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犀’炸膛事件的初步现场分析报告,以及‘灵枢’基于回收残骸扫描数据、弹道记录和材料样本的模拟推演结果,已整合完毕。”
攀升地区的惊天对撞刚刚尘埃落定(无论结果如何),顾临甚至来不及处理那里的后续,阿萨拉传来的裂痕就必须立刻填补。他坐在“星港”主控室内,调出了那份标红的分析文件。屏幕上,炸裂炮管的高清扫描图像触目惊心,裂纹走向和熔融区域被高亮标注。
“直接原因锁定。”“灵枢”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残酷的事实,“根据gti该坦克连队的作战记录及火控系统黑匣子数据,事故车辆‘铁犀’在发起最后冲锋前约四十七分钟内,于不同距离上,对敌方工事、疑似火力点及集结区域,进行了连续、高强度的急促射和短停射。累计发射标准穿甲弹(apfsds)一百二十七枚,高爆榴弹(heat)七十三枚,总计二百枚整。发射间隔最短仅为五点三秒,最长未超过四十五秒。期间,炮管未进行任何形式的强制性主动冷却或休整。”
画面切换到模拟动画,展示炮管内部在连续发射下的温度累积曲线。从常温开始,随着每一发炮弹的发射,燃气温度高达3000开尔文以上的火药燃气冲刷炮膛,热量通过金属传导快速积累。动画清晰地显示,在大约第一百四十发炮弹后,炮管最热部位(靠近炮膛中后部)的温度已经突破了该型号钢材设计持续工作温度的临界点,并且还在不可逆地攀升。
“复合材料炮管虽然采用了我们优化的散热纹路和耐热镀层,但其物理极限依然存在。在如此极端的使用强度下,材料发生热疲劳、微观结构蠕变,以及局部硬度显着下降。模拟显示,在第一百九十七发射击时,炮膛内壁对应区域已在高温高压下产生肉眼难见的微观塑性变形和浅表裂纹。第二百发射击的瞬间,超压燃气直接楔入裂纹,并因该区域材料高温软化,抗压强度不足,导致灾难性的圆周向撕裂式爆破。非传统纵向膛炸,而是高温过载下的横向结构失效。”
报告末尾附上了“灵枢”冷酷的结论:【失败原因:装备使用严重超出设计工况极限,属人为操作与战术安排失当所致。炮管本身材料与工艺无批次性缺陷。但暴露出现有‘顾氏标准’地面重型突击平台(主战坦克)在扮演‘持续性火力支柱’角色时的固有短板。】
顾临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二百”这个数字,以及温度曲线末端那几乎垂直上扬的恐怖红线,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
“所以,gti的前线指挥官,把我们改装的、擅长精准直射和机动突击的坦克主炮,当成可以无限续杯的廉价榴弹炮在用。”顾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他们需要持续的火力覆盖和压制,但却没有合适的、或者说他们觉得足够‘经济’的平台来提供。于是,最昂贵、最精密的突击矛头,被拿去干了砸石头的重锤活儿,直到它不堪重负,自己砸碎了自己。”
这不仅仅是一次事故,更是一次尖锐的警告,暴露了“顾氏标准”装备体系与战场实际需求之间一个被他忽略的断层。他的“万用阁”提供了顶尖的“牙”和“爪”,甚至提供了“眼睛”(侦察)和“翅膀”(空投),但却没有提供足够廉价、耐用的“铁砧”和“榔头”去承担那些消耗性的、枯燥却至关重要的火力投送任务。gti(以及其他潜在客户)在需要持续火力时,要么依赖昂贵且数量有限的传统炮兵(可能调度不便),要么就会滥用他们手中最强的突击装备,直到将其摧毁。
“这不是他们的错,或者说,不完全是。”顾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灵枢”阐述,“这是需求与供给的错配。我们提供了锋利的匕首,他们却需要一把能连续劈砍柴火的斧头。匕首卷刃崩断了,我们不能只怪使用者不懂珍惜。”
他调出阿萨拉乃至更广阔区域的地图和势力分布图,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频繁交火、战线僵持或需要长期火力监控的区域。
“我们需要一件新东西。一件填补这个空白的东西。”顾临的眼中重新燃起那种技术征服与战略布局时的光芒,“它不需要像主战坦克那样拥有顶尖的装甲和复杂昂贵的猎-歼火控。它的核心需求是:低成本、高可靠性、易于大规模生产与维护、具备优秀的持续火力投送能力和足够的战略/战术机动性。”
他快速勾勒着脑海中的雏形:
“基于现有的、经过实战检验的‘顾氏标准’通用重型履带或轮式底盘,简化装甲,重点强化动力包可靠性和悬挂系统耐久度。
主武器:一门中口径、长身管、具备成熟自动装填机构、强调射速和持续射击能力的加榴炮。炮管和制退机构要针对连续射击优化冷却和抗热疲劳设计,哪怕牺牲一些极限穿甲性能。弹药以高爆榴弹、杀伤爆破弹、预制破片弹为主,兼顾部分低成本的末敏弹或制导炮弹模块。
火控系统可以简化,但必须集成‘灵枢’提供的初级弹道解算和射击诸元自动装定,确保在急促射时的散布可控。
关键:模块化设计。动力包、火炮模块、炮塔、弹药舱,要能实现前线快速更换或升级。甚至可以推出‘基础火力平台’和‘升级任务模块’(如防空、侦察、工程)的概念。
成本目标:控制在一辆同等技术级别主战坦克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这就是他想到的答案——低成本、模块化、可大规模部署的自行火炮系统。它将成为“顾氏标准”武器库中,介于高精尖“特种装备”与廉价“单兵武器”之间的、坚实而庞大的中坚力量。它既能为客户提供他们急需的、可靠的持续火力,又能避免“铁犀”悲剧重演,更重要的是,它将开辟一个利润潜力巨大、且能深度绑定客户后勤体系的全新市场。
“‘灵枢’,以‘铁犀’事故分析数据为输入,启动新项目预研,代号……‘锻炉’。”顾临正式命名,“首要目标:设计满足上述要求的自行火炮系统原型。重点关注持续射击工况下的热管理、结构寿命和全周期成本模型。同时,开始起草一份面向gti及主要合作伙伴的‘技术通告’,明确‘顾氏标准’各型装备的设计使用边界与极限工况指南。用‘铁犀’的数据说话,既澄清事故责任,也教育客户如何正确使用我们的产品。”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以‘万用阁’的名义,向阿萨拉地区所有使用‘顾氏标准’重型地面装备的客户,发送一份‘紧急技术建议与检查清单’,重点排查类似高强度连续射击后的装备状态,并提供简易的现场检测方法和冷却规范。算是……一次被动的客户培训。”
一场本可能动摇信誉的危机,在顾临眼中迅速转化为定义新需求、拓展新市场、并强化技术权威的契机。“锻炉”项目,不仅是为了造出更合适的“斧头”,更是为了将“顾氏标准”从提供“尖端武器”,升级为提供一整套适应不同战场角色、覆盖全火力频谱的“战争解决方案”。
“铁犀”的残骸还在冒烟,但新的蓝图,已在顾临心中点燃了更旺盛的火焰。战争的形态在变,他的“军火生意”,也必须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