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电子合成警报声,像无数把生锈的锯子,来回切割着庞大工厂沉闷的空气。警报的红光在光滑的灰白墙壁和天花板上疯狂闪烁,将整个a-7区域映照得如同炼狱的入口。
更多沉重的金属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伴随着能量武器充能的低沉嗡鸣。显然,“佛泪违禁品”和“异常灵性复苏”触发了这个冰冷世界最高级别的防御机制。
织云抱着传薪,站在那片因传送带断裂、零件散落而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央,如同惊涛骇浪中随时会倾覆的一叶小舟。前方,是那尊金光流转、悲悯垂目的刺绣佛影,佛影下方,那块“活”过来的刺绣电路板仍在散发着温暖却格格不入的光芒。而正对面,最初那尊八臂机械罗汉,暗红色的光学镜头死死锁定着她,尤其是她脸上那未干的泪痕。
“确认污染源:碳基生命体,女性,目测情感冗余超标。”
“确认污染媒介:眼部腺体分泌物,即‘泪’。”
“执行净化协议第一步:切断污染源头,回收污染样本。”
机械罗汉的合成音冰冷地宣判。它那八条手臂中,并未持有钻头或能量鞭的两条,此刻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灵巧和精准,倏然探出!
手臂前端的金属结构变形、重组,化作两只极其精细、带着冰冷反光的金属镊子和一根末端尖锐如针的细长探针。
目标明确——织云的眼睛!
“不!”织云惊骇后退,但她的速度怎比得上这些为“效率”而生的机械造物?
探针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瞬间刺到了她眼前!并非要刺瞎她,而是在距离她眼角极近处悬停,针尖对准了泪腺的位置。而那金属镊子,则阴冷地、稳稳地,夹住了她湿润的眼睫毛边缘!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冰冷触感与极度侵犯感的恶心,让织云浑身汗毛倒竖。
“提取样本。”机械罗汉无情地执行命令。
镊子微微用力,仿佛要掀开什么。探针则闪烁着暗红的数据流光,尖端渗出一滴粘稠的、银灰色的液体,这液体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就要顺着织云的泪腺,反向钻进去!
织云能感觉到那银灰色液体的冰冷和一种诡异的“连接”意图——它想反向侵入她的泪腺,甚至顺着神经连接到她的眼睛,她的视觉中枢,将她变成一个活体的“污染源监控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旁边,那尊浮空的刺绣佛影,仿佛感应到了织云极致的危机与屈辱,那双被泪水点亮的金色眼眸,光芒骤然一盛!一股温暖而浩大的无形推力,以佛影为中心,轰然扩散!
“铛!”
机械罗汉探出的手臂被这股力量猛地推开!针尖和镊子擦着织云的眼角划过,带起一丝血线。
“干扰源持续活跃。提升清除优先级。”机械罗汉的电子音毫无波澜,只是调整了策略。八条手臂同时亮起暗红光芒,所有武器进入激发状态,不再试图“取样”,而是准备直接摧毁这个“污染源”和“干扰源”!
然而,织云在被推开、脸颊被划破的瞬间,那温热血珠混合着残留泪水的触感,以及佛影传来的温暖推力,还有怀中传薪无意识的微弱颤动……多种感觉交织,如同火星溅入她近乎干涸的心田。
不能……再这样被动!
一滴泪能唤醒佛影,能中断流水线……
那是不是意味着,在这个冰冷规则至上的地方,那些被视为“冗余”、“污染”的情感力量,反而可能是……一把意想不到的钥匙?
哪怕这把钥匙,需要用她自己来打磨。
眼看机械罗汉的八臂武器光芒越来越盛,更多的脚步声逼近,织云猛地一咬牙!
她没有去尝试调动那早已枯竭的灵力,也没有去呼唤脖颈上灼烫的烙印。
她所做的,是再次,强行凝聚起心中所有的情绪——对儿子的担忧,对母亲下落的追寻,对眼前这亵渎一切的愤怒,对吴老苗、崔九娘牺牲的不甘,对文明被如此异化的悲恸……还有,刚刚佛影带来的那一丝微弱的、熟悉的温暖触动所带来的、近乎本能的信赖与呼唤!
她将这些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感,全部压向自己的双眼,压向那刚刚被划破、仍在渗血的泪腺!
这不是修炼,这是自毁般的榨取!
