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之泪”典藏室。
格赫罗斯的录音余音在暗红色的警报灯光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厚重闸门外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刮擦声和液体的滴落声。那不是海水,更像是某种粘稠物质缓慢蠕动、侵蚀金属的声响——“湮灭凝胶”正在清理外围通道,并朝着这个封闭空间逼近。
“退路已绝。”威龙的声音冷静得如同结冰的海面,目光扫过典藏室四壁。奢华装饰下是监狱标准的加固结构,唯一的脆弱点可能是穹顶的人造天光模拟板,但那里高度超过八米,且不知其外是海水还是更多监狱结构。
棱镜已蹲在闸门旁,快速扫描着门缝和周围的墙壁。“闸门是多重机械与能量复合锁死,外部凝胶腐蚀导致能量信号混乱,内部破解几乎不可能。墙体结构有能量管线通过,但都是硬化设计,定向炸药破坏会引起不可控坍塌。”
铁砧紧握武器,守在闸门正前方,警惕着任何可能被凝胶腐蚀开的缝隙。归墟则依旧站在“海洋之泪”塑像前,对迫近的危机似乎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那浩瀚而痛苦的“感官记录”里,身体微微颤抖,额头渗出冷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与某个无声的巨灵对话。
“归墟!”威龙厉声喝道,“我们需要出路!这塑像有没有线索?任何能量异常,结构弱点,或者哈夫克用来运送它的通道?”
归墟猛地一颤,像是从深海中被迫浮出水面,眼神带着短暂的失焦,随即死死盯住塑像基座与地面连接处那些精细的、仿佛能量导流槽的纹路。
“它它不只是一个容器”归墟的声音干涩,“它是一个‘接口’,一个被强行从原始‘织网者’感知-记忆网络中切割下来,并加以‘封装’和‘展示’的接口。哈夫克或者格赫罗斯,可能尝试通过它反向窥探那个网络的某些基础层,甚至尝试用特定频率‘激活’它,来达到某种目的”
他指着基座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六边形凹痕:“那里有近期能量注入的痕迹。不是维持稳定的能量,是高强度的、特定波谱的‘询问’或‘刺激’信号。信号残留的‘味道’和监狱里某些控制系统,还有‘渡鸦’体内被改造部分的底层波动有相似之处。”
“他们用这东西做实验?还是当钥匙?”威龙追问。
“可能都是”归墟眼神挣扎,似乎在对抗着从塑像中涌出的过多信息,“这‘泪痕’它包含的不仅仅是知识,还有强烈的情感基调——一种对‘连接’与‘整体性’的永恒渴望,以及被强行剥离的极致孤独与悲伤。任何尝试通过它去‘连接’的行为,都可能被这种情感基调污染或反噬。哈夫克的技术是粗暴的模仿,他们可能引发了一些他们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回响’。”
就在这时,棱镜突然喊道:“有情况!检测到极微弱的、规律性空间曲率扰动!源头就在塑像正上方穹顶附近!与塑像本身的能量波动存在极其精密的谐波同步!”
众人抬头。在暗红警报灯光的干扰下,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棱镜的专用传感器显示,穹顶模拟板与塑像头部之间的空间,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小、但稳定存在的时空“褶皱”或“共振点”。这个点本身没有能量,却像是一面无形的透镜,精确地聚焦并反射着“海洋之泪”散发出的、那被压缩的“感官记忆”的某种特定频率。
“那是什么?”铁砧问。
“一个定位信标?或者,一个接收天线?”棱镜难以置信,“它不是监狱科技,甚至可能不是哈夫克设置的。它的存在,依赖于‘海洋之泪’持续散发的这种特殊能量场。如果有人知道如何‘制造’或‘寻找’这种谐波”
话音未落,那微弱的时空褶皱,突然亮度增强了一个数量级!并非它自身发光,而是仿佛有外部的“光”正在通过它渗透进来!紧接着,一股与监狱内任何能量都截然不同的、带着冰冷精密与超然秩序感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从那褶皱中心扩散开来!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维能量介入!模式识别与数据库内任何‘织网者’遗迹信号、人类科技或已知‘阴影模仿者’特征均不匹配!”“灵枢”子节点(在“终极静默”场压制下仅能维持最低功能)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典藏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警报红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闸门外的凝胶蠕动声、远处的爆炸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那时空褶皱如同水面涟漪般荡漾开来,从中“浮现”出三个修长的、轮廓非人的虚影。
它们并非完全实体,更像是高度凝聚的能量投影,呈现出流线型的、带有明显非生物关节的类人形态。表面流转着冰蓝色的、如同电路板般规整有序的光痕,没有五官,只在头部位置有一个平滑的、散发着恒定微光的平面。它们静静地悬浮在“海洋之泪”塑像上方,那光洁的“面部”对准了塑像,也对准了下方的威龙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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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痕’的微光穿透了‘静默’”威龙想起了克拉默通讯中的那句话。难道这就是格赫罗斯和克拉默等待的“客人”?这就是“潮水”?
