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梦回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那份涟漪却悄然扩散,改变了水底的生态。那晚之后,段晴和龙一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段晴不再试图去戳破龙一那层看似脆弱的伪装,而是用一种更细腻的方式去“照顾”他,比如早餐的牛奶总是多热半分钟,比如下班时会“顺手”带回来他多看了两眼的街边烤红薯。而龙一,则似乎将那份失控的脆弱更深地埋藏了起来,扮演“阿城”也扮演得更加小心翼翼,只是偶尔在段晴看不到的角落,眼神会变得复杂而悠远。
这种微妙的平衡,在一个周六的下午,被段晴一个心血来潮的念头打破了。
起因是局里下发了一份关于加强警务人员日常体能和自卫技巧训练的通知,要求人人过关。段晴看着通知,又看了看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电视里播放的动物世界(狮子捕猎羚羊)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模仿狮子龇牙咧嘴的龙一,一个想法冒了出来:教阿城一点防身术。
理由很充分:第一,他脑子不太好,容易被人欺负,学两招能自保。第二,这也是个增进呃,互动的好机会?段晴被自己这个有点私心的念头弄得脸颊微热。
“阿城,别学狮子了,过来,姐姐教你点好玩的。”段晴朝他招手。
龙一(阿城)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模仿狮子的狰狞表情(看起来更像一只傻乎乎的大狗),茫然地问:“好玩的?比比狮子抓羊还好玩吗?”
“比那个好玩多了!”段晴憋着笑,把他拉到客厅中央相对空旷的地方,“教你几招,要是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用这个对付他。
龙一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兴味?「防身术?教我?」 他内心差点笑出声,「这感觉就像教一头霸王龙怎么用牙齿咀嚼。不过听起来似乎挺有意思。」
段晴摆开架势,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看好啦!第一招,很简单,叫‘腕部脱困’。如果有人从正面抓住你的手腕,就像这样——”她说着,伸手抓住了龙一的右手腕。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但常年训练带着薄茧,握力不小。肌肤相触的瞬间,龙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暖意,从手腕接触的地方,细微地蔓延开来。他己经很久很久,没有与人有过这样不带敌意和目的的肢体接触了。
「她的手很有力。」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
段晴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继续讲解:“这时候,你不要硬拽,你的力气可能没对方大。你要这样——”她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手腕猛地一旋,同时另一只手辅助,“利用旋转的力道,就能轻易挣脱哎?”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在她发力旋转的瞬间,龙一被抓着的那只手,仿佛是无意识地、顺着她发力的方向,极其“巧合”地也跟着微微一转,手腕的角度恰好卸掉了她大部分的力道。结果就是,段晴感觉自己像是拧在了一个抹了油的轴承上,力道被滑开了,脱困动作只完成了一半,显得不伦不类。
“呃你怎么动了?”段晴有点尴尬。
龙一脸无辜,甚至带着点委屈:“我我没动啊是警官姐姐你拧的我”
段晴将信将疑:“是吗?可能我力道没用好。再来一次!这次你别动!”
“哦”龙一乖巧地点头。
第二次,段晴集中精神,动作更快更狠。然而,就在她发力拧转的刹那,龙一的身体似乎因为“紧张”而微微后仰了一下,重心极其微妙地后移了寸许。就是这寸许的距离,让段晴的发力点产生了偏差,她感觉自己像是推在了一堵会移动的墙上,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扑进龙一怀里!
“哎呀!”段晴惊呼一声,手下意识地在龙一胸前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手掌下传来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运动服,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的轮廓和温热的体温。她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番茄。
龙一也像是被吓到了,双手下意识地虚扶在她的腰侧,但又不敢真的碰到,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警警官姐姐,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段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皂角清香(她买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种独特的、属于男性的干净气息。她的心跳莫名漏了几拍,赶紧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强作镇定:“没没事!是我自己没站稳!这招这招可能不适合你,我们换一招!”
「手感不错。」 龙一内心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不该有的评价,随即被他迅速掐灭。「冷静,龙一,你现在是阿城,一个对男女之事懵懂无知的傻子。」 他脸上迅速堆起傻笑,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警官姐姐你差点摔了”
段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异样,决定教点更“安全”的。“那那我们学个简单的,叫‘首拳格挡’。如果有人这样一拳打过来——”她说着,右手一记首拳,慢动作击向龙一的胸口。
这一次,龙一似乎学“乖”了,呆呆地站着,眼看拳头就要碰到他。
段晴正要演示如何格挡,却见龙一像是突然被吓傻了,嘴里“啊呀”一声,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绊到,整个人笨拙地向后倒去!但在倒下的过程中,他的左臂却“胡乱”地向上抬起,手肘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段晴出拳的手腕内侧!
段晴只觉得手腕一麻,力道瞬间被瓦解,拳头软绵绵地擦着龙一的衣角滑了过去。而龙一己经“成功地”把自己摔了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揉着胳膊,眼泪汪汪(装的):“疼警官姐姐,你打我”
段晴:“” 她看着坐在地上、演技浮夸的龙一,又看看自己微微发麻的手腕,心里的疑云再次浓重起来。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这都第三次了!每次她都觉得是自己失误,但每次失误的根源,似乎都指向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阿城”某种下意识的、精妙到毫巅的反应?
这真的是傻子能做到的吗?
一种混合着挫败感、好奇心和一丝被愚弄的羞恼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不服气地蹲下身,盯着龙一的眼睛:“阿城,你老实告诉姐姐,你是不是会功夫?”
龙一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功夫是什么能吃吗”的茫然:“功夫?是是蒸馒头那个发面功夫吗?我我会和面!” 他说着还伸出双手,做了个揉面的动作,憨态可掬。
段晴被他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彻底打败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看着他那张俊朗却写满“纯真”的脸,忽然有种无力感。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天才和傻子之间,有时候可能就差那么一根筋?
“算了算了,不教了!”段晴赌气似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呀,就凭你这运气,坏人也近不了你的身!”
龙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警官姐姐你生气啦?我我笨,学不会”
看着他这副讨好又委屈的样子,段晴的心又软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手感意外的好):“没生气。是姐姐教得不好。走吧,姐姐带你出去吃好吃的,补偿你。”
“好吃的!”龙一立刻多云转晴,欢呼雀跃,瞬间把刚才的“格斗教学”抛到了九霄云外。
段晴看着他那副单纯因为食物就能开心起来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也许,保持现状也不错。至少,现在的他是快乐的,安全的。至于他身上的谜团来日方长吧。
只是,她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去拿外套的时候,龙一看着她背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愧疚、挣扎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刚才那些近距离的接触,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她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她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慌乱的眼神像一颗颗小石子,在他沉寂己久的心湖里,荡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教笨蛋防身术的警察姐姐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吓了龙一一跳。他赶紧甩甩头,重新戴上那副憨傻的面具。
暧昧的情愫,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看似坚硬的土壤。而一场真正的风暴,也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