可以暂时安抚,但无法改变游牧社会的根本运行规则。草原需要的是生存空间、贸易通道、相对自主,而非长安单方面赐予的“教化”。
最终敕书送到涅礼手中,只是字里行间多了几分寒意:“卿今为王,后亦效卿宜思长策,无得徒快一时!”这既是警告,也是无奈承认——大唐可以惩罚某个具体首领,却无法根除草原权力更替的循环。
贞晓兕在这一年经历了最艰难抉择。
涅礼政变后,大量契丹难民南逃。伤兵营里挤满了受伤的契丹妇孺——他们有些是李过折部众的家属,有些只是在战乱中被殃及。贞晓兕看着那些孩子惊恐的眼睛,想起现代医院里那些受战争创伤的儿童影像。她不顾军中医官反对,坚持给契丹伤者同样治疗。
“他们是敌人!”有士卒抗议。
“他们是人。”贞晓兕罕见地强硬,“孩子不懂什么可突干、李过折、涅礼,他们只知道疼,只知道怕。”
婆婆没有阻止,反而暗中帮忙调配药材。某个深夜,老人对她说:“你做得对。但你要知道,在这里,仁慈是有代价的。”
代价很快来了。有流言说贞晓兕“通契丹”,甚至说可能是契丹细作。张守珪亲自召见她,这位名将已显老态,鬓角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贞娘子,本使需要一个解释。”
贞晓兕跪在堂下,心跳如鼓。最终说出口的是:“大使,伤兵营中三百四十七人,唐军二百零九,契丹一百三十八。若按敌我论,我确实救了敌人。但若按医者论,我只看见了伤者。”
她抬起头:“我在想,今日我们救一个契丹孩子,来日他长大,或许会记得唐人并非全是杀他父母的仇人。仇恨传仇恨,总要有人先停下来。”
长久的沉默。张守珪的手指轻敲案几,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最后他缓缓道:“你可知,本使年轻时在瓜州,也曾放走过吐蕃俘虏?同僚弹劾我‘资敌’,圣人问我为何。我说:今日放一人,或许明日少十个与我为敌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但那是年轻时的想法了。这些年我看明白,有些仇恨解不开,有些仗非打不可。不过——”他转身,“你的伤兵营继续开着,契丹伤者也继续治。若有非议,就说是我张守珪的命令。”
贞晓兕走出军府时,双腿发软。她靠在墙上,抬头看见幽州城上的星空——与二十一世纪被光污染的夜空不同,这里的星河璀璨得令人心颤。她忽然想起去年平安夜,在长白山温泉看到的那个模拟唐代星空的穹顶。命运开了一个荒谬玩笑:她们因为“盛唐幻境”来到真实的唐代,却发现这个时代远比幻境复杂、残酷、矛盾。
开元二十四年春,突厥大军东来。涅礼与奚王李归国联手血战三日,终于在土河岸边击退敌骑。捷报传到长安时,玄宗正在翻看营州新贡的貂皮。他抚摸皮毛良久,对太子李瑛说:“你看,四夷之事,终究要靠他们自己打出血路。大唐要做的”他推开轩窗,满城春柳正吐新绿,“是让这中原的春天,年年如期而至。”
历史在此处显露出最深刻的悖论:大唐希望边疆稳定,但真正的稳定往往需要当地政权具备一定的军事实力以抵御外侵;然而这种势力一旦形成,又可能反过来威胁大唐。玄宗那句“让他们自己打出血路”,既是无奈,也是一种模糊智慧——他隐约意识到,帝国无法永远为边疆兜底,适度的“放权”或许才是长久之计。
但这种认识来得太晚,也太模糊。开元盛世的光环掩盖了制度性隐患:节度使权力过大、府兵制瓦解、中央与边疆信息不对称所有这些问题,将在二十年后那场撼动帝国根基的“安史之乱”中总爆发。
贞晓兕最后一次见到王悔,是在幽州城南送别亭。这位管记因功升迁,要回长安任职了。一年多来,他是唯一知道三个女子“来历”的唐人,也是暗中庇护她们的人。
“此去一别,恐难再见。”王悔斟酒三杯,“三位娘子今后有何打算?”
