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凌晨两点。整栋房子沉入了最深的睡眠,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窗帘缝隙间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如同深海鱼群游弋时发出的微弱荧光。
白日里温馨的暖光早已熄灭,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也包裹着客厅窗边那个如雕塑般伫立的身影。
冷焰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都稀疏了大半;久到楼上主卧里阳风和万琼亲热的声音透过地板隐约传来;久到她自己的四肢都因长久不动而微微发僵。
她像一截被遗忘在暗夜里的枯枝,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穿透墙壁,固执地锁定在阳风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里翻涌的东西,白日里被强行压抑的灼热,此刻在无人窥见的黑暗中肆无忌惮地燃烧着,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偏执。
终于,她动了。像一尾融入夜色的鱼,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身影无声地滑过客厅,穿过餐厅,推开一扇通往地下室的厚重隔音门。
“咔哒。”门锁轻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地下训练室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带着淡淡的橡胶和金属气味。惨白的led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了中央巨大的沙袋,以及周围散落的哑铃、拳靶。这里是她专属的领地,一个用来打磨身体、也用来囚禁灵魂的牢笼。
没有热身,没有预备。冷焰径直走到沙袋前,猛地一拳砸了上去!
“砰!”
沉闷的巨响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沙袋剧烈地晃动起来。这一拳仿佛点燃了引信,压抑了整晚、整月、整年的情绪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她不再是那个在窗边沉默擦拭的娴熟女子,不再是那个在阳风和万琼面前恭敬疏离的冷焰。此刻的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发泄欲望。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左勾拳,右直拳,凶狠的膝撞,凌厉的鞭腿!每一次击打都倾尽全力,骨骼与填充物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如同战鼓擂响。
汗水迅速浸透了她的黑色背心,紧贴在削瘦却线条分明的背脊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轮廓。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将冰冷的空气点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白雾。
眼前晃动的沙袋,渐渐扭曲变形。它不再是沙袋,而是白日里万琼温柔递过的那杯水,是清婉清脆欢快的笑声,是阳风疲惫却带着宠溺看向女儿的眼神……是这五年来,无数个日夜积累的、无法言说的渴望与绝望。
以前她痛苦的时候就出去寻找坏人发泄自己的痛苦情绪,让那些被她认定的坏人倒霉,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他们生活的这个城市里,似乎坏人都很怕她而销声匿迹了。
下室用沙袋来发泄情绪。是阳风聘请她当清婉的保镖让她一直留在了阳风的家里,将她当家人看待,给了她一个看似安稳的容身之所。
可这安稳,是淬毒的蜜糖。日复一日,她看着他对万琼的体贴入微,看着他对清婉的宠溺纵容,看着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温柔。
那份最初的感激,在不知不觉中发酵、变质,扭曲成一种她无法控制、也无法摆脱的占有欲。她贪婪地汲取着他偶尔投来的、属于长辈的关切目光,像沙漠旅人渴求甘泉。
每一次他靠近,她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每一次他无意间的触碰,都像电流窜过全身,留下久久不散的颤栗。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却唯独不能是她的?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缠绕勒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从对万琼的尊敬,尊重,慢慢演变成了她对万琼温柔娴静的恨,甚至恨清婉的天真无邪,更恨那个只能站在阴影里,用保镖身份贪婪窥视的自己!
“砰!砰!砰!”
拳头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指骨传来钻心的疼痛,皮肤被粗糙的帆布磨破,渗出血丝,但她浑然不觉。
汗水混合着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在她紧绷的下颌汇聚,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低吼,那是被理智死死封堵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臂酸软得再也抬不起来,直到肺叶像破风箱般剧烈抽痛,冷焰才猛地停下。
她双手撑在剧烈晃动的沙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发梢、鼻尖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整个训练室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沙袋绳索摩擦的吱呀声。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望向惨白的灯光,眼神里是燃烧殆尽后的灰烬,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
良久,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角落的淋浴间。冰冷的水流兜头浇下,刺激着滚烫的皮肤和麻木的神经。她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着脸颊,也冲刷掉那些失控的泪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湿漉、毫无表情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残留着未熄的火焰和刻骨的执念。
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夜行衣——紧身的黑色作战服,轻便的软底靴,长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她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
镜中的人影眼神冰冷锐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与刚才那个在沙袋前崩溃发泄的女孩判若两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冰冷的躯壳下,是怎样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将这无处安放、足以焚毁一切的灼热情绪暂时倾泻出去的出口。法律?秩序?阳风所扞卫的那些东西?在她扭曲的世界观里,早已失去了意义。她只信奉力量,信奉黑夜赋予的隐秘权力。
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冷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融入城市沉睡的脉络。高楼大厦的霓虹在她头顶投下变幻的光影,却照不进她所在的暗巷。她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处阴影,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她像幽灵般在狭窄的巷道间穿行,脚步轻捷无声,感官却放大到极致,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终于,在一条堆满废弃纸箱、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死胡同口,她停下了脚步。巷子深处,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传来,还有手电筒微弱的光束晃动。
“……王科长,您看这事……”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
“嗯,材料我看了,问题不大。”另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官腔的声音回应道,“不过,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该打点的环节也不能省……”
“明白,明白!规矩我懂!”
谄媚的声音立刻接上,接着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以及某种沉重物体被轻轻推过去的细微声响:“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多费心……”
“嗯,放那吧。”
官腔的声音透着一丝满意:“下周等我消息。”
手电光晃动了一下,照亮了巷子深处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微微弓着腰,正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塞进另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肚腩微凸的男人手里。
贪婪。腐败。蛀虫。终于又有可以打击的对象了,送上门的猎物。
这些词汇瞬间点燃了冷焰眼中冰冷的火焰。就是他了。一个完美的目标,一个可以让她肆意宣泄那无处安放的暴戾和痛苦的沙袋。
当那个被称为“王科长”的男人,志得意满地夹着那个牛皮纸袋,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走出巷口时,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是谁。
冷焰如同捕食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记精准的手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在王科长的颈侧!
“呃!”王科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一黑,肥胖的身体像一袋沉重的沙土般轰然倒地。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脱手飞出,掉在几步外的污水里。
冷焰看都没看那个袋子,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白日里在训练室积攒的、无处发泄的狂暴情绪,此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她抬起脚,包裹着软底靴的脚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向男人的肋部!
“噗!”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口格外清晰。
一脚,两脚,三脚……她沉默地施暴,动作狠辣精准,专挑人体最脆弱、最疼痛的部位下手。每一次踢击都倾注了她心中翻腾的妒火、绝望和扭曲的爱恋。她不是在惩罚一个受贿者,更像是在摧毁某种象征——象征着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属于阳风的正常世界。
直到地上的男人在昏迷中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身体蜷缩成一团,冷焰才猛地停住。她微微喘息着,低头俯视着脚下这团毫无反抗能力的烂泥,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空虚的冰冷。发泄过后,心底那团灼热的火焰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但留下的灰烬却更加冰冷、更加绝望。
她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躺在污水里的牛皮纸袋,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嘲讽的弧度。然后,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身影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城市迷宫中,只留下巷口弥漫的淡淡血腥味和一声声压抑的痛苦呻吟,在寂静的凌晨街头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