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炉”测试成功的硝烟与四百六十八响轰鸣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其初步成本预估清单的流传,却在阿萨拉更广阔的“水面”之下,激起了冰冷的暗流。对于gti、大型佣兵团或资源寡头而言,那是值得投资的体系力量。但对于遍布丘陵、荒漠与破碎城镇的无数中小部落、抵抗小组、走私团伙或朝不保夕的地方武装来说,那串数字后的零,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
“好东西……真是天神用的重锤。”一个依靠保护费和小型矿坑维持的部族武装头领,捏着辗转得来的简报复印件,指尖划过“锻炉”威武的轮廓,最终苦涩地落在报价栏,“可我们这些在地上爬的,只需要一把够得着、挥得动、也丢得起的柴刀。”
这些弥漫在底层战争生态中的叹息与无奈,通过“万用阁”越发灵敏的触角与“灵枢”无孔不入的舆情筛析,清晰地呈现在顾临面前。他站在“星港”全域战略图前,目光掠过代表高端客户和正规战线的光点,更多地停留在那些闪烁不定、代表混乱与原始需求的灰色区域。
“‘锻炉’确立了我们在火力金字塔顶端的规则。现在,需要另一种规则,去覆盖金字塔那庞大无比的基座。”顾临对聚集而来的威龙、骇鹿,以及新被提拔负责“简易项目”的原“锈蚀小镇”工匠首领“铁毡”说道。他调出的不再是复杂的能量模型,而是一组极其简约、甚至显得有些“粗糙”的几何分解图和力学原理动画——核心灵感,直指那个在他前世被誉为“游击战三大神器”之一、将实用主义推向极致的经典设计哲学。
“新项目,沿用‘工蜂’代号,但核心理念需要更锐化。”顾临的手指在空中划动,勾勒出虚拟的部件,“它必须彻底遵循以下原则——”
“第一,极致的轻量与人力化。核心发射单位必须能分解为单件不超过三十公斤的模块,任何成年士兵都能背负机动。组合后,总重需控制在一辆轻型越野车或两头驮马能轻松拖拽的范围内,彻底摆脱对重型载具和复杂后勤的依赖。”
“第二,绝对的‘去工具化’与低门槛。从运输、组装、瞄准到发射,全过程应尽可能避免使用专用工具。瞄准具可以简化到用刻度尺和垂球,击发机构要可靠到即使用临时接驳的民用电池也能触发。我们要的不是精密仪器,是像榔头一样简单可靠的暴力工具。”
“第三,成本压缩到骨头里。大量采用成熟工业材料和非关键军用标准件。结构能铸造就不锻造,能焊接就不螺栓。目标是将一个完整火力单元(含弹药)的成本,压到一门中等口径迫击炮的三分之一以下,让它成为可以像子弹一样被大量储备和消耗的战场物资。”
“第四,火力模式灵活到野蛮。既能以标准多管模式进行急促齐射,覆盖足球场大小的区域;也能迅速拆解为单管、双管,在墙角、窗口、土坡后发起难以预警的冷枪式打击。甚至,”顾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要确保在极端情况下,哪怕没有发射架,只用几块石头垫出角度,接上两根导线,也能让火箭弹飞出去。”
威龙和骇鹿被这极端务实、甚至有些“返祖”的设计要求所震动,这与他们熟悉的“织网者”科技树截然不同。但“铁毡”浑浊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粗糙的手指在虚拟图纸上比划:“老爷,这个思路……妙啊!不要花架子,就要皮实、便宜、到处能打!发射管就用高强度铝合金挤压成型,内衬耐磨滑膛套管;稳定尾翼用弹簧钢片,折叠弹出;点火药和主推进剂配方我们可以优化,保证在沙漠高温和雨季潮湿下都能可靠发火。最妙的是模块化,一个标准‘蜂巢’模块封装6到12发预装弹,本身就是储存箱、运输箱和发射箱!”
“灵枢”根据这些原则和阿萨拉典型战场环境进行了模拟。【方案推演完成。命名为‘蜂巢-1型’简易火箭系统。。一个完整‘蜂巢’(12发待发弹)全重约510公斤,可由皮卡运输。单人可在3分钟内完成基本发射准备。。!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就是它。”顾临拍板,“‘铁毡’,‘熔炉区’边缘划出‘简易装备坊’,由你全权负责‘蜂巢-1型’的试制与测试。威龙团队提供必要的材料学和燃烧效率支持,但原则是——不得引入任何超出本地工业能力极限的工艺或材料。我们要确保这玩意儿一旦推开,任何一个有基础机械加工能力的作坊,都能仿制出大致可用的版本。”
“明白,老爷!”“铁毡”摩拳擦掌,“咱们就造一种……让gti的老爷兵们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的‘便宜货’!”
