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沉默着，他握了握拳，看向身旁脸色苍白的珂尔薇，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命运弄人的感慨，更有对她不离不弃的深深感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珂尔薇冰凉的手指。
“想不到。” 洛林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尼古拉想要谋害我的意图，竟然成为了恢复的最后一块拼图。不过，幸好。焰巨人，尼古拉·伊戈尔这个该死的屠夫肯定死在了那场爆炸中。”
他顿了顿，看向图拉卡医生：“医生，这个推测”
图拉卡立刻会意，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亲王殿下。这涉及您的隐私、珂尔薇小姐的秘方，以及一些不便公开的‘巧合’。今天的检查结果，我会写成一份标准的‘神经损伤后显着恢复，原因待进一步观察’的报告。其他的只会留在我的研究笔记里，绝不会外泄。”
他尤其看了一眼珂尔薇。
“珂尔薇小姐，洛林殿下的恢复固然是一件喜事，但是他恢复的原因也只是我们的推测之一，等到回国之后，殿下还需要经过专业团队的进一步检查和疗养。”
珂尔薇用力点了点头，将洛林的手握得更紧。这场阴差阳错的“治疗”，将成为他们之间又一个共同的、不可言说的秘密。
阳光透过舷窗，完全洒满了舱室，驱散了昨夜的阴霾与血腥。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载着这群刚刚从地狱边缘归来、身上带着奇迹与秘密的人们，驶向希斯顿的朝阳。
随后洛林牵着珂尔薇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大家如果没什么事就都散了吧，回去休息吧，突然喊一声你留下，我和珂尔薇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众人带着各自的感慨与沉默相继离开，舱室内只剩下洛林、珂尔薇，以及被特意留下的图拉卡医生。
阳光透过舷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沉重。
图拉卡医生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推了推眼镜，看向洛林：“殿下，您特意留下我，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吗？”
洛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温柔地看向身边的珂尔薇，
珂尔薇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图拉卡：
“图拉卡医生，您在监狱的时候是一直和尤里神父关在一起的，对吗？”
图拉卡点了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
“是的。那些狱官看我是个医生，就强迫我照顾那些被拷打过的犯人。尤里神父他当时伤得很重。我们被关在同一间地牢，方便我随时处理他的伤势。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我们聊了很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座阴冷潮湿的牢房：
“在最后几天的日子里，尤里神父他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他说，他不希望自己这一生的故事，所有的爱与恨，罪与罚，都随着他埋进坟墓。所以，他把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
洛林专注地倾听着，眼中充满了对那段尘封往事的好奇与对尤里这个复杂人物命运的探究。
而珂尔薇则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手指微微蜷缩。
她想起了，康斯坦丁在圣坛前的指控——“他是害死你母亲的凶手！”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毒刺，一直扎在她的心里。
可记忆中那个在风雪中庇护他们、眼神悲悯、最终为她推开生路的神父形象，又如此真实而温暖。
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
“那么，医生。” 珂尔薇的声音坚定。
“请您告诉我尤里神父和我的和沙皇康斯坦丁，还有皇后卡列尼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一生，是怎样的？”
图拉卡医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对命运弄人的感叹。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在整理脑海中那些沉重而绵长的记忆，然后，开始将那个交织着爱情、背叛、战争、仇恨与无尽悔恨的故事，娓娓道来。
他从尤里与卡列尼娜青梅竹马的相识讲起，讲少年时的懵懂好感如何在时光中发酵成炽热的爱情；
讲他们私定终身，许下战争结束便成婚的誓言；
讲尤里怀着对爱人的思念和对国家的忠诚奔赴北境前线，却遭遇了“红恶魔”威廉率领的希斯顿机甲铁骑，兵败被俘；
讲战争结束后，他们这些战俘归国，非但未获英雄待遇，反被污蔑为“叛国者”，送上军事法庭，面临死刑；
讲卡列尼娜为了拯救心上人的性命，不得不屈从于当时还是皇储的康斯坦丁的条件——嫁给他，换取尤里免死，流放极北
图拉卡的讲述没有偏袒，只是客观地复述着尤里的记忆与感受。
他描述了尤里在流放地的挣扎求生，与北极熊搏命的惊险，被原住民所救的侥幸，以及历尽千辛万苦逃回首都后，却发现爱人已为人妻、甚至有了孩子的巨大打击与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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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述了尤里心中爱火如何被嫉妒、不甘和屈辱的毒液浇灌，逐渐扭曲成毁灭一切的仇恨。
他复述了尤里如何策划了那场震惊帝国的歌剧院爆炸案，意图将康斯坦丁、卡列尼娜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埋葬，却因康斯坦丁临时离开而计划落空，最终只害死了他最深爱的女人卡列尼娜，并阴差阳错地带走了当时因寻找父亲而溜出包厢、幸免于难的小娜塔莎
图拉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悲哀：“尤里神父告诉我，当他抱着那个哭泣的小女孩，看着她酷似卡列尼娜的脸庞时，他的仇恨瞬间被巨大的悔恨和恐惧淹没。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成了杀死挚爱的凶手。他无法面对这个孩子，也无法将她带在身边。于是，他动用了在原住民部落学习到的催眠手段，抹去了那个孩子，也就是您珂尔薇小姐的记忆，将她托付给一个希斯顿皮革商，让她远走异国，以‘珂尔薇·南丁格尔’的身份开始新生”
“而他自己。” 图拉卡顿了顿。
“则背负着这无法赎清的罪孽，选择了成为一名神父，试图通过苦修和救助他人来减轻内心的煎熬。直到命运再次将长大的珂尔薇也就是您，送回到他的面前。”
整个讲述过程中，珂尔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旋涡中心，被那些遥远却又与她息息相关的爱恨情仇拉扯、撕碎。
尤里的深情与偏执，康斯坦丁的强权与掠夺，卡列尼娜的牺牲与无奈还有那场改变了一切、让她失去母亲、失去记忆、流落异国的爆炸所有的碎片在图拉卡医生的讲述中拼凑起来，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没有纯粹赢家的悲剧图景。
当图拉卡的声音最终停止，舱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珂尔薇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望向舷窗外波光粼粼的大海，里面所有的光芒仿佛都熄灭了。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茫然。
谁是真正的罪人？
是出于嫉妒和绝望制造爆炸、却最终悔恨终生的尤里？
还是利用权力夺人所爱、间接促成悲剧的康斯坦丁？
