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不决找李大爷。
作为闫解成遇到问题想到的npc,李大爷是最好用的。
感谢两个李大爷。
一大早上闫解成背着书包出了门。
书包里装着一斤糖,用油纸包着。
他没骑自行车,就顺着胡同溜达。
走到胡同中段那棵老槐树下时,那些老头都还没有集合,他拐进了旁边一个更窄的巷子。
海淀区就这点好,不是四合院,家家户户都是小院子。
李大爷家就在巷子最里头。
一座小小的院子,院门是旧木头的,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
门虚掩着,闫解成敲了敲,里面传来李大爷的声音。
“谁啊?进来。”
闫解成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菜地分割的整整齐齐的,比自家小院更有生活气息。
正房三间,窗户纸是新糊的,显得很亮堂,玻璃是肯定没有的,那玩意需要票,一般人也买不到。
李大爷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笸箩,在挑豆子。
看见闫解成进来,笑了。
“解成啊。怎么有空过来了?”
“来看看您。”
闫解成从书包里拿出糖。
“糖,上次你不是说你孙子爱吃吗,托人多弄了点。”
李大爷尤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掂了掂。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
他把笸箩放下,站起身。
“进屋坐,屋里暖和。”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靠墙砌着土炕,炕沿上铺着旧褥子。
屋里家具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几张奖状,都是李大爷儿子得的。
“坐,我给你倒水。”
李大爷拿暖壶倒了两碗开水。
闫解成坐下,捧着碗暖手。
“李大爷,今天来,是有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你说。”
李大爷也在对面坐下。
“是关于信的事。”
闫解成说。
“那天您去我那,也看到了我那儿读者来信多。现在还好,都收在东屋。可这冬天一来,屋里得烧煤取暖,我怕烟熏火燎的,再把信给烧了。而且那么多信,堆在那儿也占地方。”
“我想着,能不能找个稳妥的法子,把这些信存储起来。既防潮,又防火,还得能随时取用。”
李大爷听完,没立刻回答。他端起碗喝了口水。
“那些信烧了不行吗?”
“爷们,不是不能烧,而是我不敢烧,写信的人都是天南地北的,不是农民就是工人,甚至还有烈士,这我要是不小心给烧了还好,万一人家以为我不尊重工农群众和战士,我担待不起啊。”
李大爷听了苦笑了一下,他明白了闫解成的意思。
这些信都是别人一封一封写的,作为收信方,你给烧了不是那么回事,最主要是不尊重别人。
没人查,没人管还好,万一有人翻旧帐,这都是麻烦事。
李大爷从大清到民国,又在现在,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爷们,你听过铁皮箱吗?”
“铁皮箱?”
闫解成有点疑惑。
“恩。部队后勤有那种装弹药的空箱子,铁的,密封好。文档装进去,再搁点生石灰,扎紧口,放哪儿都行。”
李大爷说。
“不过现在这年头,铁皮箱不好找。”
他想了想。
“要不,用木箱也行。找厚实的木板,打个箱子,里外刷上桐油。信装进去,箱子里搁几包石灰。箱子放高处,别挨着地,潮气上不来。”
“那防火呢?”
闫解成问。
“防火?”
李大爷皱起眉头。
“那就得单独找个地方。你家当初翻新的时候,你没弄个地窖吗?箱子搁地窖就行。”
闫解成听着,心里开始琢磨。
木箱,刷桐油,放石灰,搁地下室。
这法子虽然是土法子,但是管用。而且操作起来不难,材料也好找。
“我明白了,谢谢您李大爷。”
闫解成说。
“谢啥。对了,你那些信到底有多少?”
