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顺着尾椎骨一节节攀上脊背,阮枫的指尖仍在无法自控地微微发抖。
那不是因为低温,而是先前被变异生物擦伤后,痛觉残留下的神经性痉挛。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肩头,亓官媛沉稳的声音传来:“没事了,我们安全了,暂时。”
这句“暂时”像一根针,刺破了众人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废土上,任何一秒的安宁都是奢侈的赏赐。
“我的辐射波动侦测算法升级了,”陈守诚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专注时的习惯动作,他指着手腕终端上跳动的波形图,语气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除了常规的生物能和辐射尘,我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稳定的能量频段,来自东南方,大约三公里外。”
“什么意思?”负责警戒的赵震霆言简意赅地问。
“意思是,那里可能有一个我们数据库里没有登记过的安全舱,或者类似的避难设施,”陈守诚眼中闪烁着技术宅特有的光芒,“这种稳定频段,通常只有带能量核心的设施才能发出。”
东南方。
阮枫的心猛地一沉,那是他们刚刚逃离的方向,是那片让她几乎精神崩溃的区域。
她的本能在一瞬间发出尖锐的抗议,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后退”。
然而,当“安全舱”三个字钻入耳朵时,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希望,哪怕微弱如风中残烛,也足以点燃求生的渴望。
她看到队友们眼中同样亮起的光,那是对安稳睡眠、干净水源和一顿热食的极致向往。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恐惧,就剥夺整个团队的机会。
阮枫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新的刺痛覆盖旧的恐惧。
她抬起头,迎上亓官媛询问的目光,干涩的嘴唇翕动,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内心某种被动逃避的壁垒,裂开了一道细微却坚韧的缝隙。
为了节约能源并规避地面上潜伏的威胁,小队决定利用伊泽改造的滑翔索具进行低空降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废墟城市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骸骨。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目标区域时,三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断壁残垣中暴射而出!
腥臭的涎水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灌满了所有人的鼻腔。
是三头体型异常庞大的变异恶犬,它们肌肉虬结,利爪在水泥残块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冲云霄。
“防御!”亓官媛的吼声被风撕碎。
冲在最前方的克劳斯反应快如闪电,他重重一踏地面,一面幽蓝色的电磁盾墙瞬间在他身前展开,如同凭空出现的叹息之壁,堪堪挡住了正面扑来的一头恶犬。
獠牙与盾面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和能量爆鸣。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震霆与杨凌霄展现出惊人的默契。
赵震霆的重力枪射出一道无形波纹,左侧恶犬的扑击之势猛地一滞,仿佛陷入泥潭。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停顿,杨凌霄手中的高周波战刃已经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悄无声息地划过它的脖颈。
巨大的头颅冲天而起,黑血如喷泉般涌出。
右侧的恶犬则被杨凌霄预判投出的飞刃精准命中眼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瞬间了结。
然而,最致命的威胁,正冲向队伍中最脆弱的阮枫。
那头被克劳斯挡住的恶犬,竟在撞击的瞬间一个翻身,绕开了盾墙的正面,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她的侧腰!
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阮枫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痛觉预判】!
就在恶犬的獠牙即将触及她衣物的刹那,一道尖锐的刺痛预警在她侧腰的神经末梢炸开,仿佛那里的肌肉已经被撕开。
这股幻痛驱动着她的身体,以一个人类极限下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向旁侧猛地偏移了半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恶犬带着腥风的獠牙,几乎是贴着她的作战服擦过,将空气撕扯出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
晚了03秒,如果她没有提前偏移,此刻已经被拦腰咬断。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结束。
陈守诚迅速采集了周围的空气和土壤样本,脸色变得凝重:“这里的生物活性信号密度,是周边地区的十倍以上。我推测……这地下有某种高纯度能量源正在泄露,吸引并催化了这些生物的变异。”
好奇心与危机感同时在每个人心头升腾。
是什么样的能量源,能造就如此凶悍的怪物?
