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溪小筑明月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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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七载(公元748年)暮春三月,金陵城浸润在江南特有的湿润空气中。秦淮河的柳絮如雪般飘洒,落在乌衣巷的青石板上,落在朱雀桥的雕栏间,也落在贞晓兕暂居的有条青溪的松筠小筑院中那方青石棋枰上。

贞晓兕放下手中狼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紫金山轮廓。她在这个时空已停留四月有余——这是自时空跳跃以来罕见的稳定期。身份是鸿胪寺新晋主簿候选人,表面理由是“通晓多国语言、精于外蕃礼仪”,实则因她在一次偶然的鸿胪寺宴会上,用流利的突厥语、吐蕃语和日语同时应对三位使节,震惊四座,被破格录用。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身份是她精心运作的结果。穿越到大唐天宝年间,她需要一张合法的“身份牌”,而鸿胪寺这种涉外机构,最能包容她那些“来历不明”的语言能力和“异域见闻”。

“贞主簿,门外有客。”侍女轻声道,“一位自称白公子的先生,还有王江宁丞。”

贞晓兕眼中闪过笑意。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装——浅青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腰间系着茅山派的太极鱼纹丝绦。头发未梳复杂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

这是她在这个时空的另一个身份掩护:登记在茅山道观名册上的女冠,法号“四月”,取陶弘景“四月先生”之号以示传承。道籍给了她出入自由、结交各界的便利,也符合她身上那种穿越者特有的疏离气质。

走到前厅时,白公子和诗夫子已自顾自坐在茶席旁。白公子正举着茶杯对着天光细看,四十八岁的他须发乌黑,面容清癯,眼中仍闪烁着青年般的狂放光芒,只是眼角细纹泄露了岁月痕迹。他穿着象牙白圆领袍,腰间挂着酒葫芦和一枚和田玉佩——那是三年前被“赐金还山”时玄宗所赠,他时刻戴着,不知是念旧还是自嘲。

诗夫子则安静许多。四十一岁的江宁丞穿着浅绯色官服,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郁色,嘴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见贞晓兕进来,他起身行礼:“四月道友。”

白公子则挥挥手:“四月啊,你这儿可有新酿的桑落酒?今日我与少伯(诗夫子字)要喝个痛快!”

贞晓兕微笑还礼,吩咐侍女取酒。她看着这两位即将在文学史上留下璀璨篇章的诗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她知道他们的命运,知道这个盛世即将倾覆,知道眼前的欢聚很快会被战乱冲散。但她不能言说,只能在这有限的时空交错中,留下一些温暖的印记。

三月初三上巳节,贞晓兕在松筠小筑的曲水边设了“流杯宴”。

这是她精心准备的。院子一角引活水成曲渠,宽仅尺余,蜿蜒流过竹林、假山、花丛,最后汇入院中小池。她命人用轻木制成小杯,杯中盛着自酿的桃花酒,顺水漂流。宾客沿岸而坐,杯停谁前,谁便取饮作诗。

白公子大赞:“此雅事当浮三大白!”他已脱去外袍,只着内衬的浅青襕衫,箕踞坐在渠边青石上,毫不拘礼。

诗夫子相对端正,但眉眼也舒展许多。他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漕运纠纷,能偷得半日闲,已是难得。

贞晓兕作为主人,穿了一身藕荷色道装,发间插着新摘的桃花。她举杯道:“上巳修禊,祓除不祥。愿今日流水带走烦忧,桃花寄来安康。”

酒过三巡,木杯在曲水中打了几个旋,停在诗夫子面前。他取杯饮尽,沉吟片刻,为友人道: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白公子拍掌:“少伯此诗清新!”

贞晓兕心中一惊,觉得自己莫非在梦中,这诗是少伯被贬谪到西南之后所作啊。

不过,这首诗平仄工整,深远的意境,通过声律的和谐统一了情感的起伏。不过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连用两平,第五字为仄,形成仄平平平平仄仄的变体——“白公子,这样用可以吗?”

当然!”属于一三五不论范围内的正常变化!”

