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外,春雨凄厉。
雨打琉璃瓦,声声催人心。
满朝朱紫贵胄,此刻皆如泥塑木雕。
众人前方,程不休一身湿透大氅贴在身上,发髻散乱,完全看不出一名观山武尊的气度。
无需多言。
仅仅是看程不休如今的模样,众人便已经猜到了结果。
五仙山,没给大唐留这条活路。
可仅仅是不出手也就罢了
学狗叫、被戏耍。
最后像条丧家之犬般被赶下山门
这哪是羞辱程不休一人?
这分明是一巴掌,抽在皇帝的脸上,抽在这满朝文武的脸上,更抽在这大唐八百载的国祚之上!
“陛下”
良久。
终究还是有人打破了沉默。
出列之人,身着紫袍,腰悬玉带,气度雍容。
乃是门下省侍中,出自柳氏一族的柳行云。
“程供奉为了大唐,不惜折辱自身,此番忠义,天地可鉴,臣等亦是感同身受。”
“然,臣以为,此时并非愤懑之时。”
此言一出,气氛有些微妙。
柳行云却视若无睹,直起身子,缓缓道:“五仙山既然闭门不见,甚至以这般手段羞辱程供奉,其意已决,那便是铁了心要坐视不管,甚至是想看我大唐自生自灭。”
“既如此,再求无益,再怒亦无益。”
“如今剑南、陇右两道局势糜烂,百姓水深火热,每一刻都有无数生灵惨死妖魔之口。”
“陛下”
柳行云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当务之急,并非是去讨要什么说法,亦非是为了这点颜面去与那五仙山置气。”
“若是大唐亡了,今日之辱,便是千秋万代之辱;若是大唐能挺过此劫,哪怕今日跪了,来日”
“未必不能让旁人也跪上一跪!”
话音刚落。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在大殿内响起。
一名身材魁悟,满脸络腮胡的武将,大步冲出队列。
他几步冲到柳行云面前,揪住对方的衣领:“姓柳的!你那是人话吗?!”
“程老为了大唐,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被人当狗一样耍!你现在跟老子说什么大局?说什么再怒无益?!”
“你看清楚了!那是程老!他跪在那儿,跪掉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脸,那是咱们大唐的脸!是咱们这群带把的男人的脸!”
“如今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你还让咱们忍?忍到什么时候?忍到都死绝了吗?!”
面对这般冲撞。
柳行云并未挣扎,任由对方揪着衣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平淡问道:“那你待如何?”
“点齐兵马,杀上五仙山?”
武将身形一僵:“我”
柳行云继续说道:“你我皆知,五仙山是何等存在,如今灵山妖魔未除,大唐已是独木难支,若是此时再招惹了五仙山”
“你是想让这大唐江山,现在就崩了吗?!”
话音落下。
武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力的嘶吼。
“窝囊”
他松开手,捂着脸,魁悟的身躯缓缓抽动:“真他娘的窝囊啊!!!”
大殿之内,不少武将亦是别过头去。
文官队列中,几位老臣长叹一声,神色黯然。
谁不想挺直了腰杆?
谁不想快意恩仇?
可弱国本无外交。
大唐不复太祖当年时期的国力,如今确实对五仙山毫无办法
柳行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皇帝,再次躬身。
“陛下。”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程供奉之辱,臣等铭记五内,不敢忘,亦不能忘。”
“但眼下”
“还请陛下以苍生为念,暂息雷霆之怒,全力御魔!”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的这一幕幕。
他缓缓闭上眼。
恍惚间。
又回想起太祖当年。
统六合,扫八荒,定鼎中原,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那时大唐,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自问登基以来,未敢有一日懈迨。
每日鸡鸣而起,夜深方歇,批阅奏章,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不贪图享乐,不沉迷酒色。
可为何
到了他这一代,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明明想做一个好皇帝,想守住这祖宗基业,想让这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可结果
却是妖魔兵临城下,两道百姓沦为血食。
程老要象条狗一样,跪在人家山门前摇尾乞怜。
唯一的亲妹子,要一个人去面对这般危机!
念及此处。
皇帝颓然垂下两肩,十指入发。
是不是,他根本就不配坐这把龙椅
若他能有太祖一半的天资,若他能入那燃灯之境
孤月何至于此?
程老何至于此?
大唐又何至于此?!
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是这大唐的天子。
可此时此刻。
却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报——!!!”
便在此时。
一道凄厉的长啸,撕裂了漫天风雨。
禁军神色慌张,甚至顾不得御前失仪,连滚带爬冲入大殿。
陛下!镇魔司左镇魔使吕青侯求见!”
此言一出。
原本死气沉沉的大殿,瞬间泛起一阵骚动。
吕青侯?
身为如今还能调动的几名观山武尊之一,此刻不在剑南,怎会突然回京?
莫非
柳行云心中咯噔一下,面色骤变。
莫非是前线早已全面溃败?!
皇帝亦是面色一紧,连忙道:“宣他进来!”
“宣——左镇魔使吕青侯觐见!!!”
随着嗓音穿透雨幕。
不多时。
一道身影快步踏入大殿。
剧烈的喘息声,在大殿回荡。
显然,这位观山武尊为了赶路,一路极速飞行,此刻已经是有些气息不稳。
柳行云眼神闪铄,沉声问询:“吕大人,你此时回京,莫非剑南防线已崩?”
武将队列中,亦有人握紧拳头,屏住呼吸。
在这个当口。
一位镇魔司的定海神针弃守回京,除了战败,没人能想到第二个理由。
吕青侯停下脚步,没有看柳行云,只是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声音嘶哑,却如平地惊雷。
“臣吕青侯,特回京报捷!剑南道妖魔已尽数伏诛,益州府光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