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后,焦富却独独将吴用、林冲请至自己书房。
鲁达见状,心痒难耐,嚷嚷着:“员外与学究、教头说体己话,怎地撇下洒家?洒家也要听!”不由分说也跟了进来。焦富知他性子,一笑允了。
书房内,四支儿臂粗的牛油烛照得通明,墙上那幅略显陈旧的北疆舆图在光影下轮廓分明。
焦富未急于开口,先亲手为三人斟了醒酒的浓茶,方才负手立于舆图前,默默凝视。
吴用端起茶盏,目光在焦富背影与舆图之间游移,静候下文。
林冲坐姿端正,眉宇间已无宴席时的激动,多了几分沉凝。
鲁达则有些耐不住,左右看看,最后还是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良久,焦富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平和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请三位夜半前来,是有些肺腑之言,关乎将来真正的去向,想与三位参详。”
吴用放下茶盏:“员外请直言,吴用洗耳恭听。”
焦富走回桌旁,手指点向舆图上梁山泊的位置,却又未停,沿着那曲折的黄河河道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标志着辽国西京道、西夏左厢神勇军司的广袤区域。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梁山泊,八百里烟波,群山环抱,港汊纵横,确是天赐的立寨之地。我等前去,置田庄,募庄客,修武备,在官府眼中,不过是地方豪绅扩产自保,只要不行劫掠,不竖反旗,短期内当可相安无事。”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与吴用、林冲、鲁达对视,仿佛要看到他们心底:“但,此非长久安身立命之道,亦绝非焦某心中所求。”
林冲眉头微蹙:“员外之意是……梁山终非久留之地?”
“非也。”焦富摇头,“梁山是根基,是跳板,却非归宿。”
他指向北疆,“我观大宋北境,自真宗朝澶渊之盟后,虽换得百年和平,然辽夏之患,从未真正平息。边关烽燧时燃,将士浴血,而东京汴梁,朱门酒肉,文恬武嬉。
禁军空额严重,器械朽坏,训练废弛。真正能战、敢战之师,几何?戍边将士,粮饷常缺,冬衣不暖,死战者,又几何?”
他的语气渐趋激昂,眼中似有火焰升腾:“反观我等兄弟!晁天王勇力绝伦,慷慨重义;林教头枪棒无双,深谙军阵;鲁提辖万夫不当,豪烈过人;吴学究胸有甲兵,智谋深远;刘唐兄弟敢闯敢拼,阮氏兄弟翻江倒海……
这一身肝胆,一腔热血,一身本事,若只用于江湖私斗,山寨攻防,与寻常绿林何异?岂非白白辜负,明珠暗投于草莽之间?!”
鲁达听得瞪大了眼睛,摸着光头:“员外……你是想带着兄弟们,去边关杀辽狗夏狗?”
吴用羽扇已停,目光紧紧盯着焦富:“员外是想……以梁山为基,积蓄力量,谋一个边军出身?”
“不止是谋一个出身,”焦富斩钉截铁,“是谋一条真正的出路!一条既能保全兄弟性命前程,又能不负平生所学,或许还能于国于民略有裨益的出路!”
他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道:“我等以梁山为隐盾,以田产、渔获、商路为资财,暗中操练精锐人马,更需广布耳目,厘清北疆局势,边关虚实,各方将领脾性能力。
待时机成熟,或献策于有识边帅,或直接投效于真正用人之军前!
以我等暗中积蓄之钱粮助力,以众兄弟之能,在这抵御外侮、保卫疆土的战场上,何愁不能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功名?
一个上可告慰先祖,下可荫庇子孙,青史或能留一笔的功业!这,难道不比那担着‘贼寇’污名,朝不保夕,最终或死于征剿,或困于招安,甚或星散凋零的所谓‘聚义’,要强过百倍、千倍?!”
书房内,霎时寂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微响和几人有些粗重的呼吸。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三人心头,打开了一扇他们从未设想过的门。
林冲呼吸急促,双手不自觉握紧。他出身军旅世家,自幼听的便是忠君报国、戍守边关的故事,对军中弊病痛心疾首,亦对建功立业抱有深藏的渴望。
只是被一场冤案打得粉碎。如今,焦富竟指出这样一条路……一条似乎能让他洗净污名,重新挺直脊梁,以最擅长的方式证明自己的路!他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鲁达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碗一跳:“好!杀辽狗夏狗,保境安民,这才痛快!比跟那些腌臜官军纠缠爽利多了!洒家干!”
吴用沉吟的时间最长。他羽扇无意识地在掌心轻敲,脑中飞速权衡。焦富此计,可谓异想天开,却又隐隐契合某种大势。
大宋边患是实,军力不振是实,若能真以梁山为根基,暗中发展,再寻机投入边关,确是一条险峻却可能通往光明的奇路。远比单纯的落草为寇,等待不确定的招安或覆灭,更有主动权,也更……“正大光明”。
良久,吴用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断的光芒,对焦富深深一揖:“员外胸怀丘壑,目光如炬,吴用拜服。此策若成,不仅可全众兄弟之忠义性命,或许真能于国事有所裨益。只是……”
他话锋一转,“此事实在千难万险,如履薄冰。这‘经营产业’的幌子,须做得天衣无缝,不能引起官府真正忌惮。与边关的联系,门路须绝对可靠,否则便是授人以柄。
自身实力,更需扎实无比,方能在那凶险的边地立足,甚至有所作为。其中环节,需步步为营,丝毫差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