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风他们一家三口玩得有些累了,就在树荫下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万琼开始在手机上编辑《寻人启事》。
“寻找当年的同事、我的闺蜜田小雅。
田小雅,你在哪里?我们分别已经快二十年了,还记得我们当年一起在东方工艺制品厂一起的日子吗?还记得你的朋友万琼吗?我们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你去了哪里?我一直没有来找你,我觉得很对不起你,请原谅我对你不够关心。
田小雅,如今我们已经人到中年,不由得开始怀旧,怀念我们年轻时候的日子,我特别希望能见到你,如果你看到这个消息,希
望你能跟我联系,你曾经的同事,形影不离不离的闺蜜——万琼。
如果有田小雅的朋友看到这个消息,也希望能够向她转告,谢谢。
傍晚时分,阳风他们来到山下的一个打印店将万琼编辑好的《寻人启事》打印了五百份出来,一部份张贴在规划出来的广告栏上。那些广告栏上乱七八糟地贴着《房屋出租》和《房屋出售》的广告,也有《寻猫启事》和《寻狗启事》,有的地方还贴着黄底黑字的《讣告》。
但是规划出来的广告栏十分有限,最多也就十来个地方,很多人并不往上面看。为了让更多人看到,万琼他们一家三口拿着那些《寻人启事》见人就发,并且还给路人鞠一躬说:“如果认识田小雅,请麻烦转告她。”
万琼和阳风还有女儿清婉正在一家饭店吃晚饭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
万琼的心脏立刻加快了跳动:“咚咚”她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有一种预感吗,这个电话很有可能就是田小雅打来的。
“喂”
万琼的手有些颤抖地点了一下接听键。
“你是?”
对方试探着问,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字,但是万琼还是能感受到那声音是多么熟悉,她浑身的血液都加快了流动。
“我是万琼,还记得当年的东方工艺制品厂吗?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就是当年跟我一起在办公室上班的田小雅,对吗?”
万琼激动地说。
“万琼,是我,我是田小雅,你不要找我了,好吗?”
电话那边的田小雅的声音却很冷静地说,一点都不激动,这让万琼的心突然往下一沉,直觉让她感觉到田小雅的生活一定遭遇了什么不幸,而自尊心极强的她才不肯见她。
“田小雅,为什么?对不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现在才想起来找你”
万琼突然鼻子有点发酸,眼眶都湿润了。她明白,田小雅躲着她,一定是不想让万琼看到她不幸的一面。可是她又觉得自己不得不问,因为她想帮助她,而且她也有能力帮助她,当然,除了感情方面的事。
“万琼,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的命也很好,可是,人各有各的命运,你就不要找我了,好吗?”
“不,小雅,你听我说”
万琼的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却挂断了电话,万琼再拨过去,语音却提示:“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万琼陷入了沉思,一脸的悲伤,田小雅,她这是怎么了?
茫茫人海,她该去哪里寻找?但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不多一会,万琼的手机又响了,万琼一阵惊喜,她以为刚才田小雅的电话是意外中断,现在她又打过来了,但是拿起来一看,却是另外一个陌生电话。
“喂”
万琼好奇地接了电话。
“你是万琼吗?我是田小雅的朋友,我想跟你见一面,你在哪里?”
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但声音十分沉稳,给人一种信任感。
“是,我是万琼,我在神农架林区一个川味餐馆里。”
“好,如果您有时间愿意等我的话,我一个小时左右赶到,可以吗?”
对方那女人客气地说,她语言干净利索,显得很有修养,听起来像是一位知识女性。
“行,我等你。”
万琼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好,那我们一会儿见。”
对方挂了电话,想必就出发往这边来了。万琼跟对方通话的时候,阳风在一边听着,此时也是很好奇地想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会给他们讲述田小雅怎样的生活经历。
清婉对大人的事不感兴趣,只是一边慢条斯理地吃饭,一边玩
着手机。
因为要等那个人,阳风他们故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要不完早早地吃完了饭,反而不好意思一直坐在这里等人了。
终于、饭店门口进来一位中年女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和一条普通的黑色长裤,衣着朴素,甚至有些过时,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脸上没有万琼见惯了的那种谦卑或热切,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平静。
“万女士吗?您好,我姓陈,陈老师。”
女子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易动摇的坚定:“我是田小雅的堂妹。您找她的事,我知道了。”
万琼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失望和期待的复杂情绪涌上来。
小雅自己没来,来的却是她的亲戚。她连忙请陈老师坐在自己身边,并示意阳风给她倒茶。
万琼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亲切自然:“陈老师,快请坐。小雅……她还好吗?怎么没一起来?”
