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血色花果山”的崩塌，周围的空间重新稳定下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暗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时间长河特有的、永恒不变的灰白。脚下的血泥变成了干燥的沙砾，刺鼻的焦臭也被冷冽的虚空之风吹散。
半空中，只剩下那一枚散发着淡绿色幽光的碎片，静静地悬浮着。
它是仁慈之力的结晶，在这充满了死寂与杀戮的世界里，它是唯一一抹温柔的亮色。
杨戬一步步走向那枚碎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那点绿光，向来拿刀极稳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那是俺打出来的掉落物。”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不远处，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按照规矩，得俺先挑。”
杨戬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这东西对你没用。除了它，其他的我都不要。”
“切。”
孙悟空撇了撇嘴，却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拿去吧。俺老孙最讨厌这种绿油油娘们唧唧的东西，看着就眼晕。”
杨戬的身影微微一僵。
他知道，孙悟空是在给他台阶下。那碎片蕴含着极高维度的“守护法则”，对于修补孙悟空受损的神魂也有奇效。但孙悟空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这么让给了他。
“多谢。”
杨戬没有多言。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触碰那枚灯芯。
绿光如同找到了归宿，瞬间没入杨戬的手心，顺着经脉游走，最后汇聚在他那只空洞瞎掉的左眼眶里。
虽然眼球没有再生，但那狰狞的伤口处，多了一团柔和的绿光，如同在枯木中点燃了一盏长明灯，暂时压制住了伤口处不断侵蚀的“逻辑毒素”。
杨戬的气息平稳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
在这片没有昼夜之分的灰烬荒原上，一堆篝火升了起来。
燃料是天蓬从废墟里捡来的几根巨大的神兽肋骨，上面残留的磷火在燃烧时发出幽蓝色的光芒，虽然没有温度，却在这死寂的世界里提供了一丝心理上的慰藉。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
地藏王菩萨正在闭目调息，那一战他消耗巨大，此刻正在利用“时间之沙”修补金身。天蓬累得鼾声如雷，抱着九齿钉耙蜷缩在一旁，睡得像个几千斤的孩子。
只有孙悟空和杨戬还醒着。
孙悟空手里拿着一个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酒壶，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的响声。
“喝吗？”孙悟空把酒壶递过去，“不知道是哪个纪元留下的，闻着像马尿，但劲儿挺大。”
杨戬接过酒壶，也不嫌弃壶口的灰尘，仰头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苦涩，带着一股铁锈味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这根本不是酒，更像是某种高浓度的能量冷却液。
但杨戬擦了擦嘴角，却说了一个字：“爽。”
他把酒壶扔回给孙悟空。
孙悟空接住，也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真难喝”，然后看向杨戬那只泛着绿光的瞎眼。
“说说吧。”
孙悟空看着跳动的幽蓝火焰，声音低沉，“为了那个外甥？”
杨戬沉默了。
他看着火光，仅剩的右眼中倒映着那幽蓝的影子，显得深邃而悲伤。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也知道，在原本的故事里，沉香劈山救母，结局是圆满的。”
“但在我那个时间线里……剧本被改了。”
杨戬的声音很平静，但孙悟空能听出下面压抑的风暴。
“那天，沉香举起开天神斧，劈向华山。”杨戬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但他劈开的不是山，而是一个‘逻辑陷阱’。”
“那山里没有三圣母。”
“只有一张等着吞噬‘气运之子’的深渊巨口。”
孙悟空瞳孔微缩。
“为了救他，我强行开启天眼，逆转了因果，把他推了出去。”杨戬指了指自己的瞎眼，“代价就是这只眼，还有我的半条命。”
“但我没想到，那个陷阱的连接点是这‘时间长河’。”
“沉香虽然没死，但他的灵魂被冲散了，碎成了无数片，洒在了这片死掉的时间里。”
杨戬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破碎如胶卷的天空。
“宝莲灯是这世间唯一能温养他灵魂碎片的容器。”
“我必须把灯找齐，然后把他的魂……一片一片地拼回来。”
说到这里，杨戬自嘲地笑了一声，再次抢过孙悟空手里的酒壶，狠狠灌了一口。
“可笑吧？”
“堂堂二郎显圣真君，算计了一辈子，把三界都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却连自己的外甥都护不住。”
“甚至为了找个灯芯，像条野狗一样在这垃圾堆里刨食。”
孙悟空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廉价的安慰。
