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含糊不清、带着金属摩擦质感与无尽贪婪的“债……娘……欠……偿……”,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织云的心脏。她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望着怀中那双完全陌生的、燃烧着混乱赤红光芒的眼睛。那不再是她的心儿,而是一个被最恶毒债契规则侵蚀、转化而成的……怪物。
“薪儿……不……醒醒……是娘啊……”她颤抖着,徒劳地低唤,试图穿透那片赤红的混沌,触碰到儿子灵魂深处可能残存的一点微光。
然而,回应她的,是传薪脸上愈发扭曲、贪婪的神情。他小小的身躯在织云怀中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似一个垂死孩童。那只抬起的手,指甲尖锐闪烁着暗红金属光泽,缓缓地、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朝着织云的脖颈抓来。
织云本能地后仰,想避开,但重伤乏力的身体让她动作迟缓。冰冷锐利的指甲尖端,已经触及了她脖颈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呃……”
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传薪的另一只手,或者说,是他腹部那根早已干瘪、却在此刻骤然亮起暗红数据流光的——脐带残痕,如同被重新注入了邪恶的生命力,猛地绷直、延伸,如同一条灵巧而致命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了织云的腰肢,并且还在向上蔓延,试图勒向她的脖颈!
脐带勒紧的触感冰冷、粘腻,带着数据流的微微刺痛和一种强制性的“绑定”与“抽取”意念。织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仅存的、微弱无比的生命力与精神,正顺着那被勒紧的部位,丝丝缕缕地被吸走,汇入传薪体内。
“械化……永生……”传薪的喉咙里,再次挤出断断续续、却清晰了许多的词语,赤红的双瞳中,那种混乱的贪婪逐渐被一种冰冷、机械般的“执行指令”感取代,“剥离……冗余……融入……神国……债……清……”
他要将她,他的母亲,也作为“偿债资产”剥离、吸收,完成芯片嵌入的终极指令——彻底“械化”,融入工业神国,获得所谓“永生”(实则是永恒的数据奴役),以“清偿”那被芯片强行定义的“欠债”!
无边的绝望与刺骨的冰寒,瞬间淹没了织云。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至亲的刀刃;比至亲刀刃更可怕的,是至亲将自己视为“待处理的冗余资产”,要亲手将她“格式化”、“回收利用”!
泪水疯狂涌出,混合着血污,滴落在传薪赤红的面颊上,却激不起丝毫涟漪。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吴老苗、崔九娘、母亲、无数牺牲者……他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最终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吗?
她的儿子,成为了毁灭的最后执行者?
不!
绝不!!!
就在那冰冷的脐带即将勒上她的脖颈,那尖锐的指甲即将划破她喉咙的刹那,织云灵魂最深处,那一点自始至终未曾真正熄灭的、属于母亲的不甘与守护本能,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咆哮!
她还有什么?
除了这具残破的躯体,除了怀中这个被侵蚀的儿子……
她还有……火星沙!
吴老苗以生命献祭,最终融入她血脉、与苗绣守护烙印产生共鸣的那一点火星沙本源!尽管微弱如风中残烛,尽管之前为了唤醒非遗器物、凝聚意志龙舟几乎消耗殆尽……
但此刻,在这母子相残、绝望临身的终极绝境,这一点源自异星文明、象征着“焚尽自身、守护传承”决绝意志的火种,仿佛感应到了守护对象(传薪)正被最邪恶的力量侵蚀,感应到了织云灵魂深处那濒临崩溃却依旧顽强的守护执念,竟然……
再次,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能量爆发,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共鸣与呼唤!
“薪儿……娘……绝不放弃你……”
织云闭上了眼睛,不再看那双赤红的眸子。她将全部心神,所有残存的意志,所有对儿子的爱、愧疚、不甘、以及决绝的守护之念,毫无保留地,注入到脖颈那灼痛的苗绣烙印深处,注入到那一点微弱的火星沙火种之中!
她没有试图去攻击传薪,也没有试图挣脱脐带。
她要做一件更疯狂、也更纯粹的事——
以自身残存火星沙本源为引,以母子血脉相连为桥,以守护执念为针……
刺入传薪眉心那片嵌入的贷契芯片,刺入他被污染的赤红意识深处!
不是毁灭,不是驱逐。
而是……连接!唤醒!共鸣!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用这最后一点火种,去点燃儿子灵魂深处,可能、或许、应该还存在的……一点点属于“人”的余烬!
“给我……燃啊!!!”
无声的呐喊在她灵魂中炸响。
她猛地睁开眼,右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时,凝聚出了一根比发丝还要细、近乎透明、却闪烁着微弱暗红光芒的——火星沙针虚影!
这阵虚影是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溃散,但它凝聚的,是织云此刻全部的生命与灵魂重量!