亦或是这扭曲的、将所有人都变成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命运？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她的母亲死于一场由爱生恨的谋杀，她的父亲（无论她是否承认）是这场悲剧的诱因之一，而她视为庇护者的神父，竟是亲手点燃导火索的人而她自己，是这一切孽缘留下的果实。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感负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感到一片冰冷的麻木。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是洛林。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他掌心的温度，和她熟悉的气息，无声地告诉她：我在这里。
无论真相多么残酷，无论过去多么沉重，我都会陪着你。
珂尔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哭泣，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轻轻靠向了洛林搭在她肩头的手背，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可以依靠的礁石。
图拉卡医生再次开口说道：“珂尔薇小姐，还有一件事尤里神父在告诉我所有往事的同时，也将他当初对你施加的那种的催眠暗示，以及如何解除它、引导恢复记忆的方法，详细地告诉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珂尔薇的反应。
“我虽然不是专业的心理医师，但作为一名医生，对神经和心理领域也有所涉猎。如果你如果你真的准备好了，想要面对八年前那个叫‘娜塔莎’的自己，想要找回失去的那部分人生，我现在就可以开始为你准备相应的药剂辅助，并进行初步的心理引导。”
“面对八年前的人生”
珂尔薇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迷茫与挣扎。
两段记忆，两个身份，如同两条平行的河流，如今却要被强行交汇。
她害怕那交汇处会是惊涛骇浪，害怕找回的记忆会冲垮现在的自己，害怕面对那些已然知晓的、充满鲜血与泪水的真相。
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
洛林感受到了她的犹豫。
他没有催促，只是更紧地揽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没事的，珂尔薇。这件事不用急，等你真正想好了，做好了准备，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血红的眼眸直视着她冰蓝色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无论你的记忆恢复成什么样，无论你想起什么，或者选择记住什么我，洛林·威廉，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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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都会保护你。”
“不离不弃。”
珂尔薇抬起头，看着洛林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心中的慌乱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
她用力点了点头，鼻尖微酸，却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释然的微笑。
她转向图拉卡医生，郑重地表达了自己的决定：“图拉卡医生，非常感谢您将这一切告诉我，也谢谢您愿意帮助我。但是关于恢复记忆的事情，我还没有准备好。请让我再等一等，等以后再说吧。”
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已经知晓的沉重过去，去稳固“珂尔薇”这个身份，去确认与洛林和周围人建立的新羁绊。
找回记忆不是简单的拼图游戏，她必须先拥有足够强大的心灵容器，才能去承载那些可能汹涌而来的旧日情感。
图拉卡医生完全理解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珂尔薇小姐。记忆是非常私密且重要的部分，理应遵从您自己的意愿。请放心，无论您何时做出决定，我都会尽力提供帮助。”
洛林也松了口气，他松开珂尔薇，站起身，走到图拉卡医生面前。
他伸出双手，先是郑重地握了握医生的手，然后，他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一下这位刚刚脱离牢狱之灾、却又为他们带来了关键真相的医生。
“谢谢您，尊敬的图拉卡医生。您辛苦了。经历了这么多，请一定好好休养身体。”
图拉卡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局促，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他拍了拍洛林的后背，低声道：“谢谢您，殿下。您也请多保重。”
简单的告别后，图拉卡医生转身离开了舱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洛林和珂尔薇两人，阳光更加明亮，海鸥的鸣叫隐约从窗外传来。
洛林回过头，正想继续安慰珂尔薇。
却见珂尔薇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她走到洛林面前，仰起脸，冰蓝色的眼眸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
“洛林，你刚刚重伤痊愈，又驾驶机甲奋战了一整晚，身体肯定累得厉害。赶紧躺下休息，好好疗养。我我再给你调配一些安神静气的药汤。”
看着她这副明明自己也需要安抚，却反过来操心他的样子，洛林心中又暖又涩，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用指背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然后揉了揉她柔软的冰蓝色头发。
“好姑娘…你说得对，我们都该休息了。但是，该休息休养的，可不止我一个啊。”
他牵起她的手，走到床边，让她和自己并肩坐下。他没有躺下，只是将背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们的‘冬之国’旅途终于结束了。” 他望着舷窗外无垠的蓝色大海，声音有些飘渺。
“这段时间，我们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唐吉诃德、桑丘、瓦莲金娜还有尤里神父”
提到那些逝去的名字，两人的眼神都黯淡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她：“看来，我们都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从这一切中真正恢复过来，无论是身体，还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所以，先休息吧。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让船带着我们，离开冰雪，离开战火，回到有阳光和温暖的地方去。”
珂尔薇没有再反驳。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将头轻轻靠在洛林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舷窗，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船身随着海浪微微摇晃，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
远处，希斯顿舰队的汽笛发出悠长的鸣响。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淹没。
在彼此依偎的体温和规律的海浪声中，他们沉入了自逃离冬宫以来，第一个真正安稳的深沉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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