归墟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感应过载。他指着那些虚影,声音嘶哑:“它们它们的感觉和‘织网者’不同!更冷,更‘刻意’!它们不是来夺取‘泪痕’的,它们是来读取的!通过这个被打开的‘接口’!”
仿佛印证他的话,三个冰蓝虚影同时抬起了一只“手臂”,指尖射出纤细的、几乎不可见的光束,连接到了“海洋之泪”塑像的头部。塑像内部的星云流光瞬间加速旋转,变得更加明亮,那股被拘束的、浩瀚而悲伤的“感官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不它们在强行抽取解读”归墟痛苦地捂住头,塑像被外力粗暴读取带来的“回响”直接冲击着他的感应。
威龙瞬间做出判断:无论这些“客人”是谁,它们的出现是格赫罗斯计划的一部分,而“海洋之泪”是关键。不能让它们轻易得逞,也不能让格赫罗斯完全掌控局面。
“棱镜!尝试用最大功率,发射我们之前解析出的、针对‘模仿污染体’的‘基础稳态谐波’干扰脉冲!对准那个时空褶皱,或者那些虚影!不需要破坏,只需要制造混乱!”
“铁砧!警戒!任何虚影或后续变化有攻击迹象,立即开火!”
“归墟!坚持住,尝试反向感应!它们读取‘泪痕’时,自身会不会暴露什么信息?!”
棱镜立刻调整设备,将所剩无几的能源集中到改装过的发射器上。一道微弱但频率奇特的能量脉冲射向冰蓝虚影。
虚影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但它们体表流转的光痕,在脉冲触及的瞬间,出现了一帧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妙的不协调闪烁,仿佛精密的钟表里混入了一粒沙子。同时,连接“海洋之泪”的光束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数据流扰动。
几乎同时,归墟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来自虚影自身能量场的碎片:
意象: 无穷无尽的、以绝对几何规则排列的“光点”(星辰?计算节点?),通过无数笔直的“线”(能量通道?逻辑路径?)连接,形成一个冰冷、寂静、永恒运转的宏伟阵列。
感觉: 绝对的理性,极致的效率,对“无序”与“低效”的天然排斥,以及对“信息”与“规律”的纯粹渴求。
断句(模糊): “…检测到非授权文明(‘织网者’)高价值感官信息碎片…链接稳固性受不明原始频率干扰…评估:干扰源威胁等级:低,可纳入次要观察序列…”
不是“织网者”,也不是“阴影模仿者”。是第三方!一个似乎以纯粹理性和信息收集为驱动的未知文明或实体!它们因为“海洋之泪”这个被刻意展示和刺激的“接口”而被吸引而来!
格赫罗斯和克拉默,竟然在试图引诱这样的存在介入?!