陈老师没有碰那杯茶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万琼,目光里有一种洞察的清明,让万琼莫名地有些心慌。
“小雅姐她……不想来见您。”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让我来,一是谢谢您还记挂着她,二是……有些话,她觉得由我来说,可能更合适。”
不想来?万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是怕彼此身份悬殊,场面尴尬?还是……有了什么难言之隐?
陈老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半旧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万琼面前。
那是一张已经明显泛黄的照片,边角磨损,带着岁月的痕迹。
“小雅姐说,你们的人生,从二十多年前离开工艺厂那天起,就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陈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万琼心上。 万琼的手指有些发颤,接过了那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间低矮、斑驳的土坯房,墙上能看见明显的裂缝,房顶上铺着旧瓦,一角似乎有些塌陷,用塑料布勉强遮挡着。
门前泥地坑洼。而站在房前的,正是田小雅。万琼几乎要认不出了。
照片上的她,比记忆里苍老了二十岁还不止,曾经虽然不漂亮但充满灵气的脸庞被生活磨砺得粗糙黯淡,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样,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的脸庞依稀有小雅过去的灵气,但眼神呆滞,嘴角歪斜,挂着一点口水的痕迹,明显是智力有严重障碍。
万琼的呼吸窒住了。她无法将照片上这个被苦难压弯了腰的妇人,与记忆中那个眼睛亮亮、说起未来一脸憧憬的姑娘联系起来。
陈老师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那年工艺厂出事,仓库失火,是小雅姐现在的丈夫,当时厂里的维修工刘大柱,冒死把她从里面背出来的。小雅姐感激他,也可能是吓坏了,没多久就嫁给了他,跟他回了老家。就是照片上这地方,神农架深处,比这儿还偏僻得多。”
“头几年,日子苦是苦,倒也还过得去。大柱人老实,肯干活。后来他们生了女儿,就是怀里这个,叫招弟。生下来没多久就发现不对劲,是先天性的智力残疾,治不好的。”
陈老师的话语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平静地陈述:“为了给女儿治病,花光了那点微薄的积蓄,还欠了一身债。大柱没日没夜地出去找活干,工地上,矿上,什么都做。后来……矿上出了事故,塌方,人被挖出来,命保住了,但腰以下没了知觉,瘫痪了。”
万琼拿着照片的手抖得厉害,那张轻飘飘的相纸,此刻却重得她几乎拿不住。土房,残疾的女儿,瘫痪的丈夫……这些词汇组合成的画面,残酷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小雅姐一个人,要照顾瘫痪的丈夫,要养傻了的女儿,还要种那几分薄田维持生计……”
陈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去看她,她也总是说,还能动,就饿不死。”
万琼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切、那些想要提供帮助的话语,在这样赤裸裸的苦难面前,显得那么苍白、虚伪,甚至……轻飘。
她能用钱解决什么?能买回田小雅逝去的青春吗?能治好她女儿的先疾病吗?能让她的丈夫重新站起来吗?她那引以为傲的财富和成功,在这一刻,被一张泛黄的照片衬得无比虚无。
陈老师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小雅姐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万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控制不住地涌上了泪水。
陈老师清晰而缓慢地重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田小雅那份沉甸甸的决绝:“她说,玻璃海棠的友情,沾了土就活不成了。”
玻璃海棠……万琼想起来了。当年在工艺厂的宿舍里,她们一起在窗台上养过一盆玻璃海棠,那种花娇贵,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干叶,沾不得灰尘,受不得风雨。小雅当时还笑着说,这花跟有些感情一样,看着好看,其实脆得很,经不起折腾。
原来,她一直记得。原来,她早已看清。 沾了土就活不成……是啊,她万琼的世界是恒温恒湿的明亮厅堂,而田小雅的世界是风雨飘摇的漏雨土房。
她的怀旧,她的想念,她那带着施舍意味的寻找,对深陷泥泞的田小雅而言,或许不是慰藉,而是一种残忍的提醒和对比。
万琼瘫坐在饭店的木椅子的靠背上,手中的照片飘落在膝盖上。窗外,神农架的群山依旧苍翠欲滴,凉风习习,但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惬意,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沉重的悲哀,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陈老师什么时候起身离开的,她不知道。阳风在安慰她,担忧地问了她什么,她也没听清。
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膝盖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田小雅抱着残疾的女儿,站在漏雨的土房前,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也望着二十年后的她。
她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二十年光阴,更是永远无法跨越的,两个世界。那盆曾经一起呵护的玻璃海棠,早在岁月的尘土中,枯萎得不成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