贞晓兕心想:王昌龄不愧是七绝圣手,在严格的格律中达到了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化境。

这时白公子随手折了枝桃花丢入水中,花瓣随波逐流,“我便以桃花为引为友人道: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贞晓兕一听,觉得一定是在做梦了,这是李白55岁所作啊。而且根据史料考证,汪伦并非普通村民,而是唐代知名士人,曾任泾县县令,为汪华五世孙。他与李白、王维等人都有诗文往来。

袁枚《随园诗话补遗》记载了一个广为流传的典故:汪伦写信邀请李白来泾县,信中巧妙运用双关: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

李白欣然前往后才发现,是潭水之名,是店主姓氏,这一幽默的误会成为文学史上的佳话。

院门忽被叩响。

一名鸿胪寺的小吏匆匆进来,见到诗夫子,躬身递上一封公文:“王丞,长安急递。”欢乐的气氛瞬间凝固。

诗夫子接过公文,拆开火漆。他的手很稳,但贞晓兕注意到他拆信时微微颤抖。信不长,他很快看完,沉默地将公文折好,收入袖中。

“如何?”白公子问。

诗夫子抬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左迁龙标尉。即刻赴任。”

“龙标?”白公子霍然起身,“可是湘西那个‘五溪瘴疠地’?”

诗夫子点头:“正是。诏命说…江宁丞任内漕运损耗超出定额,虽事出有因,亦难辞其咎。”

白公子勃然大怒:“荒唐!江宁漕运之弊积重多年,你上任不过二载,已竭力整顿,何罪之有?定是朝中有人——”他忽地住口,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

贞晓兕心中了然。

她知道天宝年间的官场:李林甫把持朝政,排挤文学之士;杨国忠初露头角,结党营私。诗夫子这种正直敢言的官员,被贬是迟早的事。龙标在今湖南洪江市,唐代属荒僻边地,号称“蛮烟瘴雨”,去那里等于政治流放。

诗夫子反而平静下来。

他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也好。江宁是非地,早离早清净。只是…”他望向贞晓兕,“辜负道友今日雅意了。”

贞晓兕摇头,轻声道:“王丞,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今日之别,未必不是他日重逢之始。”

白公子却仍愤愤不平。他来回踱步,忽然抓住诗夫子手臂:“少伯,我与你同去!”

诗夫子愕然:“白兄,你——”

“我白公子一介布衣,无官无职,何处去不得?”白公子眼中闪着光,“湘西虽远,岂无好酒?瘴疠虽恶,岂无奇景?你我结伴而行,一路吟诗作赋,强似在此看人脸色!”

贞晓兕看着白公子——这个四十八岁仍如少年般冲动的诗人,心中涌起暖流。

她知道白公子是认真的。历史上,他确曾为友人千里相送,比如后来送孟浩然的“烟花三月下扬州”,比如送杜甫的“飞蓬各自远”。这种不计利害的赤诚,是白公子最动人的品质。

但诗夫子拒绝了。他握住白公子的手,诚恳道:白兄心意,少伯铭记。但你如今纵情山水,诗名满天下,正当遍览九州、酝酿新篇之时,岂能因我之故困守蛮荒?况且…”他苦笑,“我此去是戴罪之身,你若同行,恐惹非议。”

白公子还想争辩,贞晓兕开口了:“翰林,王丞所言有理。你二人皆天下才士,当如日月各行其道,交相辉映。强行同往,反为不美。”

她走到曲水边,拾起一片飘落的桃花瓣:“不如以诗寄情。今日上巳,我们三人联句一首,以明月为契,如何?”

白公子眼睛一亮:“好主意!”他看向诗夫子,“少伯,你可愿?”

