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顶观景台悬于山巅,云雾在脚下翻涌,远处层叠的山峦在稀薄的日光里勾勒出深浅不一的青色轮廓。游客的喧闹声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松针的冷香。
阳风站在平台边缘,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山巅特有的清冽。连日来缠绕心头的案牍劳形,似乎真的被这高处的风涤荡干净了。他回头,看向几步之外的家人。
万琼正举着相机,镜头对准了倚在栏杆上、对着远方张开双臂的清婉。女儿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笑容纯粹而富有感染力。 万琼的嘴角也噙着温柔的笑意,专注地调整着焦距。然而,阳风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时,那丝昨夜就悄然滋生的疑虑,如同藤蔓般无声地缠绕上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即使涂了淡淡的腮红,也掩盖不住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阳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显得有些单薄。
“妈!快过来,我们和爸爸一起拍!”清婉转过身,雀跃地招手。
万琼放下相机,笑着应道:“好。”她朝父女俩走去,脚步似乎比上山时更沉了一些。她走到阳风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阳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微微倚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都站好,看镜头。”冷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何时已接过万琼手中的相机,熟练地后退几步,寻找着最佳角度。她的目光透过镜头,平静地扫过依偎在一起的阳风夫妇和旁边活泼的清婉,最终定格在取景框中央。
“一、二……”冷焰的声音平稳地计数。
就在“三”字即将出口的瞬间,万琼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她挽着阳风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紧接着,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下滑去。她靠在他肩上的头无力地垂下,手里的保温杯从她骤然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沿着石板地面骨碌碌滚出老远,停在一位游客的脚边。
“万琼!”
阳风的惊呼声撕破了观景台的喧嚣。他反应极快,在妻子身体彻底瘫软前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箍在怀里。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阳风的心脏,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妈!”
清婉的尖叫带着哭腔,她扑过来,抓住母亲垂落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
周围的游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投来诧异和担忧的目光,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让开!都让开!”
阳风的声音嘶哑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把将妻子打横抱起。万琼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前,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毫无血色的脸。阳风抱着她,像抱着易碎的珍宝,转身就朝着缆车站的方向狂奔。他的脚步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踏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山风迎面扑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越来越清晰的、不祥的预感。
“清婉,跟上!”
他头也不回地吼道。
清婉抹了一把眼泪,捡起地上滚远的保温杯,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冷焰站在原地,看着阳风抱着万琼狂奔而去的背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她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她没有立刻去追,而是迅速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按。
“景区医疗站吗?金顶观景台,有人突发晕厥,女性,约四十岁,无意识,呼吸微弱。患者正被家属送往下行缆车站,请立刻派救护车到山脚缆车出口接应。”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语速平稳,将关键信息准确无误地传达出去,没有一丝多余的慌乱。挂断电话后,她才迈开步子,朝着缆车站的方向快速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仿佛刚才的混乱与她无关。
缆车在索道上飞速滑行,窗外是急速掠过的陡峭山崖和深不见底的绿色深渊。车厢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阳风紧紧抱着万琼坐在狭窄的座位上,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身体随着缆车的晃动而轻微摇摆,依旧昏迷不醒。
他一只手环抱着她,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妻子苍白如纸的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为什么?怎么会突然这样?晕车?疲劳?还是……那个他不敢深想的念头如同毒蛇,在心底疯狂滋长。
清婉坐在对面,双手紧紧抱着母亲的保温杯,眼泪无声地滑落,肩膀微微颤抖。
冷焰坐在阳风旁边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倾,似乎是为了更好地观察万琼的状况。她的目光低垂,落在万琼毫无知觉的脸上,又扫过阳风紧握妻子的手和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映不出任何内心的波澜。
缆车终于抵达山脚。车门一开,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便清晰地传来。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床早已等在外面。
“这里!”冷焰率先下车,朝医护人员挥手示意。
阳风小心翼翼地将万琼抱上担架床。医护人员迅速进行检查,测量脉搏、血压,动作麻利而专业。
“血压偏低,脉搏微弱,需要立刻送医!”一名医生快速说道。
担架床被迅速推上救护车。阳风毫不犹豫地跟着钻了进去。清婉也想跟上,却被冷焰轻轻拦了一下。
“清婉,你坐我的车跟在后面。”冷焰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救护车空间有限,我跟过去帮忙。”
清婉含着泪,慌乱地点点头。
救护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消毒水和橡胶制品混合的冰冷气味。过车窗,在车厢
内投下不断旋转闪烁的红蓝光影。
万琼躺在担架床上,氧气面罩覆盖了她大半张脸,透明的管道连接着旁边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令人心焦的数字和曲线。
阳风跪坐在担架床边的狭窄空间里,双手依旧紧紧握着万琼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仿佛那是连接她生命的唯一绳索。他的目光片刻不离妻子的脸,每一次仪器发出的单调滴答声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神经上。
冷焰安静地坐在靠门的位置,身体一半隐在仪器投下的阴影里。她的视线扫过忙碌的医护人员,扫过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最后落在阳风紧绷的、写满焦虑和恐惧的背影上。她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与车内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一名护士俯身,打开固定在车厢壁上的白色急救箱,快速翻找着备用药品和器械。箱盖的阴影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就在护士转身去拿另一件物品的瞬间,冷焰的身体动了。她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易察觉的迟缓。她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垂落,指尖在急救箱敞开的阴影边缘轻轻一探,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深色物体便滑入了她宽大的冲锋衣袖口深处,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不到半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引起一丝气流的扰动。护士毫无所觉地继续着她的工作。
冷焰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撕破城市的喧嚣,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车厢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阳风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无息、潜藏在袖口阴影里的致命毒药,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