母亲先开口:“我想回家虽然知道回不去了。但我学会了织唐代的布,也许能在幽州开个小铺子。”
婆婆微笑:“我老了,但脑子还清楚。张大使说我若愿意,可以留在军府做顾问——专管契丹、奚、靺鞨这些部族的事。我想,这也算没辜负祖上那些故事。”
轮到贞晓兕。她沉默许久:“我想写点东西。不是史书,不是公文,就是记录。记录我看到的这个时代,记录普通人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
王悔深深看她一眼:“那会是很危险的事。有些真相,朝廷不想让人知道;有些话,说了会惹祸。”
“我知道。”贞晓兕点头,“但如果不记录,后人怎么知道真实的历史是什么样子?怎么知道除了帝王将相,还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王悔举杯:“那就祝你笔下留真,也祝你们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马车远去时,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事,追出几步喊道:“王管记!安史之乱还有二十一年!如果可以,请提醒朝廷注意节度使的兵权,注意一个叫安禄山的胡将!”
王悔从车窗探出身,神情复杂。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他信了吗?”母亲问。
“不知道。”贞晓兕摇头,“但我说了,心里就踏实了。”
婆婆望着长安方向,轻声道:“历史有它自己的路,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怎么走这条路。”
三个女子转身回城。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来自未来的影子,投在唐代的土地上,逐渐与这座边城的万千影子融为一体。
贞晓兕的手账最终没有流传后世。她在安史之乱前病逝于幽州,临终前将厚厚手稿托付给一个商队,希望他们带到南方安全之处。但战乱中,商队覆灭,手稿散佚,只有零星片段被不同的人拾获、传抄、改写,最后融入各种野史笔记,成为真假难辨的“唐代异闻”。
母亲活到六十岁,在幽州开了家布庄,她将现代的一些染色技巧融入唐代工艺,创造出独特的“幽州彩锦”,一度成为贡品。她终生未再嫁,但收养了三个战争孤儿。
婆婆最是长寿,活到九十七岁,历经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她作为“蕃情顾问”,见证了契丹八部的分裂与重组,见证了回纥的崛起与衰落,也见证了安史之乱如何彻底改变大唐。她晚年口述的《北疆忆往》被收录在《太平广记》中,但已被当作志怪小说,无人相信其中关于“温泉穿越”的部分。
开元二十四年的这个黄昏,三人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们只是走回幽州城,走过熙攘市集,走过飘着炊烟的巷弄,走回租住的小院。
贞晓兕推开院门时,忽然愣住了。
院中老槐树下,石桌上放着一件东西——是个塑料发夹,与她一年前遗失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更新、更亮。发夹下压着粗糙的纸,纸上用歪扭汉字写着:
“此物从天而降,落于紫蒙川旧战场。闻君曾寻类似之物,特送来。莫问来处,亦莫问归途。有缘或再相见。”
没有署名。
贞晓兕颤抖着手拿起发夹。”
母亲和婆婆围过来,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震惊与困惑。
远处传来暮鼓声,幽州城门即将关闭。市集喧嚣渐渐平息,炊烟笔直升起,融入靛青色夜空。东北方向,草原深处,有牧人唱起古老歌谣,歌声被风送来,断断续续,如泣如诉。
历史的长风继续吹拂,将这一切悲欢恩怨、真实虚幻、已知未知,都卷向那个即将到来的、更浩荡的时代——那里有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有霓裳羽衣舞破九重,有诗人们在乱世中写下不朽篇章,有无数普通人在变革中寻找生存的意义。
而时间的长河某个隐秘拐弯处,也许真有那么一眼温泉,在特定星辰排列的夜晚,会泛起异样的波纹。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