诗夫子点头:“道友此议甚佳。”

贞晓兕命侍女取来白绢一幅,铺在石桌上,亲自研墨。她将笔递给白公子:“翰林先请。”

白公子也不推辞,提笔略一思索,在绢上写下:

“我寄愁心与明月”

七字如行云流水,笔力遒劲,仿佛真的要把满腹愁绪托付给那轮虚幻的明月。写罢,他搁笔长叹:“明月啊明月,你照尽千古离人泪,今日再添我一捧。”

诗夫子接过笔。他的手很稳,蘸墨时却在砚边停顿良久。终于落笔:

“随君直到夜郎西”

“夜郎”是古国名,在唐时泛指西南蛮荒之地,包括龙标。诗夫子用此词,既指地理之远,亦含身世之慨——自己如被放逐至化外之邦。

轮到贞晓兕。她提起笔,感受着羊毫的触感。作为穿越者,她知道这首诗在后世的面貌——白公子的《闻诗夫子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只有四句。

她补上的一句闲话,倒也不会流传下去。

但在此刻,在748年暮春的金陵青溪边,这句话真实地存在着。她沉吟片刻,写下:“嫦娥为照五溪霜”。

嫦娥是月宫仙子,五溪是湘西的五条河流(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代诗夫子将去的蛮荒之地。“霜”字既指月光如霜,也暗示前路艰难、心境凄清。

写罢,三人围看白绢。

白公子击节赞叹:“好一个‘嫦娥为照五溪霜’!四月道友此句虽然单出,却,既承明月之象,又拓荒远之境,更含关切之情。”

诗夫子深深看了贞晓兕一眼:“道友以嫦娥喻月,是谓月中有仙,仙心有怜。领情了。”

贞晓兕微笑:“卑职只是凑句。倒是翰林这两句,情深意切,当可成篇。”

白公子若有所思。他盯着那二十一字,忽然道:“还需一句起兴…杨花,对,杨花落尽子规啼。此刻正是杨花飘零、子规啼血之季。”他取笔,在白绢上方空白处补上: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至此,一首完整的七绝诞生。

贞晓兕心中微震。她亲眼见证了这首传世名篇的诞生——在曲水流觞的雅宴上,在贬谪消息带来的震惊与伤感中,在三人共同的友情与诗意里。而她那句“嫦娥为照五溪霜”,如一片温柔的花瓣,飘落在诗成之前的历史缝隙中,不会被记载,但真实存在过。

“此诗当题名《闻诗夫子左迁龙标遥有此寄》。”白公子题上诗名,落款“天宝七载上巳日,松筠小筑与少伯联句,白公子记”。

他看向贞晓兕:“道友那句极佳,可惜绝句只容四句。不若我另抄一份完整联句,三人各持一稿,如何?”

贞晓兕点头:“如此甚好。”

于是白公子重抄三份:一份是传世版的四句绝句,两份是包含“嫦娥为照五溪霜”的五句联句。他将四句稿递给诗夫子:“少伯携此南行,见诗如见我。”又将一份五句稿自己收起,另一份五句稿赠予贞晓兕。

诗夫子郑重接过,眼眶微红:“真白兄,四月道友,今日之谊,诗夫子永志不忘。”

暮色渐浓,青溪水声潺潺。这场上巳流杯宴,以欢乐始,以伤感续,以诗篇终。

此后数日,诗夫子忙于交接公务、收拾行装。他需先回洛阳接家眷,再南下赴任。动身定在四月初。

这期间,白公子几乎日日来找贞晓兕,有时在松筠小筑,有时约她去凤凰台、秦淮河。他绝口不提朝政,只谈诗酒山水,但贞晓兕能感觉到他心中块垒——既为友人遭贬不平,也为自己怀才不遇愤懑。

一日在凤凰台上,白公子凭栏远眺长江,忽然道:“四月,你说这滔滔江水,流尽多少英雄泪?”

贞晓兕站在他身侧,江风吹动她的道袍:“翰林,江水东流不回头,正如时光不可逆。但江畔总有新柳发芽,天际总有新月升起。”

白公子转头看她,目光锐利:“你这话中有话。莫非在劝我莫沉溺过去?”

“妾身不敢。”贞晓兕微笑,“只是想起一句佛家语: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一样不可得。既都不可得,不如活在当下——饮眼前的酒,赏眼前的景,写眼前的诗。”

白公子大笑:“好一个‘三心不可得’!四月啊四月,你明明是道门女冠,怎的参起佛理来了?”

