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林海雪原。
山巅已覆上皑皑白雪。狂风卷着雪粒,呼啸着掠过陡峭的山脊与幽深的沟壑,天地间一片苍茫。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用粗大原木搭成的小屋。
小屋烟囱里冒出缕缕青烟,在这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温暖。
屋内,炉火正旺。
一口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铁锅架在火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
那汤色如凝脂,表面飘着几点金黄的油星,浓郁的鲜香混合着山野菌菇的清香,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勾人馋虫。
锅里炖着的,是两只“飞龙”——学名花尾榛鸡,长白山珍禽,肉质细嫩,素有“天上龙肉”之称。
一位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的老人,正用一柄长柄木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汤汁,凑到嘴边吹了吹,细细品尝。
他脸上皱纹深刻,但皮肤却异样的白皙光滑,下颌不见一根胡须。
“火候刚好”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久居深山的孤寂与平和。
他正待盛汤——
“砰!”
木屋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猛然推开!
凛冽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如同洪水般倒灌进来,顿时冲散了屋内的暖意!
炉火被吹得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三道身影,如同三尊从风雪中走出的魔神,带着一身寒气与肃杀,踏入了小屋。
为首者,正是巫童!
此刻的他,一身暗紫色的古怪服饰,脸上虽未戴那狰狞的巫傩血面,但双目开阖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与漠然。
周身气息深沉如渊,隐隐与外界风雪形成某种诡异的呼应,赫然已是超凡之境!
他身后的两人,正是大圣徐峰与魔笛。
徐峰依旧握着那根乌黑的镔铁长棍,但眼神比在酉水河时更加阴鸷,隐隐透着一丝急不可耐的渴望。
魔笛则把玩着骨笛,眼神如同毒蛇,扫视着屋内简朴的陈设,最后定格在炉火旁那瘦削老人的背影上。
老人仿佛对这不请自来的三位恶客毫无察觉,依旧背对着门,用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飞龙汤,似乎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锅鲜汤之中。
直到寒风灌入,炉火险些熄灭,他才不紧不慢地拿起炉边一块木板,挡了挡风,护住炉火。
“长白山已大雪封山,远客因何而来?”
老人尖细的声音平静无波,头也不回地问道。
巫童径直走到屋内中央,对那锅香气扑鼻的飞龙汤视若无睹,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老人的背影。
“来向你借一东西。”巫童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哦?”老人依旧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汤锅,“是何物?老朽这深山破屋,家徒四壁,恐怕没什么值钱物件,能让三位贵客瞧得上眼。”
说着,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当他抬起头,露出完整面容时,巫童身后的徐峰和魔笛,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异色。
那张脸虽然布满皱纹,却面白无须,皮肤光滑得近乎异常。
尤其那双眼睛,浑浊中却又偶尔闪过一丝与其苍老外表不符的、属于读书人的儒雅与沉静。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值钱?”巫童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目光如同看待一只待宰的牲畜,缓缓扫过老人全身。
“我们要借的,可不是什么金银俗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王商,王公公——我们要借的,是你项上这颗人头,和你苦修一甲子,又因缘际会,在这长白山苦寒之地熬炼出的‘冰心罡气’!”
“王商”二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这风雪小屋里荡开涟漪!
老人——王商,那双带着儒雅之气的眼睛猛地一颤!
尘封百年的记忆与身份被骤然揭破,即便他早已心若止水,此刻也无法完全保持平静。
“你们”王商的声音依旧尖细,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究竟是何人?如何知晓老朽这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姓名”
“如何知晓?”巫童冷笑打断,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股属于超凡境的恐怖威压不再掩饰,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向王商压迫而去!
“戊戌年,慈禧发动政变,光绪爷被囚瀛台。你王商身为光绪爷身边最得信任的太监,不离不弃,陪伴君侧。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年月里,光绪爷心灰意冷,郁郁寡欢,唯有你能稍解其忧。他感念你的忠义,将得自某位隐世方外之士的吐纳法,偷偷传给了你。”
巫童如数家珍,声音在呼啸的风雪背景音下,显得格外森寒。
“庚子年,八国联军进京,两宫西逃。途中光绪爷惦念珍妃,几度想冒险回京,都被你拼死劝阻。光绪爷知你忠心,又见你于吐纳一道确有天赋,便将半部‘寒玉功’残卷也赐给了你,叹道:‘朕此生已矣,望你能借此保全己身,莫要如朕一般’”
,!