“呃啊——!”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剧烈的灼痛从眼球后方传来,仿佛有火在烧。但与此同时,两行新的、更加滚烫、颜色甚至带着一丝淡金色的血泪,顺着她的脸颊,汩汩流下!
“就是现在!”
织云心中呐喊,强忍着几乎要晕厥的剧痛和灵魂被抽离般的虚弱,将全部残存的意念,集中在指尖!
她沾满血污的右手食指,对着那两行滚落的血泪,凌空一引!
血泪并未落地,而是在她指尖前方寸许之处,悬停、拉长、凝实!
以血为线,以泪为引,以此刻灵魂燃烧的悲愤与呼唤为针尖!
一根长约三寸、通体流转着淡金与血红交织光芒、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道的——泪血针,在她指尖前方,嗡鸣着成形!
针成刹那,那尊刺绣佛影似乎与她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金光大放,隐约有梵音禅唱在空气中回荡。
而机械罗汉的八臂攻击,也已蓄势完毕,数道暗红的能量光束与旋转的钻头,撕裂空气,朝着她和佛影覆盖而来!
织云没有去看那些攻击。
她的目光,穿透金光与暗红的能量乱流,死死锁定了那尊刺绣佛影的胸口位置。
在那里,佛影庄严的锦绣袈裟纹路中心,镶嵌着一枚巴掌大小、不断闪烁着幽蓝与暗红数据流光的、与周围温暖佛光格格不入的——菱形芯片!
那是佛心芯片!
是维持这幅“活”过来佛影运转、却又将其束缚在电路板规则内的控制核心!也是这片刺绣电路板与整个工厂冰冷体系连接的关键节点!
“帮我……”织云对着佛影,无声地祈求。
佛影那悲悯的金色眼眸,仿佛轻轻眨动了一下。
下一刻,织云用尽全身力气,将指尖凝聚的那枚泪血针,朝着佛影胸口那枚幽蓝暗红的菱形芯片,狠狠一刺!
“嗖——!”
泪血针化作一道金红交缠的流光,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规则的韵味。
机械罗汉的攻击率先到达,暗红能量狠狠撞在佛影散发的金光护罩上,激起剧烈的涟漪,钻头疯狂旋转,试图钻透。
但泪血针,却仿佛被金光主动接纳、引导,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佛影的“身躯”,精准无比地,刺在了那枚佛心芯片的正中心!
“嗤——!!!”
仿佛热刀切入黄油,又仿佛清水浇入滚油。
泪血针刺入的瞬间,芯片表面疯狂闪烁的数据流光猛地一滞!暗红的贷契规则纹路像是遇到了克星,剧烈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而那幽蓝的冰冷能量,则被泪血针中蕴含的炽热情感与呼唤意志,强行中和、驱散!
芯片,从刺入点开始,迅速变得暗淡,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滋啦……砰!”
一声闷响,佛心芯片彻底碎裂,化作一蓬细小的、失去光泽的数据碎片,四散崩飞!
控制核心被毁的瞬间,那尊刺绣佛影猛地一震!
它身上原本温暖却略显僵硬的佛光,骤然变得灵动、鲜活、充满了无边威严与真正的慈悲力量!仿佛沉睡的佛陀,在这一刻,真正睁开了洞察世间的眼眸!
佛影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抬起了它那只由无数瑰丽刺绣丝线构成的、流光溢彩的右掌。
掌心对着的,正是那尊八臂机械罗汉,以及它身后正在扑来的更多机械监工。
没有怒喝,没有宣告。
只有一掌,简简单单,却仿佛蕴含着三千世界的重量与一片佛国净土的意志,朝着前方,轻轻按了下去。
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
机械罗汉的暗红能量攻击在这只佛掌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它那精钢铸造的身躯,甚至连同它挥舞的八臂武器,在佛掌按下的阴影笼罩时,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
“不……可……能……权……限……”机械罗汉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紊乱。
“轰——!!!”