“道释本一家,皆求解脱法。”贞晓兕从容应对,“况且妾身以为,诗酒便是翰林的修行法门。诗中见真性,酒中得自由,何必拘泥形式?”

这话说到了白公子心坎里。他拊掌道:“知我者,四月也!来,当浮一大白!”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痛饮。

贞晓兕看着他畅饮的侧影,心中感慨。这个时代的白公子,还未经历安史之乱的颠沛,还未陷入永王李璘案的囹圄,还未写下《临终歌》的悲凉。

他仍是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客,是那个“凤歌笑孔丘”的楚狂人。但贞晓兕知道,盛世的帷幕即将落下,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被卷入洪流。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能不能用自己穿越者的知识,给这些即将遭遇巨变的诗人们,一点微小的提示或帮助?

但很快她否定了自己。历史有其惯性,她已因时空跳跃者的身份备受困扰,若再强行干预,不知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她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分别前,多留下一些温暖的记忆。

四月初三,诗夫子动身前夜,贞晓兕在芙蓉楼设宴饯行。

芙蓉楼是江宁名胜,临长江而建,夜色中灯火通明,笙歌隐隐。她包下了顶层雅间,窗外可见江面渔火,如散落星辰。

白公子早到,已自斟自饮了三杯。诗夫子来时,换下了官服,着一身素色襕衫,倒显得轻松许多。

“明日便要启程了。”诗夫子举杯,“敬太白兄,敬四月道友,谢连日相陪。”

三人共饮。酒是贞晓兕特意寻来的“金陵春”,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白公子喝得急,很快有了醉意。他拍着诗夫子的肩:“少伯,此去湘西,山高水长,你要保重。若遇不平事,便写诗骂之!若遇好山水,便写诗赞之!总之,莫负诗笔,莫负本心!”

诗夫子点头:“谨记太白兄教诲。倒是兄台,既爱漫游,不妨来日也到五溪走走。虽无江南繁华,却有蛮荒奇景。”

“一定!”白公子满口答应,“待我游完吴越、访过天台,便去湘西寻你。到时你可得备好酒!”

贞晓兕静静听着。她知道白公子不会去——至少在天宝年间不会。安史之乱后,白公子流落江南,曾动过去投靠永王李璘的念头,但那时的诗夫子,已因战乱音讯隔绝。两位诗人,此生再未相见。

历史如冰冷的河流,按既定轨道奔涌。而她,一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坐在这天宝七年的芙蓉楼上,看着烛光中两位诗人的脸庞,心中涌起无力的悲悯。

“四月道友似乎有心事?”诗夫子敏锐地察觉。

贞晓兕回神,微笑掩饰:“只是在想,今夜一别,不知何日再聚。忽觉‘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白公子击案:“好句!杜子美(杜甫)的句子?不对,子美还在长安困守,未至此境…四月,这是你自家感悟?”

贞晓兕暗叫不好,说漏嘴了。杜甫《赠卫八处士》写于安史之乱后,此时尚未问世。她忙圆场:“妾身胡诌罢了。见二位即将天涯相隔,心有戚戚。”

诗夫子叹道:“道友此语,道尽离人衷肠。少伯此去,我们确如参商二星,一西一东,难再相逢。”他提笔在墙上题诗——这是唐代文人雅士的习惯,在酒楼驿站题诗留念。

诗是旧作《芙蓉楼送辛渐》,但此刻写来,别有深意: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写罢,他转向贞晓兕:“道友,此诗我本为送友人辛渐返洛阳而作。但今日,我想将它也赠予你与太白兄。无论少伯身在何方,此心如玉壶冰清,永不改易。”

贞晓兕眼眶微热。她看着墙上墨迹未干的诗句,知道这是诗夫子的真心——也是他留给后世的铮铮傲骨。后来他确实做到了:在龙标任上,他清廉自守,体恤民瘼,虽处蛮荒,诗心不改。直到安史之乱爆发,他在还乡途中被濠州刺史闾丘晓所害,终年六十岁。

