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阴云的源头,正是阮枫自己。
他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阮枫强作镇定的伪装。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身后,视线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营地里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滚烫、锐利,带着审视与期待。
“我……”阮枫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我的身体……出了一点变化。”
“变化?那当然是变化!是质的飞跃!”克劳斯哈哈大笑,完全没听出她话语中的窘迫与恐惧。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下,阮枫藏在身后的左手再也无法维持原状。
皮肤下的血肉仿佛活了过来,不受控制地蠕动、拉伸,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脆响。
一截半透明的、泛着紫黑色诡异光泽的触肢,竟缓缓从她的手背上延伸出来,像一株来自深渊的植物,缓慢而坚定地舒展着畸形的身躯。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死寂。
“寄生”两个字如同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短暂的混乱瞬间席卷了整个维修区。
杨凌霄的反应最快,她本能地后退半步,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枪柄上,肌肉紧绷,眼神凌厉如刀,将阮枫彻底锁定为潜在威胁。
赵震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有拔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比枪口更冰冷的质问:“阮枫,你是不是感染了某种未知的变异病毒?”
被怀疑、被恐惧、被当成潜在的敌人——这些目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阮枫的心里。
她浑身发冷,那只异变的手臂也因为她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
“都冷静点。”陈守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前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那个老旧的手持终端屏幕正亮着幽光。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凑近了几步,目光专注地扫描着阮枫那只变异的手,终端发出一连串轻微的数据流提示音。
“形态不稳定,细胞结构在高速重组与分解之间……但没有检测到任何已知的病毒或寄生孢子反应。在没有明确数据支撑前,任何猜测都是不负责任的。我建议,先观察,再判断。”
陈守诚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即将失控的火焰。
他的镇定与专业,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苏致远适时地站了出来,接管了局面。
他环视一周,沉声道:“这里地方太小,不适合。去训练场。阮枫,我们需要看到完整的过程,这对你,对我们所有人,都至关重要。”
他的话不容置喙。
众人沉默地移动脚步,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他们穿过营地,来到那片由废弃停车场改造的训练场。
一圈锈迹斑斑的破旧车辆围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屏障,将内外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干燥尘土混合的独特气味,夕阳的余晖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场中央的阮枫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期待,而是混杂着恐惧、好奇与审视的复杂情绪。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她揭晓那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秘密。
阮枫站在空地中央,像一个即将走上审判席的囚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着尘土的空气呛得她肺部生疼,却也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让她感到窒息的目光,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调动它!感受它!
那潜藏在神经末梢的、名为“痛觉预判”的核心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微弱的电流,随即化作千万根无形的针,顺着她的左臂神经疯狂突刺。
这不是真正的疼痛,却比任何疼痛都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就在这股模拟的剧痛达到顶点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空间都在振动的嗡鸣声响起。
阮枫的整条左臂骤然虚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解成了无数细小的粒子,随即又以一种超越物理常识的方式瞬间重组!
一条长约两米、完全由能量构成的触手取代了她原本的手臂。
那触手通体呈现出深邃的幽紫色,表面流淌着肉眼可见的暗色光华,关节处甚至有细密的电弧在不安地跳跃、炸裂。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股浓郁的暗色气流从她体内喷薄而出,缠绕在她周身,让她的身形轮廓变得模糊而诡异。
此刻的她,再没有半分人类的柔弱,反而像一尊从深渊中刚刚苏醒的异种生命,充满了原始、野蛮而致命的攻击性。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之前还算镇定的陈守诚,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气。
“我的天……”杨凌霄握着枪柄的手渗出了冷汗,她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比高阶畸变体更纯粹的压迫感。
“记录下来了!”陈守呈的镜片反射着诡异的紫光,他语速极快地敲击着终端,“能量层级远超预期,精神力波动异常剧烈……这是……具象化!”
苏致远凝视着阮枫,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不是单纯的肢体变异。这是她的‘痛觉预判’异能,在极端的刺激下与她的精神力深度融合后,产生的一种具象化外放形态。她的身体将预判到的‘致命威胁’,转化成了可以反击的‘武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但是,阮枫,你必须明白。这种形态太具攻击性,也太反常识了。如果在外面的废墟里,你遇到一队陌生的幸存者,恐怕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会被当成最高危的异种生命体,直接被集火狙杀。”
苏致远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阮枫心上。
能量触手瞬间瓦解消散,化作点点紫光没入她的身体。
那股笼罩周身的暗色气流也随之褪去。
阮枫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她用力甩动着恢复正常的左手,仿佛想甩掉那不属于自己的恐怖感觉。
她抬起头,迎向众人复杂的目光,声音因脱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也害怕……害怕变成这个样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可那天,被那头酸液巨蜥偷袭的时候,我的腿被溶出白骨,剧痛提前在我脑子里炸开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躲’!我只想躲开!结果……结果身体就自己选择了这种方式,替我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她环视着每一个同伴,眼中渐渐涌起水光。
“我不是怪物,”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只是……更想活着。”
话音落下,训练场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风吹过废旧车壳发出的“呜呜”声。
那句“更想活着”,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在这该死的末世,谁又不是呢?
赵震霆一直紧锁的眉头,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些微的松动。
他看着那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女孩,目光变得深沉而复杂。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惊人求生欲的灵魂,以及……一把开启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这力量是希望,也是诅咒。
它太过原始,太过狂野,根本无法稳定控制。
想要驾驭它,甚至让它变得更强,单靠营地里现有的资源和训练方式,无异于痴人说梦。
钥匙已经出现,那么锁孔呢?
能够驯服这股深渊之力的东西,又会在什么样的地方?
赵震霆的视线越过训练场的屏障,投向了遥远的天际线。
在那片被灰色雾霭笼罩的东方,传说有一片被辐射彻底改变、既是生命禁区也是进化温床的死亡之海。
或许,只有那样的绝地,才藏着能解开阮枫身上这个死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