王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恸,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逃亡路上、形销骨立、眼含绝望的年轻皇帝。
巫童的声音继续,冷酷如冰:
“光绪爷驾崩后,清廷风雨飘摇。你知宫中险恶,自己知晓太多秘密,恐遭灭口,便悄然离宫,远遁关外。
“百年来,你隐姓埋名,藏身这长白山苦寒之地。居然得到奇缘,借此地脉冰雪之气,苦修那残缺功法,竟硬生生将一身阴柔内力,炼化为至纯至净的‘冰心罡气’,苟全性命于乱世,还让你摸到了超凡的门槛。”
巫童眼中血光隐现,语气充满讥诮与贪婪:
“可惜啊,王公公。你虽得光绪爷赐下机缘,却只有残卷,更缺明师指点与生死搏杀,空有超凡境界与精纯罡气,战力却平平。这身罡气留给你这前朝遗老,在这深山老林里煮汤度日,也是浪费。不如借给我这兄弟,助他登临超凡,也算你这忠仆,最后为主子尽点‘忠心’了。”
“借你项上人头”六字话音一落——
巫童动了!
没有半点征兆,更没有一丝犹豫!
他身形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王商面前三尺之内!一只覆盖着诡异暗紫色纹路、指甲尖锐如钩的手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凶戾的恐怖气息,直掏王商心窝!
快!狠!毒!
这一击,没有丝毫试探与气势交锋,只有最直接、最暴戾的杀戮!
“欺人太甚!”
王商脸色一沉,儒雅尽去,在绝境中爆发出一股阴狠之气!
他瘦削的身躯向后疾飘,险之又险地避开那掏心一击!
同时,他枯瘦白皙的双手在胸前疾速交叠,捏出一个玄奥的印诀!
屋内温度骤然暴跌!
炉火瞬间熄灭!
一层散发着凛冽寒气的湛蓝色冰晶,以他为中心,覆盖了身前方圆数尺的地面与空气!那寒气纯净凛冽,与巫童的暴戾煞气截然不同!
巫童那凶悍的一掌抓在凝实的湛蓝冰罩上,发出“咯吱”一声锐响!
冰屑纷飞,冰罩剧烈震颤,但掌势也被阻了一阻!
王商趁此机会,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滑开,同时左手衣袖一拂——
嗤嗤嗤!
数十片薄如蝉翼、边缘锋锐、完全由湛蓝冰心罡气凝成的“冰刃”,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雪花,带着致命的寒意,迅疾无比地笼罩向巫童全身要害!
这一手暗器功夫,阴柔刁钻,无声无息,正是宫廷中磨炼出的杀人技艺!
然而,巫童面对这足以将人凌迟的冰刃风暴,竟不闪不避!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周身暗紫色光华一闪!
那些锋锐的冰刃切割在他身上,竟发出“叮叮当当”如同切割精钢般的脆响,纷纷被弹开、震碎!
他的皮肤表面,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转瞬即逝!
肉身硬抗超凡罡气凝成的冰刃!
这便是他突破超凡后,以阴神珠邪力为基,融合自身蛊术与巫傩血面残留力量,所带来的恐怖体魄!
“华而不实!”
巫童狞笑,脚下猛地一踏!
轰!
木屋的地板轰然炸裂!他如同人形凶兽,再次扑上!双拳齐出,拳风裹挟着肉眼可见的暗紫色煞气,如同两柄攻城重锤,带着蛮横霸道的毁灭意志,狠狠砸向王商!
王商脸色剧变,他能感觉到对方拳风中那股纯粹为破坏而生的意志,与自己偏向防御的冰心罡气截然不同!
他不敢硬接,双掌在身前虚划,冰心罡气喷涌而出,在身前骤然凝聚成数面层层叠叠、旋转不休的湛蓝冰盾,试图以柔克刚,层层卸力!
砰!砰!砰!
暗紫拳罡摧枯拉朽般连续轰碎三面冰盾!
第四面冰盾堪堪挡住拳势,但也布满裂痕!
王商闷哼一声,借着反震之力向后疾退,嘴角已渗出一丝鲜血,内腑受震!
“一起上!别让他施展身法游斗!”