而此刻,他四十一岁,正当盛年,以为这只是仕途一次寻常挫折。

白公子也动了情。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江心明月,忽然朗声吟诵: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是《把酒问月》。贞晓兕静静听着。这首诗的完整版她读过,但亲耳听白公子在长江边、在送别夜吟出,感受截然不同。那声音里有醉意,有狂放,有对宇宙的叩问,也有对友人的不舍。

吟到最后几句,白公子转身,眼中似有泪光: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他举起酒杯,对着明月:“诗夫子,贞晓兕,今夜明月为证,白公子此生,永记此谊!”

诗夫子举杯相和。贞晓兕也举杯。三只酒杯在空中轻碰,酒液映着烛光与月光,碎成点点金芒。

送走诗夫子后,贞晓兕有段时间闭门不出。她在松筠小筑的书房里,整理这几个月在大唐的观察记录。

作为鸿胪寺主簿候选人,她有权限查阅一些涉外文书;作为女冠,她能接触到各阶层人士;作为穿越者,她更能从宏观视角审视这个处于巅峰却暗藏危机的时代。

她铺开纸笔,写下标题:《天宝七载社会心理观察》。

“玄宗晚年,呈现典型的过度补偿心理。”她写下分析,“早年通过勤政开创开元盛世,获得巨大成就感。晚年则试图通过军事上的‘赫赫武功’来证明自己依然英武、帝国依然强盛,满足自我实现与遗产需求。”

她想起近日鸿胪寺收到的边报:哥舒翰强攻石堡城,唐军死伤数万,终于拿下这座吐蕃要塞。捷报传到长安,朝廷大庆,玄宗厚赏哥舒翰及有功将士。但贞晓兕从吐蕃使节私下流露的信息得知,石堡城战略意义有限,且吐蕃主力早已转移。这场胜利,代价高昂,实效寥寥,但在玄宗和朝野主战派看来,却是“国威远扬”的象征。

更让她心寒的是,朝廷为补充边军兵力,将大量流放犯人发配戍边。这些人未经训练,装备简陋,往往成为战场上的炮灰。高层在追求功业时,已对个体代价产生去人性化的麻木。

贞晓兕翻看鸿胪寺收藏的各地贡赋记录。在杨国忠(此时还叫杨钊)的“精心”管理下,大唐财政报表光鲜亮丽。

杜甫《忆昔》诗中“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景象,至少在太府寺左藏库中,是“真实”的。杨钊奏请将各地租赋就地购买轻货(如布帛绸缎),运抵长安,不断上报国库充盈,亘古未有。

天宝八载二月——也就是明年,玄宗将率百官参观左藏库,见金银帛绢堆积如山,龙心大悦,对杨钊大加赏赐。自此,玄宗“视金帛如粗麻,赏赐无限”,奢靡之风更炽。

但贞晓兕从地方来的商人、士子口中听到另一面:为完成朝廷指标,州县加紧搜刮,许多百姓被迫卖儿鬻女。关中地区因漕运压力,粮价已开始波动。

“幸存者偏差与达克效应的结合。”她写下注脚,“皇帝只看到运到长安的、堆满仓库的财富(幸存的数据),看不到地方为完成指标而加紧搜刮导致的民生凋敝(被忽略的数据)。杨钊等聚敛之臣,利用专业知识(或伎俩)营造繁荣假象,而皇帝在长期脱离基层后,对此假象的认知能力下降,却自信满满,形成恶性循环。”

满足于文治武功的“成就”,玄宗开始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慰藉——长生与神圣。贞晓兕查阅近年的朝廷诏令和道教文书,发现尊号、祥瑞、封禅等活动越来越频繁。

天宝七载五月,玄宗接受群臣所上“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尊号。十二月,因传言玄元皇帝(老子)显圣于华清宫朝元阁,改会昌县为昭应县。