没有丝毫犹豫,织云抬起颤抖的手,指尖那点微弱的暗红针芒,对准了传薪眉心那片紧贴着金色针痕烙印、正在不断试图嵌入的暗红色贷契芯片,也对准了芯片之下,儿子那双赤红混乱的眼眸深处——
轻轻地,却又决绝无比地,刺了下去!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火星沙针虚影触碰到了贷契芯片的表面。
预想中激烈的对抗与爆炸并未发生。
那枚蕴含着强制偿债规则的芯片,对这点微弱到极致的、非工业体系、非债契规则的火星沙力量,似乎产生了一瞬间的“识别延迟”与“规则排斥”。
而就在这微不足道的延迟与排斥产生的瞬间——
异变陡生!
火星沙针虚影并未能刺穿芯片,却在接触的刹那,如同水滴落入滚烫的沙地,瞬间“蒸发”、融入了芯片表面的数据流光之中!
不,不是蒸发。
是渗透!是共鸣!
火星沙的本质,本就是吴老苗从火星(硅基文明可能存在之地)带回的、蕴含着异星文明信息与某种“反抗既定命运”意志的奇异物质。它虽被苗疆秘法改造,但其根源的“异质”属性并未消失。
此刻,这点微弱的火星沙力量,携带着织云的守护执念,渗入贷契芯片那冰冷规则的缝隙,并未被立刻同化或清除,反而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奇异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却频率独特的……波纹。
这波纹,并非灵力波动,也非情感波动。
而是一种更加底层、更加接近某种“文明标识”或“求救信号”性质的——信息涟漪!
涟漪扩散的瞬间,织云脖颈上的苗绣烙印猛地一烫!
紧接着,她刺出的指尖,那点已然消散的火星沙针芒最后一点痕迹,竟突然重新凝聚,并且不再是针形,而是化作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结构清晰复杂的——暗红色徽记虚影!
那徽记的轮廓,隐约像是一面残破的旗帜,又像是一个抽象的齿轮与星光结合体,边缘有细小的、非地球文字的奇异符号流转。
硅基残军徽记!
正是之前传薪在火星沙针逆转刺神脑时,曾短暂引动、并传来“抗贷……联盟……召……”信息的那个徽记!
此刻,这徽记虚影在织云指尖一闪而逝,仿佛只是回光返照的幻影。
但就在它出现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穿越了无尽星空与维度阻隔、充满金属摩擦与电流杂音的讯息,直接在她(或许也同时在传薪被芯片侵蚀的混乱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火星沙……本源……共鸣……”
“识别……守护者……印记……”
“目标……锁定……地球……茧房……”
“抗贷联盟……残余单元……响应……”
“信号……已发送……”
“坚持……”
“援军……或在……”
讯息到此戛然而止,仿佛信号被强行中断或距离过远无法维持。
那徽记虚影也彻底消散。
一切发生得极快,从织云刺出火星沙针,到徽记闪现、讯息传来,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战场之上,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讨债神像仍在因右眼爆炸和规则冲突而剧烈波动,但左眼旋涡的光芒正在重新凝聚,更加危险的气息在酝酿。
传薪那双赤红的眼眸,只是在那讯息响起的瞬间,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与挣扎(快得如同幻觉),随即又被更深的混乱与执行指令的冰冷所覆盖。
勒在织云腰间的脐带更加用力,指甲已经划破了她脖颈的皮肤,渗出血珠。
然而,织云的心,却因为那短暂讯息中“抗贷联盟”、“援军”、“坚持”这几个字眼,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燃起了一丝近乎荒诞、却无比炽烈的——
希望!
硅基文明……
抗贷联盟……
他们……真的存在?真的会来?
在这最后的绝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哪怕这希望渺茫如星火,哪怕所谓的“援军”可能永远无法抵达,但这讯息本身,这来自星空彼岸、同样在反抗“贷”与“工业神国”的共鸣,对她而言,就是黑暗中一线微光!
这线微光,不足以驱散眼前的黑暗与危险,却足以让她本已濒临崩溃的意志,重新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
“薪儿……”她望着儿子赤红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柔,“你听见了吗?不是只有我们在战斗……星空的彼岸,也有不愿被‘债’束缚的文明……他们……或许正在赶来……”
“所以,娘不能放弃。”
“你也……不要放弃自己。”
“那芯片里的声音是假的……你不是债务……你是我的儿子……你是传薪……是吴爷爷、崔姨、你爹爹……还有无数人用命换来的……希望!”
说话间,她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被脐带勒紧的腰肢猛地一扭,空着的左手,闪电般伸出,不是攻击,而是无比轻柔却坚定地,抚上了传薪那赤红的、眉心贴着芯片的脸颊。
“醒来……”
“薪儿……”
“娘在这儿!”
最后的呼喊,如同惊雷,在她灵魂深处炸响,也仿佛通过那尚未完全切断的血脉与守护联系,轰入了传薪被芯片规则层层封锁的意识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