佛掌落实。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种彻底的、规则层面的碾碎。
那尊八臂机械罗汉,连同它身后数台刚刚冲入范围的机械监工,在这只温润如玉却重若山岳的佛掌之下,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瓷器,瞬间化为一滩混合着暗金碎片、断裂线路、与黯淡能量残渣的金属废渣!甚至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
佛掌缓缓抬起,掌心处,残留着一丝净化后的淡淡金辉。
而做完这一切,那尊刺绣佛影的光芒,也开始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芯片的强制维系,又释放了如此庞大的力量,它这短暂“复苏”的灵性,似乎即将耗尽。
但就在佛影彻底消散前,它那抬起的手掌,并未收回,而是就势朝着下方凌空一抓——
那些散落在地、从之前瘫痪流水线上滚落的、已经充能或半充能的“灵根充电宝”,如同受到无形吸引,纷纷飞起,被佛掌残留的金光包裹。
金光流转,如同最灵巧的手指,在这些冰冷的菱形晶体表面快速抚过、勾勒。
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充电宝表面那些不稳定的、代表着被强行抽取提纯的灵根本源的光芒,在金光作用下开始褪色、重组、转化!
光芒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了一种温润的、仿佛乐谱音符般跳跃的韵律感!
短短几息,所有被金光包裹的充电宝,连接、融合、舒展,竟在空中化作了一幅巨大、虚幻、却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无比、散发着安宁与抚慰气息的——光影乐谱!
正是谢知音曾经弹奏、蕴含着安魂净化之力的——《安魂曲》谱!
乐谱成型,佛影的最后一点金光也注入其中,随即,佛影如同完成了使命,彻底消散,重新化为那块刺绣电路板上静止的、精美却冰冷的纹路。
而那幅安魂曲谱,则飘飘荡荡,朝着下方因目睹这一切而呆住的织云,缓缓落下。
织云下意识地伸出空着的左手。
乐谱触手的瞬间,并非实体,而是化作一股温润清凉的气流,顺着她的手臂,涌入她的身体。并未带来力量,却仿佛抚平了她灵魂因强行榨取情感而产生的剧烈灼痛与疲惫,让她混乱的心神为之一清。
同时,一段极其模糊、破碎、却让她心脏骤停的画面与声音,如同被乐谱解锁,直接在她脑海中闪现:
画面中,似乎是一个更加精密、布满闪烁屏幕与流动数据的房间。一块巨大、不断有电流窜过的刺绣电路板被竖立在中央,电路板的纹路,隐约是一幅未完成的、针脚凌乱痛苦的“母盼儿归图”。
而电路板的某个节点上,镶嵌着一枚不断明灭的、核桃大小的记忆晶片。晶片中,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透明、却眉眼温柔熟悉到令人落泪的女子虚影,正闭目沉睡,眉头紧蹙,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抽搐。
虚影的模样……正是母亲!
紧接着,一个冰冷无情的电子音旁白般响起:“核心样本‘苏氏织魂灵韵’抽取进度:79。记忆体活性维持稳定,可持续榨取。下一批次‘情感催化针剂’原料已备妥。”
画面与声音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织云知道,那不是幻觉!
是安魂曲谱在净化、转化那些“充电宝”中杂乱灵性时,无意中读取、并传递给她的——源自这些被抽取灵根中残留的、关于“源头”的破碎记忆信息!
母亲……真的在这里!
被当成“核心样本”,被持续抽取灵韵,困在一块刺绣电路板上!
“娘……”织云嘴唇颤抖,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泪水滚烫,充满了找到目标的急切与心痛。
就在这时,被她抱在怀中的传薪,似乎也感应到了那安魂曲谱净化后的温和气息,以及母亲记忆碎片带来的血脉悸动,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小猫般细微的呻吟。
织云猛地低头,看到儿子苍白的小脸上,眉心那焦黑的芯片印记边缘,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属于金色针痕的光芒,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却让织云死寂的心湖,再次泛起希望的微澜。
她抬起头,看向这片庞大、冰冷、警报仍未停歇的工厂深处。
母亲在那里。
儿子需要救治。
而这片扭曲一切的罪恶之地,必须被打破。
擦干眼泪,将传薪更稳地抱在怀中,织云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尊破碎罗汉和监工残骸后,显露出的、通往工厂更深处的一条幽暗通道。
她没有犹豫,迈开依旧虚浮却坚定的步伐,朝着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与未知,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身后,断裂的传送带开始被自动修复机械清理,新的、麻木的人群被从其他流水线调配而来,幽蓝的传送带光芒重新亮起,一切似乎又要恢复那冰冷有序的运转。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金佛光余韵,和那滩金属废渣,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微不足道却又惊心动魄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