明年(天宝八载),将有太白山人李浑等上言见神仙,称金星洞有玉板石记圣主福寿之符。再往后,群臣贺表月月不绝,李林甫等甚至请舍宅为观,以贺“祥瑞”。

“认知失调的缓解策略。”贞晓兕洞察到,“面对衰老和终将逝去的现实(与长生渴望冲突),以及潜意识中可能对朝政隐患的些微不安(与盛世认知冲突),玄宗需要不断通过尊号、祥瑞、封禅(未成)、崇道等活动,来强化‘我乃天命所归、神人共佑、功德圆满’的自我认知,减少内心的焦虑与矛盾。这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欺骗与迷信强化的心理防御机制。”

贞晓兕在鸿胪寺虽时日不长,已感受到官场的压抑氛围。以李林甫为首的当权派,为固宠专权,大力推行“蒙蔽政治”。他交结宦官妃嫔,探听玄宗好恶,“顺旨”行事;堵塞言路,恐吓谏官“明主在上,群臣顺之不暇,毋多言”。

其名言“君等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生动刻画了其威吓群臣、保持缄默氛围的手段。贞晓兕亲眼见过,一位老主簿因在会议上对接待新罗使节的规格提出异议,次日便被调去管库房。

“恐惧管理与群体盲思。”她分析李林甫的权术,“制造恐惧氛围,使百官为保禄位而沉默顺从,形成‘皇帝永远正确、宰相英明’的假性共识。任何提出不同意见者,都被视为破坏和谐、别有用心,遭到无情打击。组织内批判性思维被系统性压制。”

外戚杨氏一族的生活,贞晓兕虽未亲见,但从传闻中已觉惊心。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及杨銛、杨锜五家,甲第洞开,僭拟宫掖。车马仆从,照耀京邑,互相夸赏。每构一堂,费逾千万,见他人宅第有胜己者,辄毁而重建。

“炫耀性消费达到病态程度。”她记录,“这不仅是享受,更是权力展示与社会竞争。通过极致的奢侈,向外界(包括皇帝和同僚)展示自己圣眷之隆、财富之巨,巩固地位,威慑对手。这种风气自上而下蔓延,严重败坏官场生态与社会风气。”

府兵制败坏后,募兵制渐成主流,边境设立十大节度使,拥兵自重。贞晓兕从鸿胪寺的边情简报中看到,安禄山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精兵二十余万,占天下兵镇之半。其势力范围内,文武将吏,自行署置,租赋不上供,渐成独立王国。

而朝廷对此不仅不以为忧,反因安禄山“愚忠”表演和不断进献“祥瑞”(如所谓“瑞禽异兽”、“甘露”)而更加宠信。

“代理问题与信息不对称的经典困境。”贞晓兕指出,“皇帝(委托人)远离边境,无法直接观察节度使(代理人)的行为。代理人(安禄山)通过选择性汇报(献祥瑞、表忠心)、形象管理(憨直愚鲁表演)和利益输送(贿赂近臣宦官),成功塑造了对自己有利的形象,掩盖了真实意图和实力膨胀。委托人因沉溺享乐、厌恶复杂信息,也乐于接受这种简单化的‘忠诚’叙事,导致监督完全失效。”

她继续写道:“激励扭曲同样严重。帝国的激励机制(爵位、赏赐、荣耀)过度与军功挂钩,且对军功的审核流于表面(往往听信边将奏报)。这导致边将有强烈动机发动战争(无论必要与否)、夸大战绩、甚至挑起冲突以邀功。而战争带来的巨大利益(俘虏、掠夺品、朝廷赏赐)又进一步腐蚀了军队。短期利益驱动取代了长远国防考量。”

写下这些分析,贞晓兕搁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即使作为旁观者,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以及清晰看到悲剧轨迹却难以直接干预的无力感,依然萦绕心头。

她知道,自己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像教导小高、与白公子诗夫子交往这样的微小缝隙中,播撒一点理性与善意的种子。至于这些种子能否在未来的土壤中发芽,延缓或减轻一些苦难,非她所能掌控。

窗外,金陵的春夜静谧。

秦淮河的笙歌隐隐传来,那是这个盛世最后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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