他只是看着杨戬，看着这个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如今却满身伤痕的男人。
五百年前，他们是死敌。孙悟空闹天宫，杨戬奉命追捕。那时的他们，争的是一口气，斗的是一身法力。
而现在，在这万物寂灭的终焉之地。
他们一个是失去了家园的猴子，一个是弄丢了亲人的舅舅。
他们都成了这宏大叙事下的“丧家之犬”。
“不。”
孙悟空突然开口。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一把按住了杨戬正准备喝酒的手腕。
杨戬一愣，转头看向他。
“你不是野狗。”
孙悟空的目光灼灼，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杨戬狼狈的脸庞，“你是杨戬。”
“是为了救人，敢孤身一人杀进这时间禁地，哪怕瞎了眼、断了手，也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杨戬。”
“俺老孙这辈子服气的人不多。”
孙悟空拿过酒壶，举在半空，对着杨戬示意。
“当年的那个司法天神，俺瞧不起，觉得是天庭的走狗。”
“但今天的这个三只眼……”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了尖锐的獠牙，笑容里带着一股只有战士才懂的敬意。
“是个爷们。”
“这一壶，俺敬你。”
说完，孙悟空仰头，将那苦涩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杨戬怔怔地看着孙悟空。
片刻后，他那张总是紧绷着、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了阴郁，没有了算计，只有一种难得的轻松。
“死猴子。”
杨戬笑骂了一句，却伸出拳头，在半空中停住。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也伸出拳头。
嘭。
两只拳头在幽蓝的火光中轻轻碰在一起。
没有誓言，没有歃血为盟。
但这轻轻的一碰，却比任何契约都要沉重。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那个在花果山上打得天昏地暗的宿敌。
他们是这绝望末世里，可以把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生死之交。
“等出去了，帮我个忙。”杨戬收回手，低声说道。
“说。”
“如果我死在前面，帮我把沉香拼好。”
“放屁。”孙悟空把空酒壶扔进火堆，砸起一片火星，“你自己的外甥自己救，俺老孙又不会带孩子。”
“再说了……”
孙悟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目光看向远方那深邃的黑暗，声音变得森寒。
“咱们谁都不会死。”
“该死的，是那个把咱们当猴耍的幕后黑手。”
杨戬看着孙悟空挺拔的背影，眼中的绿光微微闪烁，正要说话。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但在寂静中却如同惊雷般的脆响，突兀地响起。
杨戬敏锐地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孙悟空的左手腕。
孙悟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刚才还在谈笑风生，此刻整个人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缓缓抬起左手。
借着幽蓝的火光，杨戬清晰地看到。
孙悟空手腕上那串原本有八颗的骷髅念珠，此刻……
碎了一颗。
化作白色的骨粉，正顺着他的指缝，无声地滑落。
还剩七颗。
“这是……”杨戬脸色一变，他感受到了那骨粉中散发出的强烈警示波动。
“闭嘴。”
孙悟空的声音在颤抖。
刚才那种豪迈、那种轻松，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恐和暴怒。
“嗡——”
一道微弱的神念，穿透了层层迷雾，直接在三人的脑海中炸响。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焦急：
“大师兄……快跑……”
“前面是……如来的……坟墓……”
“别过来……这陷阱……是针对你的……”
那是沙悟净的声音。
啪嗒。
躺在一旁睡觉的天蓬，像是做了噩梦般猛地惊醒，手中的九齿钉耙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地藏王菩萨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出，那是感知网被强行撕裂的反噬。
“老沙？！”天蓬惊恐地大喊。
孙悟空死死盯着手腕上那仅剩的七颗念珠。
他想起了刚才喝酒时的轻松，想起了自己那句“谁都不会死”。
这一刻，那些话像是一个巨大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如来的……坟墓？”
孙悟空缓缓抬起头，看向迷雾深处。
那里的黑暗，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稠。隐隐约约间，一座巨大的、腐烂的金色轮廓，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敢动俺师弟……”
孙悟空身上的金色火焰再次点燃，但这一次，火焰中夹杂着令人胆寒的黑色杀气。
“杨戬，你说得对。”
孙悟空回头，看向杨戬，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情，只剩下择人而噬的疯狂。
“叙旧结束了。”
“现在……”
“去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