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壶空了。
最后一点“岁月醉”的余香，也被虚空中那愈发凛冽的寒风吹散。
般若度厄舟的速度越来越快。
它不再是在航行，而是在冲刺。
脚下的时间长河，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
不再是浑浊的黄色，也不再是死寂的灰色。它变成了一种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深蓝色。
那些流动的不是水，而是无数个被压缩、被折叠的“历史切片”。
“到了。”
一直站在船头的孙悟空，突然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金箍棒的手，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哗啦——！！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骨舟猛地撞破了最后一道名为“迷雾”的屏障。
视野，在一瞬间豁然开朗。
也就是在这一刻，甲板上的四人（包括沙僧灵体），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废墟，也不再是尸骸。
而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神魔都感到渺小至极的——宏大奇观。
那是一片纯粹的虚无空间。
在这虚空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由无数星辰、齿轮和法则链条咬合而成的机械造物。
它是一个钟。
一个直径甚至超过了整个源界、横亘在宇宙尽头的“永恒时钟”。
它的表盘是由静止的星系铺成的。
它的刻度是由十二根巨大的、刻满了古老符文的晶柱构成的。
它的三根指针（时、分、秒），分别由过去、现在、未来的因果线凝聚而成。
但是。
这个钟，是停着的。
那根代表着“现在”的秒针，死死地卡在了11点59分59秒的位置。
只差一秒。
只要再往前走一秒，就是终结，或者新生。
但这一秒，被一股无上的伟力，硬生生按住了。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吗？”
天蓬仰着头，看着那座遮蔽了视线的巨大时钟，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粒微尘。
“为了不让那最后的一秒走完”杨戬看着那根颤抖着想要前进、却被死死锁住的秒针，“他把整个宇宙，变成了一个永远走不完的圆。”
“他在哪？”
地藏王菩萨轻声问道。
不需要回答。
因为当骨舟靠近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移开地汇聚到了同一个点上。
在那个巨大的时钟顶端。
在那根停滞的秒针之上。
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众生，坐姿并不端正，甚至有些懒散。
他的一条腿垂在虚空中，随着并不存在的风轻轻晃荡。
他穿着一身早已失去了光泽的暗金色战甲，那战甲的样式古老得仿佛来自上一个纪元。而在他的身后，那原本应该鲜红如火的披风，此刻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一面破败的战旗，无力地垂落。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
一头如雪般苍凉的白发，披散在肩头，一直垂落到那根静止的秒针上。
他就那样孤独地坐在时间的尽头。
像是一座守墓的石像。
又像是这个宇宙唯一的囚徒。
嗡。
似乎感应到了那个“变数”的到来。
那个坐在秒针上的身影，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停止了。
当孙悟空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咚！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然后用力一捏。
痛。
一种无法言喻的、超越了肉体、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剧痛，让孙悟空差点握不住手中的铁棒。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依然是雷公嘴，依然是那副孤拐面容。
但是。
那张脸上，没有属于齐天大圣的桀骜，没有属于斗战胜佛的慈悲，也没有属于孙行者的灵动。
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里面没有光。
也没有杀意。
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这时间长河尽头一般的——悲伤。
那是一种见证了无数次毁灭、经历了无数次生离死别、背负了亿万年孤独后，才会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我想死，但我不能死”的绝望。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孙悟空。
看着这个年轻的、愤怒的、充满活力的自己。
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你来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孙悟空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生涩。
没有质问“你为什么来”。
也没有威胁“我要杀了你”。
只有一句淡淡的、仿佛等待了无数个轮回的——“你来了”。
“猴哥”
天蓬站在孙悟空身后，看着那个白发的背影，声音颤抖，“那是你吗？”
“不。”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脏的剧痛。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眼角，那里竟然不知何时渗出了一滴泪。
这是共鸣。
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传递过来的那份重得压垮脊梁的悲哀。
“那不是俺。”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身上的黑色煞气再次燃起，将眼底的那份软弱焚烧殆尽。
“俺老孙的眼睛里，装着火，装着光。”
“哪怕是死，俺也不会露出那种”
孙悟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种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眼神。”
那白发的身影似乎听到了孙悟空的话。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苦涩到了极点的微笑。
他没有辩解。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那根被他坐着的秒针，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股足以压塌诸天的恐怖气势，从那个看似苍老的身躯中，缓缓苏醒。
他伸手，从虚空中抓出了一根兵器。
那也是一根金箍棒。
但那根棒子，是断的。
只剩下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是在某场毁天灭地的大战中，被硬生生折断的。
他提着那根断棒，遥遥指向了站在骨舟船头的孙悟空。
那个动作，孙悟空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花果山点兵时的动作。
那是他在南天门宣战时的动作。
“想过去？”
未来的孙悟空轻声问道。
声音不大，却震动了整座永恒时钟。
“那就杀了我。”
“或者变成我。”
孙悟空看着那个身影。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杨戬所说的“胜率为零”是什么意思。
因为站在他对面的，不是敌人。
是他自己。
是一个已经为了这个世界，付出了所有、牺牲了所有，最后把自己变成了魔鬼的圣人。
“好。”
孙悟空没有退缩。
他脚下一踏，骨舟发出一声轰鸣。
“老东西。”
孙悟空举起金箍棒，直指那座时钟的顶端。
“既然你这么痛苦”
“那俺老孙”
“就来帮你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