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的,还让不让好好睡觉了。
闫解成有点起床气。
有心不搭理敲门,但是门外的人敲的不急不缓,笃定他肯定在家。
闫解成被敲的有点心烦,他挣扎着睁开眼,屋里光线暗了许多。
起身,披上棉袄,趿拉着棉鞋走到堂屋。
座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一刻。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来了。”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拉开堂屋的门。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王铁军,脸上全是委屈。
后面跟着个人,裹着一条深蓝色头巾,头巾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身形单薄。
“大哥。你可算开门了。”
王铁军一看见他,立刻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憋屈。
“你快跟我娘说说。她不信我。非说我这肉是偷的。”
闫解成愣了一下,目光越过王铁军,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
这就是王铁军他娘?
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侧身让开。
“进来说吧,外头冷。”
王铁军立刻拉着他身后那人的骼膊。
“妈,快进来,这就是我大哥。”
那人被王铁军拉着,脚步有些迟疑,但还是迈过了门坎。
进了院子,她微微抬了下头,视线快速扫过小院。
整齐的煤堆,干净的青砖地,敞亮的堂屋门。
这是混子家该有的样子吗?
自己印象中那些混子不都应该是邋里邋塌的吗?
三人前后脚进了堂屋。
闫解成反手带上门,阻隔了外面的寒气。
炉火还温着,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
“坐。”
闫解成指了指八仙桌旁的两把椅子,自己走到炉子边,拎起水壶,往搪瓷缸子里添了点热水。
王铁军没坐,站着对他娘说。
“妈,你看,这就是闫大哥,我没骗你吧?肉真是大哥给我的。”
他说着,又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那个油纸包往上提了提,正是早上那块肉。
那女人没接话,只是慢慢抬起手,解开了系在下巴处的头巾结。
头巾滑落。
闫解成正好转过身,目光对上她的脸。
他愣住了。
女人看起来象是三十出头,只是眉眼间的疲惫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沧桑。
但这些都不是让闫解成愣住的原因。
她的脸庞瘦削,皮肤苍白,但五官的底子极好。
眉毛细长,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即使此刻脸上都是疑虑,也掩不住那股天然的韵致。
鼻梁挺直,嘴唇紧紧抿着。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神。
清澈,看人的时候很直接,却没什么温度。
这模样?闫解成心里咯噔一下。
这尼玛是国王姐姐的饥饿版。(感谢老爷们提供的素材,用在这里了)
不是说多么惊艳,而是这种长相,这种气质,放在1959年四九城一个贫寒的寡妇身上,实在有些扎眼。
难怪王铁军说她比画片上的都好看,也难怪会有人老想欺负。
王铁军见他盯着自己娘看,有点不自在,往前站了半步,挡住他部分视线,又喊了一声。
“大哥?”
闫解成赶紧移开目光,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到女人面前的桌上。
“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又对王铁军说。
“你也坐。”
女人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缸子,没动,只是轻声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
“您就是闫同志?”
“是我,闫解成。”
闫解成在她对面坐下。
“您是铁军的母亲?”
“姓陈,陈素娥。”
女人目光落在闫解成脸上。
“铁军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
闫解成说。
“铁军挺能干,早上帮我跑腿买东西,手脚利索,帐也算得清楚。”
陈素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象是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她看了一眼王铁军,王铁军立刻挺直腰板。
“闫同志。”
陈素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闫解成。
“铁军回来,拿了这块肉,说是您给的。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给您干活,您赏的。我不是不信他,只是这年头,二斤肉不是小事。他一个半大孩子,我怕他走了歪路,或者给您惹了麻烦。”
她说得慢,一字一句,条理清淅。
“娘。我真没偷没抢,真的是大哥给我的。”
王铁军有点急了。
“你闭嘴。”
陈素娥低声呵斥了一句,眼睛却没离开闫解成。
闫解成听明白了。
这是当娘的怕儿子学坏,也怕儿子不懂事,占了不该占的便宜,卷入什么是非。
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点点头。
“陈姐,您放心。肉是我让铁军拿回去的。他早上来帮我忙,饭也没吃踏实,我想着快过年了,就让他拿点肉回去,算是我一点心意。没别的意思。”
陈素娥静静的听着,等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闫同志,您是做什么工作的?铁军说,您是大学生,有学问。”
“我在四九城大学念书,中文系。平时也写点文章,挣点稿费。”
闫解成如实说,这些没什么好隐瞒。
“写文章吗?”
陈素娥眼里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被疑惑取代。
“那您让铁军跟着您,是有什么让他做的吗?我怕他笨手笨手的给您添麻烦?”
“我年后可能要出趟远门,去基层体验生活,搞创作。我怕家里没人打理,铁军说他有力气,也能干活,我就想着,让他帮我看房子,至于怎么安置他,我还没想好。”
闫解成没啥好隐瞒了,人家老娘都找上门了。
“当然,这事还得看您同不同意。铁军年纪还小。”
陈素娥没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粗糙,还有几处细小的裂口。
过了半天,她才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闫解成。
“闫同志,我能问您一句,您为什么选铁军吗?他除了有把力气,没啥别的本事,还有点莽撞。”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到了点子上。
但是这个问题也把闫解成难住了。
他很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下他,当时脑子一抽抽,可能是老天爷让自己发傻了?
但是这话没法说啊。
闫解成想说,我现在其实不想和天命之子有关系,你把他带回去吧,这也不能说。
气氛直接僵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