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清翻开第一份标书,“今晚先把技术参数过一遍,有疑问的标记出来,明天去现场核实。”
另外两位专家点头,各自拿起文档。
房间里只剩下翻页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时钟指向深夜十一点时,一位姓赵的专家忽然“咦”了一声。
“陈总工,您看这个。”
陈树清接过他递来的文档。
这是“绿源科技”的标书,技术方案部分足足有两百多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问题出在第三章,关于污水处理内核设备的技术参数。
“他们这个膜分离效率,标称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赵专家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这个数值,比国内同类产品高了将近五个百分点。”
陈树清推了推眼镜,仔细看那页的支撑材料——是一份德国某检测机构的认证报告,全英文,盖着公章。
“认证机构是正规的。”
陈树清沉吟。
“但数值确实偏高。
我记得目前国内最先进的水平,也就百分之九十五左右。”
“要不要打电话核实?”
另一位专家问。
陈树清看了看表,德国那边现在是下午四点。
“打。”
电话接通后,陈树清用流利的英语与对方沟通。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脸色有些凝重。
“对方确认,认证是真的。
但……”
“他们同时提供了一份说明,说这个数值是在实验室理想条件下测得的,实际工况会有所降低。”
“降低多少?”
“没具体说,只说‘根据应用环境不同,会有一定浮动’。”
三位专家对视一眼,都看出了问题。
标书用实验室数据作为技术参数,虽然不算违规,但有误导评审之嫌。
如果实际应用达不到标称效果,项目就要出大问题。
“先记下来。”
陈树清在笔记本上做了标注,“明天重点核验这一项。”
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敲响。
开门一看,是市委办的工作人员,端着夜宵。
“各位专家辛苦了,李书记特意交代,给大家准备了些点心。”
三人道谢接过。
工作人员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压低声音说了句。
“刚才有人打听各位的房间号,被我们拦住了。
各位晚上注意些,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陈树清眉头一皱:“知道是哪边的吗?”
“没看清,但开的车是省城牌照。”
门关上后,赵专家忍不住摇头。
“还真是无孔不入。”
“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
陈树清神色冷峻。
“咱们更要仔细,不能放过任何疑点。”
夜更深了。
招待所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两点。
而此时的省城,一家高端会所的私人包厢里,气氛却有些压抑。
周志伟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
对面是“绿源科技”的总经理赵晓阳,还有一位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人——省投副总经理王明达的堂弟,王明远。
他名下有一家咨询公司,专门帮企业运作政府项目。
“周厅长,情况就是这样。”
赵晓阳语气焦急。
“林城那边请了省质检院的专家,正在连夜审核标书。
陈树清那个人,出了名的认死理,我怕……”
“怕什么?”
周志伟打断他。
“技术参数有认证支撑,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他们能审出什么?”
“可是那个实验室数据……”
赵晓阳欲言又止。
“标书里写清楚是‘标称值’了吗?”
“写了,在脚注里。”
“那就行了。
大字是给他们看的,小字是我们的解释,他们如果没看到,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有什么问题吗??”
周志伟端起茶杯。
“评审标准看的是技术方案完整性、先进性,又没要求必须用实际工况数据。
你们在技术分上拿高分,没问题。”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李达康突然请来第三方专家,这一手出乎他的意料。
更让他不安的是,省投那边态度暧昧——王明达今天特意打电话给他,说省投要“避嫌”,之前推荐专家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等于把他一个人推到了前面。
“周厅长,还有件事。”
王明远开口了,声音慢条斯理。
“我哥让我转告您,刘董最近在忙省投升格的事,林城这个项目……希望稳妥为主。”
周志伟眼神一冷。
“什么意思?
当初是你们省投牵线,现在想撤?”
“不是撤,是策略调整。”
王明远赔着笑。
“刘董说了,‘绿源科技’如果凭实力中标,省投乐见其成。
但如果……那就不要勉强,以后还有机会。”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省投不打算再为这件事背书了。
周志伟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想起叶尘上午在省委会议上的话——“在汉东,永远是党领导一切,政府主导一切。”
原来那不只是一句话。
那是一种态度,一种信号。
而刘建国,显然读懂了这种信号。
“我知道了。”
周志伟放下茶杯,起身。
“你们先回吧,我还有点事。”
送走两人后,周志伟独自坐在包厢里,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他接起来,没说话。
“周厅,山水那边来话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
“赵总在新加坡安顿下来了,他说,国内的摊子,该收就收,别硬撑。”
周志伟深吸一口烟:“知道了。”
“还有,最近纪委好象在查环保系统的企业关联。
您……注意分寸。”
电话挂断了。
周志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流光溢彩的街道。
这座城市很美,也很残酷。
美在表面,残酷在暗处。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射着霓虹灯光。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但有些选择,现在做,还来得及。
第二天清晨,林城市委。
李达康七点就到了办公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
这几天没有开车,达康书记感觉身体里有些发堵,不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