迷宫下层,“最终清扫”区域边缘。
深潜和夜枭、工蚁三人,在暗银色的凝胶与“终极静默”场的双重追杀下,终于狼狈不堪地爬进了一条向上倾斜的紧急通风管道。身后,凝胶蠕动的可怖声响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感被暂时隔绝。三人瘫倒在管道内,剧烈喘息,浑身都被冷汗和灰尘浸透,装备破损失灵大半。
“其他人”夜枭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深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牺牲已无法挽回。他们现在必须活下去,把情报带出去。他检查了一下仅存的装备:一把还能用的手枪,几枚手雷,“稳态频率”发生器彻底报废,战术目镜损坏,但夜视仪功能勉强可用。
“这条管道应该通往中层轮机舱附近。”深潜凭借记忆判断,“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与主力部队汇合,或者找到其他撤离路径。”
他们挣扎着起身,沿着狭窄的管道向上攀爬。没爬多久,工蚁突然停下,示意安静。下方,隔着管壁,传来了一种新的声音——不是凝胶,也不是爆炸,而是规律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某种能量核心低沉的嗡鸣,还有含糊不清的、仿佛梦呓般的痛苦呻吟。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处检修口,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个被凝胶部分淹没的次级仓库。“渡鸦”竟然在这里!
他半截身子陷在暗银色的凝胶中,双臂死死扒住一个尚未被完全吞噬的大型设备外壳,正奋力挣扎。他的状态比之前更加凄惨,身躯布满凝胶腐蚀的灼痕和爆炸造成的伤口,幽蓝纹路黯淡得近乎熄灭,眼中的混沌光芒也微弱摇曳。每一次试图挣脱,都会引发凝胶更剧烈的腐蚀反应和能量中和,带来新的痛苦。那含糊的呻吟正是从他喉咙里挤出。
他似乎察觉到了上方的目光,猛地抬起头,混沌的目光与深潜三人在昏暗光线中交汇。那一刻,那目光中没有杀意,没有狂怒,只有一种纯粹的、野兽般的求生欲,以及深不见底的痛苦与一丝茫然。
!深潜心中一震。这个怪物,此刻更像是一个被困在绝境中、即将被溶解的囚徒。
“队长?”工蚁低声询问。
深潜犹豫了。干掉他?现在似乎是绝佳的机会。但“渡鸦”身上显然有关于哈夫克实验、遗迹技术和格赫罗斯计划的关键秘密。而且,看着他在这毁灭性凝胶中挣扎,一种冰冷的、属于军人的直觉告诉他:有些秘密,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尤其是在敌人想要彻底清扫一切的时候。
“下去。想办法把他弄出来,或者至少获取一些生物组织或能量核心样本。”深潜做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定,“动作要快,凝胶还在扩散。”
夜枭和工蚁没有质疑,立刻准备绳索和简易的防护/切割工具。他们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但他们相信队长的判断。
典狱长室。
格赫罗斯看着监控画面上,“海洋之泪”典藏室内出现的冰蓝虚影,以及“星港”小队徒劳的干扰,嘴角露出一丝计划得逞的冰冷微笑。
又看向另一个几乎被雪花覆盖的画面——那是“渡鸦”在凝胶中挣扎,以及gti残存小队正在试图接近的场景。
“都到齐了”他低语,“‘泪痕’引来了‘观察者’,‘清扫’逼出了最后的挣扎,gti和‘星港’都在漩涡中心”
他按下一个最终的、需要三重生物识别的按钮。
“启动‘潮汐之心’协议预备指令。星港单位与‘渡鸦’接触达到临界点,‘清扫’协议完成度达到90时,引爆预设于遗迹核心外围、所有主要能源节点及主结构承重点的‘零点和弦’炸弹。”
合成音确认:“指令接收。‘零点和弦’炸弹引爆将导致遗迹核心能量暴走,监狱主体结构不可逆崩解,并引发大规模海底坍塌。。确认执行?”
“确认。”格赫罗斯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另外,将我的最终日志、‘海洋之泪’的所有实验数据、以及‘潮汐之心’协议的完整档案,加密打包,通过独立量子信道,发送至预设的‘彼岸信标’。”
他要将这座充满罪恶、秘密与宝藏的深海坟墓,连同里面所有的棋子——敌人、实验品、意外的访客以及他自己——一同埋葬。只将最核心的真相,抛向未知的“彼岸”。
真正的潮汐,从来不是海水,而是冰冷的、吞噬一切的计划与因果。而泪痕,或许是这场淹没一切的黑潮中,唯一可能留下印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