顺着能量信号最浓郁的方向,他们深入了一道巨大的地表裂谷。
在裂谷深处,一座半埋于岩层中的古老传送门,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门体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成,表面刻满了繁复而诡异的图腾——那是静默教团的标志。
幽蓝色的光流在图腾的纹路间缓缓游走,散发着不祥而又诱人的气息。
“不能久留,这里太开阔了,容易被远程伏击。”亓官媛当机立断,“我们必须立刻穿过去。克劳斯,你背上阮枫,先行!”
克劳斯没有丝毫犹豫,将阮枫稳稳地背在身后。
当阮枫的身体接触到传送门那幽蓝光幕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轰然在她脑中引爆。
那感觉,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每一寸骨髓,再狠狠地搅动。
她几乎要失声尖叫,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她不能发出声音,不能给队友增加任何不确定因素。
天旋地转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双脚落地的冲击传来。
阮枫从克劳斯背上滑落,双膝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却被克劳斯宽厚的手掌稳稳扶住。
他们紧随其后,全部进入了传送门。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腐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座宏伟的地下城,四周石柱林立,高耸入顶端的黑暗,仿佛支撑着整片大地。
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留下的抓痕,以及早已干涸发黑的大片血迹。
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人的呼吸都凝固。
地城内的怪物形态愈发诡异。
黏腻的酸液跳蛛从穹顶的阴影中无声突袭,成群的夜嚎蝠则以刺耳的声波共振,试图扰乱他们的心智。
陆安国沉着地扔出特制的震荡弹,瞬间清空了蝠群。
苏致远则眼疾手快地给精神受到冲击的阮枫注射了一剂神经稳定剂,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让她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在一次次惊险的战斗与闪避中,阮枫对痛觉预判的掌控愈发纯熟。
当他们行至地城核心区前,在躲避一只巨型掘地蠕虫的突刺时,她体内的异能再次发生了质变。
【坚韧护盾】!
就在她预判到攻击、身体做出闪避动作后的08秒内,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动能缓冲场在她体表瞬间生成。
蠕虫坚硬的甲壳撞在缓冲场上,发出沉闷的“嘭”响,巨大的冲击力被削减了七成。
虽然护盾随之破碎,但这短暂的缓冲,却让她首次拥有了反哺队友的能力。
“左前方石柱后,三点钟方向,有东西要出来了!”在她的预警引导下,小队如同拥有了全知的眼睛,以最小的代价,高效地清剿了沿途所有的威胁。
终于,他们抵达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钢铁巨门前。
阮枫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门推开。
伴随着“嘎吱”的刺耳声响,门后的浓雾如有生命般向两侧翻涌退散。
雾气散尽,门后大殿中央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高达十米的庞然巨影,形似一具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人形骨架,但每一个关节处都缠绕着黑雾凝成的锁链。
它空洞的眼窝中,两团猩红色的符文正缓缓浮动,如同凝视深渊的魔眼。
它缓缓地抬起巨大的头颅,没有嘴唇,没有声带,但一个冰冷、空洞的低语却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震响:
“痛……你们都懂痛吗?”
话音未落,它庞大的身躯猛然暴起,速度与它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
一只骨掌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轰然拍下,半边门框瞬间化为齑粉。
千钧一发之际,苏致远按下了早已准备好的引爆器。
一道预设在门口的磁凝屏障瞬间激活,将巨怪的冲势短暂地阻隔了零点几秒。
然而,屏障引爆的能量冲击,却直接导致了本就不稳的通道结构彻底崩塌!
“轰隆隆——”
巨石滚落,尘土飞扬,他们身后的退路被彻底封死。
众人背靠着残破的墙垣,武器齐出,面对着那挣脱了屏障束缚、眼窝中红光更盛的巨骸。
绝境已至,唯有死战。
阮枫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指尖的颤抖已经停止,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次,在她脑海中浮现的无数痛觉预警里,她预判的不再是逃离的生路,而是那即将撕裂血肉的第一道痛楚轨迹。
而在这片被遗忘的地城深处,某种更古老、更饥饿的意志,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喧嚣,从漫长的沉睡中被惊扰,缓缓睁开了眼。
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陈腐血腥与大地低频震动的气息,开始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