闫解成苦笑。
“第一批六百,第二批一千五,那天你看到的是不到九千封,报社仓库还有好几万封呢。”
李大爷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恩。所以得好好收着。可不敢乱动。”
李大爷点点头。
“你那个地窖应该也装不了多少,可是现在房子紧张,人都住不过来呢,怎么可能有多馀的房子给你放信。”
闫解成点点头,表示明白。
“解成,现在信不是很多,你先放在地窖,等晚上我儿子回来,我和他念叨几句,让他帮忙想想办法。”
闫解成赶紧表示感谢。
两人又聊了会儿。闫解成起身告辞。
临走时,李大爷把闫解成送到院门口。
“打箱子需要帮忙就说。我认识个老木匠,手艺好。”
“行,麻烦您了,有需要时我找您。”
从李大爷家出来,闫解成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打箱子的事了。
正想着,胡同里传来一阵童声合唱。
“美国佬,是强盗,
脸上笑嘻嘻,背后挂大刀。”
声音稚嫩,但整齐有力。
闫解成转头看去,是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上学排着队从胡同里走过,一边走一边唱。
领头的是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手里还挥着一面小红旗。
孩子们唱得很投入,小脸绷得紧紧的,象是完成什么庄严的任务。
闫解成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去。
这才两天,这首歌已经彻底传开了。
他笑了笑,转身回家。
接下来的两天,《美国佬是强盗》这首歌真的开始发酵了。
广播电台每天固定时段播放,学校音乐老师开始教唱,街头巷尾总能听到孩子们的声音。
那简单明快的旋律,直白有力的歌词,快速的传遍了全国。
红星小学操场上,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就聚在一起唱。
“见了好东西,什么都想要,
要不到,他就抢。”
闫埠贵在一旁挠头,这作者可以啊,就这么几十个字,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写点啥去投稿?
毕竟自家儿子那可是文曲星,自己作为文曲星的爹,那也是沾着文气的。
几个小孩哥唱完了,还互相讨论。
“美国佬为啥是强盗?”
“因为他们抢别人家的东西。”
“是啊,我爷爷说了,美国鬼子坏得很。”
大人们起初只是听,听着听着,也会跟着哼两句。
工厂车间里,休息时有人起个头,立刻就有好几个人跟着唱。
街道居委会组织学习时,也把这首歌作为反美教育的内容。
一首国民级的歌曲,正在诞生。
但争议也随之而来。
十月二十八号,《文艺报》登出了一篇评论文章,标题是《论文艺创作的通俗化与庸俗化,从一首新歌谈起》。
文章直接点名《美国佬是强盗》。
作者是个老文人,叫周文彬,声明一下,跟闫解成之前收拾的那个周文渊没关系。
“近来有一首儿歌流传甚广,歌词直白浅露,旋律简单粗鄙。文艺创作要为人民服务,要通俗,但通俗不等于庸俗,易懂不等于浅薄。
把复杂的国际斗争简化为几句口号,把深刻的政治主题降格为童谣式的谩骂,这是对文艺创作的不负责,也是对人民群众审美水平的不尊重。”
文章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从诗经谈到延安文艺座谈会,洋洋洒洒。
最后得出结论。
这样的作品,虽然暂时迎合了某种需要,但缺乏艺术价值,难以传世。
这篇文章一出来,立刻在文艺圈里掀起了波澜。
支持的人觉得周文彬说得对,文艺创作不能这么直白露骨。
反对的人则认为,现在需要的是能鼓舞斗志,快速传播的作品,艺术性可以暂时放一放。
争论很快从报纸扩展到日常生活中。
四九城大学中文系的一间办公室里,几个老师正在争论。
“周先生的文章我看了,说得在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说。
“文艺创作,总要有点追求。不能为了宣传,就放弃艺术标准。”
“我倒觉得那首歌挺好。”
另一个年轻老师不服气。
“简单,有力,群众喜欢。你们没看到吗?现在满大街的孩子都在唱。这说明什么?说明它起到了宣传作用。”
“宣传作用有了,艺术性呢?”
中年老师反驳。
“再过十年,二十年,谁还会记得这首歌?”
“记得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它有用。文艺为政治服务,这是原则。”
“为政治服务不等于不要艺术。”
“艺术也要分时候。”
争论声越来越高。
类似的场景,在文艺单位,学校,文化部门里不断上演。
就象几十年以后的短视频一样,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还有人觉得无所谓。
而普通老百姓,大多数没看过那篇文章,也不关心什么艺术性。
他们只觉得这歌好听,好唱,解气。
闫解成对这些争论有所耳闻,他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争吧。越争,传播得越广。
等大家都唱会了,争论也就没意义了。
自己要不要添把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