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管委会,李达康没有直接回市委,而是让司机开往三号地块。
他想亲眼看看整改现场,也想看看那些受影响的村民。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三号地块附近的村庄很安静,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炊烟。
村委会门口停着一辆送水车,几个村民正在排队接水。
看到李达康落车,他们围了上来。
“李书记,您又来了。”
“上午答应我们的桶装水,中午就送到了。
体检的车明天来,村里广播都通知了。”
“老人家,您家井水现在怎么样了?”
李达康问。
“停了,不敢喝。”
“不过政府送了水,暂时没问题。
就是……心里憋屈啊。
祖祖辈辈喝的井,说污染就污染了。”
“老人家,我向您保证,三天之内,一定查出问题根源,彻底解决。
如果解决不了,我这个市委书记亲自来给您家挑水。”
“李书记,我们信你。
其实大家不是不讲理,就是怕……怕以后还出事。”
“不会了。”
“各位乡亲,今天我在这里宣布三条:
第一,宏发印染全面停产整改,不达标不准复产;
第二,政府出资,为咱们村接通自来水,费用全免;
第三,创建长期监测机制,以后每个月都来检测水质,结果公示,大家监督。”
“自来水什么时候能通啊李书记?”
“已经联系了自来水公司,施工队明天进场。”
“最多半个月,保证家家户户通自来水。
在这期间,政府每天送水,保证大家生活。”
这个承诺,让村民们安了心。
几个老人握着李达康的手,连声道谢。
离开村庄时,天色已暗。
李达康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亮起灯光的农舍,心里沉甸甸的。
人民多么朴实啊,受了委屈,受了损失,领导给个说法,给个承诺,依然继续相信政府。
可是,他们的信任,自己能永远对得起吗?
这次是水污染,下次呢?
开发区还在扩张,企业还在增加,风险永远存在。
“书记,该回去了。”
秘书轻声提醒。
李达康点点头,转身上车。
车驶出村庄,开上回城的路。
窗外,田野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深灰,只有远处开发区的灯光还亮着,像大地上的一片星海。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我饿了。”
李达康心里一紧,连忙回复:“爸爸马上回家,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不用,妈妈做饭了。”
女儿很快回复,然后又发来一条,“你……几点能到?”
“半小时,最多四十分钟。”
“哦。”
虽然没有更多的字,但李达康能感觉到,女儿的态度有了一点点松动。
也许,这就是修复关系的开始。
自己也应该开开自己的车了。
不然欧阳就生锈了。
真等自己的车被别人开了才后悔吗?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们达康书记心里狠狠地想到,今天回去一定要加足马力。
但是下一刻,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叶尘。
“达康书记,在回去的路上了吧?”
“是的叶书记,刚从开发区出来。”
“今天处理得很好,解决了问题,树立了规矩。”
“但我要提醒你,速度和质量,就象车子的两个轮子,必须平衡。
一个轮子转得太快,另一个跟不上,车子就会跑偏,甚至翻车。”
“我明白。”
“这次是教训,我会反思。”
“反思是必要的,但不要因此束手束脚。”
“林城的发展势头很好,不能因为一次事故就因噎废食。
关键在于,如何在保持速度的同时,提高质量。
这是个长期课题,需要不断探索。”
“我会继续探索。”
“好。”
“另外,重机厂那边,育良书记提出要引进战略投资者。
有几家企业有兴趣,但都要求控股权。
这件事你怎么看?”
李达康思考了几秒。
“我觉得可以,但要有条件。
第一,保证工人就业,特别是老工人;
第二,保证技术传承,重机厂的一些内核技术不能丢;
第三,企业要有长期发展计划,不能短期套利。”
“和我想的差不多。”
“这样,我们几个一起研究几个改革方案。
林城的经验,重机厂的探索,可以互相借鉴。”
“好的,叶书记。”
挂了电话,车已经驶入市区。
街道两旁的路灯都亮了,商铺的霓虹灯闪铄,行人匆匆。
这是一座正在苏醒的城市,一座他深爱的城市。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心地说:“书记,您女儿……是不是快中考了?”
李达康一愣:“你怎么知道?”
“上次送您回家,看到门口贴着‘中考倒计时100天’。”老张笑了笑
“我女儿去年中考,那段时间,我也是忙得顾不上家。
后来孩子考完了,说‘爸爸你连我考哪几门都不知道’。我当时……心里特别难受。”
李达康沉默了。
“书记,我多嘴一句。”
老张的声音很低,“工作永远忙不完,但孩子长大就那几年。
错过了,就真错过了。”
这话,和李达康今天想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看着那些牵着孩子手的父母,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老张,谢谢你提醒。”
“明天开始,除非特别紧急的会议,晚上七点以后的活动都推掉。
我要回家吃饭。”
“好的书记。”
车在家楼下停住。
李达康抬头,看到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温暖的,黄色的。那是家的颜色。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这一次,他不想再让那盏灯等太久。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里,周怀民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账户已清空,证据已销毁,放心。”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窗外,城市的夜色深重如墨,只有远处工地的塔吊上,警示灯还在闪铄,红得象血。
而就在同一时间,开发区环保局的实验室里,值班技术员看着最新一批水样检测数据,脸色越来越白。
他颤斗着手拨通了局长的电话:“王局,三号地块下游三公里处的新采样点……数据异常,严重超标,污染可能已经扩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