数周后,“熔炉区”边缘的简易装备坊。
这里没有无尘车间,没有智能机械臂,只有轰鸣的普通机床、焊花四溅的工位和弥漫着金属与油脂气味的热闹喧嚣。第一批“蜂巢-1型”的部件在这里诞生:简单铣削加工的发射轨、用冲床批量压制的尾翼片、在流水线上手工灌装火药的火箭弹体。
测试场同样简陋,却充满了粗野的生命力:
一辆改装皮卡后厢,搭载着完整的12管发射器,在疾驰中突然刹停,炮手跳下车,迅速完成简单调平。随着指令,十二条火龙在7秒内次第窜出,扑向数公里外的模拟营地,炸起连绵的烟尘火团。
紧接着,士兵们迅速将发射器分解,每人背负一至两个部件,徒步运动到另一处预设阵地,在五分钟内重新组装,进行了一轮4管的急促射。
最令人震撼的一幕:两名士兵从运输箱中直接搬出一枚完整的“蛰针”火箭弹,将其斜靠在一堵断墙边,用随弹配发的简易角度尺调整仰角,然后用两根导线连接上一块普通的卡车电瓶——砰!火箭弹尾部喷出火焰,沿着粗糙的导向滑轨蹿上天空,虽然精度欠佳,但确确实实地飞向了目标区域!
没有华丽的数据流,只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弥漫的硝烟和士兵们完成发射后迅速转移的尘土。受邀观摩的,是几位最精于算计、常年为装备发愁的地方小军阀和佣兵头子。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这完全不同于“锻炉”精密美学、却更贴合他们残酷现实的暴力表演。
“‘蜂巢’单元,连同12发火箭弹,预估单价是这个数。”‘铁毡’伸出粗糙的手掌,比划了一个让他们心跳骤停的低廉价格,“如果只要火箭弹,价格还能再砍一半。我们提供再装填服务和基础维修手册,你们甚至可以自己想办法搞发射轨——几根钢管焊个架子就行。”
“真……真这个价?能打成刚才那样?”一个头目声音发干。
“只会更便宜,打得更多。”‘铁毡’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这东西生来就是被消耗的。打完一窝,换个地方再来一窝。让追你们的敌人,永远不知道下一把黄蜂会从哪个石头缝里飞出来。”
消息的传播速度比火箭弹更快。在“锻炉”震撼高端市场的同时,“穷人的雷霆”、“黄蜂巢”的名声伴随着低廉到不可思议的报价和那野蛮有效的实战演示影像,如同病毒般在阿萨拉的底层战争网络中疯狂扩散。咨询和试探性的小额订单,开始雪片般飞向“万用阁”新设立的“轻型与消耗品装备部”。
gti战区情报分析中心。
关于“蜂巢-1型”的详细报告被紧急呈送。报告里充斥着“极低成本”、“易于仿制”、“操作门槛极低”、“对后勤和固定目标威胁巨大”等字眼。
“他在武装每一个散兵游勇,每一个山地部落!”一名负责反游击战的情报官脸色难看,“我们的巡逻队、前线哨所、补给节点,甚至后方训练营地,未来都可能面临这种廉价火箭弹的袭扰。防御成本将急剧上升!”
巴特勒准将看着报告,感到了比面对“锻炉”时更深的棘手。“锻炉”是明牌,是体系对抗。而“工蜂”,是瘟疫,是环境毒素。它不追求打赢,只追求让你永远无法安心。
哈夫克残部秘密据点。
疤痕指挥官拿到了近乎完整的技术参数和演示影像,震惊之余是狂喜。“这东西!我们必须得到!立刻安排人,无论用什么代价,搞到实物和图纸!不,图纸可能太难,至少要搞到几枚完整的火箭弹和关键部件!我们自己也能生产!”他看到了在正规战溃败后,继续用低成本袭扰拖住gti和“星港”脚步的希望。
站在“星港”观测台,顾临俯瞰着截然不同的两幅图景:一方是“熔炉区”代表的技术与资本密集的钢铁洪流;另一方,是“简易装备坊”所代表的、即将喷涌而出、淹没整个战场的廉价暴力洪流。
“重锤确立秩序,蜂群制造混沌。”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观测台内回荡,“当战争的每一个角落,无论贵贱,都回响着‘顾氏’的标准时,规则,才真正得以铸就。”
阿萨拉的火药桶,因“锻炉”而结构改变,又将因“工蜂”的大规模出巢,被填入无数廉价而危险的颗粒。一场由最基础工业与最原始需求驱动的火力革命,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掀起更加混沌而无从防御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