巫童冷喝,显然看出了王商罡气精纯但攻击不足,身法灵动的特点。
徐峰眼中凶光一闪,镔铁长棍如同毒龙出洞,搅动粘稠黑气,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侧面横扫王商下盘,封堵其退路!
魔笛则身形飘忽,绕到另一侧,骨笛凑到嘴边,却没有吹响,而是如同判官笔般,带着一股阴损歹毒的穿透劲力,疾点王商后腰命门要穴!
三大高手,合围一人!
王商怒吼一声,不再保留,冰心罡气全面爆发!
他身形在小屋这狭小空间内飘忽不定,如同鬼魅,双掌翻飞间,冰棱、冰锥、冰墙层出不穷,寒气四溢,将屋内许多物件都冻上了一层湛蓝冰霜。
他毕竟踏入超凡多年,罡气精纯绵长,身法轻灵,对敌经验也老辣,一时间竟也凭借精妙的身法和层层叠叠的防御,堪堪抵住三人围攻。
但劣势明显!
巫童主攻,每一拳都势大力沉,充满毁灭性,逼得他不断消耗罡气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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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峰棍法狠毒,专攻要害与破绽。
魔笛身法诡异,抽冷子便是阴毒一击,让他不得不分心防备。
四人战作一团,罡气纵横,拳风棍影交错!
小小的木屋如何经得起这等超凡强者的战斗余波?
“轰隆!”
“咔嚓!”
墙壁被拳风罡气洞穿!屋顶被棍影掀飞!支撑屋梁的粗大原木断裂!
不过片刻功夫,这座在风雪中屹立多年的山间小屋,便在一片巨响与木石崩裂声中,轰然倒塌!
积雪混着碎木断梁,将炉火与那锅香气扑鼻的飞龙汤彻底掩埋。
风雪再无阻挡,疯狂灌入这片废墟。
四人战场转移到了屋外的雪地之中。
天寒地冻,风雪呼号,却浇不灭这场生死搏杀的炽烈!
王商已是强弩之末。
他白发散乱,旧棉袍多处破裂,露出里面冻得发青的皮肤和道道伤痕,嘴角不断溢血,气息紊乱。
冰心罡气虽然精纯凛冽,但在巫童那蛮横不讲理的狂暴攻击,以及另外两人的夹击下,防御圈被不断压缩,罡气消耗巨大。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三人配合默契,显然惯于合击,每每能抓住他换气回力或闪避的间隙,发动最猛烈的连环打击!
“老阉奴!你的主子光绪爷在黄泉路上等你呢!”
巫童眼中血芒大盛,抓住王商闪避魔笛一击时露出的细微破绽,身形如同鬼魅般突进。右手五指成爪,泛着幽紫的邪光,带着撕裂一切的凶威,无视王仓促间布下的冰墙,狠狠抓向王商咽喉!
王商亡魂大冒,拼命仰头后撤!
“嗤啦——!”
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从他胸前划过!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在雪地上洒出一片刺目的红梅!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身形微顿!
“死!”
徐峰眼中厉色一闪,等待多时的乌黑长棍如同蛰伏的毒蛇,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带着全身之力,狠狠捅向王商的后心偏左位置!
“啊——!!”
王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凸出!
魔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骨笛带着阴损的劲力,闪电般点在他周身数处大穴上,彻底封死了他最后挣扎的可能。
王商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儒雅与沉静彻底被痛苦与茫然取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想起了瀛台孤灯下那个忧郁的皇帝,或许是想起了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却只涌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死死瞪着眼前三个索命恶鬼,尤其是巫童,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不甘,最终,头一歪,气绝身亡。
这位历经晚清宫闱巨变、隐姓埋名蛰伏长白山百年的前朝忠仆,终究没能逃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杀劫。
风雪更急,很快在他逐渐冰冷的尸体上覆盖了一层薄雪。
巫童走到王商尸体旁,冷冷瞥了一眼。
“布阵,为大圣护法。”
他对魔笛吩咐道,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
魔笛点头,迅速从怀中取出几面刻画着诡异符文的小旗,插在王商尸身周围雪地中,布下一个简易却邪异的阵法。
徐峰毫不犹豫,盘膝坐在阵法中央。
巫童目光扫过准备吸收罡气的徐峰,又望向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风雪与山河。
他眼中血光一闪而逝,那是对于更强力量、更多杀戮的渴望。
他的道——以杀证道,血染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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