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破碎的心脏空腔，三人原本打算顺着杨戬开辟的通道原路返回。
可是，路没了。
那条原本笔直通往外界的“空白通道”，不知何时已经愈合。四周的肉壁像是有生命一般疯狂生长、扭曲、重组。
前一秒还是笔直的大道，下一秒就变成了死胡同。
明明是向上的阶梯，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在向深渊坠落。
“鬼打墙？”
天蓬一耙子筑在一面肉壁上，却发现那肉壁软绵绵的，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力量被瞬间卸掉，“这大佛的肠子怎么跟迷魂阵似的？”
“不是迷魂阵。”
杨戬停下脚步，独眼中绿光闪烁，脸色阴沉，“是逻辑迷宫。这尊大佛体内的空间规则被重写了。它不想让我们带着真相离开。”
“它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直到下一个循环开始。”
孙悟空走在中间，眉头紧锁。
自从得知了“救世主”的真相后，他虽然重燃了斗志，但那种沉重的压抑感始终萦绕在心头。
“往那边走。”
孙悟空突然指向右侧一条幽暗的回廊。
那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却异常熟悉的檀香味。不同于周围腐烂的恶臭，这股香味纯正、庄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三人顺着回廊前行。
走了约莫百丈，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类似禅房的空间。
四壁不再是血肉，而是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经书架。
而在禅房的正中央，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人。
那人盘坐在一朵黑色的莲台上。
身披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种悲悯天人、超凡脱俗的气质，却让在场的三人瞬间僵在原地。
“师……师父？”
天蓬手中的钉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和思念。
在西游路上，唐僧是他们的软肋，也是他们的主心骨。
“不对。”
杨戬一把拉住想要冲过去的天蓬，天眼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看他的影子。”
天蓬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昏暗的禅房里，那个光头和尚投在地上的影子，竟然不是人形。
而是一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正在啃食着什么的蝉。
那不是金蝉子。
那是金蝉脱壳后，留下的那层带着无尽怨气与恶念的——“壳”。
【精英boss：金蝉恶念】
【特性：因果审判、言语利刃】
似乎听到了动静。
那个背影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和唐僧一模一样的脸。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但这双眼睛里，没有慈悲，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洞悉一切丑恶的刻薄。
他看着三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阿弥陀佛。”
恶念体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诛心。
“贫僧当是谁闯了进来，原来是三个没用的废物徒弟。”
“怎么？那个只知道杀人的泼猴，终于把这天捅了个窟窿，现在没法收场了？”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金色的瞳孔中怒火翻涌。
“你是谁？别顶着俺师父的脸说话！”
“我是谁？”
恶念体站起身，手中的九环锡杖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响。
“我是金蝉子十世轮回中，被你们这些徒弟气出来的‘怨’。是被你们一路上的杀孽喂养出来的‘恶’。”
他缓步走向孙悟空，每一步都踏在孙悟空的心跳节点上。
“孙悟空。”
恶念体停在孙悟空面前三丈处，那双刻薄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以为你是英雄？”
“你以为你发现了真相，就能改变什么？”
“看看你的双手。”
恶念体指着孙悟空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害死了花果山四万七千猴子。”
“取经路上，你打杀凡人，害得你师父受尽颠沛流离。”
“到了这源界，你又自以为是地打破壁垒，结果呢？”
恶念体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结果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是你逼得未来的自己不得不杀人！”
“是你把这个世界变成了监狱！”
“你就是个扫把星！是个只会带来毁灭的灾星！”
“哪怕是到了现在……”恶念体看了一眼天蓬和杨戬身上的伤，冷笑道，“你还在拖累别人为你送死。”
“你说，你这种顽劣不堪的泼猴，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轰！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刀刀都扎在孙悟空内心最脆弱、最愧疚的地方。
孙悟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手在颤抖，金箍棒几乎要握不住。
那股刚刚建立起来的“打破循环”的信念，在这赤裸裸的因果审判下，出现了裂痕。
是啊。
是我害的。
如果我不去打破那个壁垒，如果我乖乖听话……是不是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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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孙悟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跪下。”
恶念体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声音充满了蛊惑，“向佛祖忏悔，向死去的众生谢罪。”
孙悟空的膝盖微微弯曲。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负罪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天蓬想要帮忙，却发现自己嘴巴张不开。
杨戬想要出刀，却发现身体被某种规则定住。
这是“师徒因果”的压制，徒弟，不能对师父出手。
就在孙悟空即将跪下的瞬间。
嗡——！！
一道微弱却坚定的金光，突然从孙悟空的胸口亮起。
那是挂在他脖子上的那颗金色珠子。
“谁……”
一个沙哑、愤怒、甚至有些结巴的声音，从珠子里传出。
“谁准你……这么说他？！”
咔嚓！
珠子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半透明的、残缺不全的金色灵体，硬生生地从珠子里钻了出来。
那是沙悟净。
他没有双腿，只有半截身躯漂浮在空中。他的魂魄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散。
但他此刻的表情，却凶狠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护犊野兽。
他挡在了孙悟空的面前。
用那单薄的灵体，隔绝了恶念体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卷帘？”
恶念体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嗤笑，“你这个只会挑担子的废物，也敢拦贫僧？”
“闭嘴！！”
沙悟净发出了一声咆哮。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声的一句话。
“他是废物？那你是什么？！”
沙悟净指着恶念体的鼻子，那根半透明的手指都在颤抖。
“五百年……我在流沙河受万箭穿心的时候，他在哪？他在五行山下吃铁丸喝铜汁！”
“取经路上……不管是刀山火海，只要你喊一声‘悟空’，他哪次不是拿命去拼？！”
“他被误解、被念咒、被赶走……他喊过一声疼吗？！”
沙悟净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低着头、浑身颤抖的大师兄。
他的眼中满是心疼。
然后，他猛地转回身，面对着那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没有丝毫的畏惧。
“你说他是灾星……”
“但在我眼里……”
沙悟净深吸一口气，身上那原本微弱的金光，突然开始剧烈燃烧。
那是他在燃烧自己刚刚重聚的本源。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师兄！！”
“他不许跪！！”
“更不许你……这个冒牌货……”
“侮辱他！！！”
轰！
随着沙悟净的怒吼，一股奇异的力量爆发开来。
那不是法力，也不是神通。
那是“记忆”的力量。
那是沙悟净在流沙河底刻了五百年、记了五百年、哪怕变成鬼也不敢忘的——对大师兄的认可。
这股力量，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恶念体的脸上。
“啊！！”
恶念体发出一声惨叫，踉跄后退。
他那身锦襕袈裟上，竟然出现了裂纹。
在这个由“认知”构成的概念世界里，最老实的人说出的实话，就是最锋利的剑！
“老沙……”
孙悟空抬起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残缺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
但在这一刻，在孙悟空的眼里，他比泰山还要沉稳。
一直以来，都是大师兄保护师弟。
但今天。
这个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的老实人，用他的命，替大师兄挡住了这世间最恶毒的流言蜚语。
“大师兄。”
沙悟净没有回头，他的灵体因为燃烧而变得更加透明。
但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别听他的。”
“你是齐天大圣。”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剩下的……”
沙悟净的手中，虽然没有了降妖宝杖，却凝聚出了一把由流沙构成的长刀。
“我来替你扛！”
风起。
在这狭窄的禅房里。
最沉默的人，发出了最震耳欲聋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