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巨碑的规则波动,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在现实与数据的边界晕染开来。
织云尚未从传薪那疯狂提议中回过神,眼前的景象便骤然一变——不是幻象,而是透过巨碑与数据中枢残存的连接,真实投射而来的“现场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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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观前街。
正午的阳光本该明媚,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暗金色滤镜。熙攘的人群忽然停滞。
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妪,正与鱼贩讨价还价。她额头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由扭曲数字与符文构成的暗金印记。那印记如同活物,微微蠕动,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老妪愣住了,抬手想摸,手指却僵硬在半空。
“这……这是啥……”她的话音未落,眼神忽然变得空洞。
不只是她。
整条街上,成千上万的市民,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深宅妇人,额头上齐齐浮现出同样的暗金贷印!印记闪烁的频率逐渐同步,如同无数只邪恶的眼睛在同一节奏下眨动。
“我……我欠了什么?”
“头好沉……”
“有人在叫我……”
低语、惊呼、哭泣声杂乱响起,但很快又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所有被烙印者的眼神都失去了焦距,表情变得麻木而顺从。
他们开始移动。
不是慌乱奔逃,而是整齐地、沉默地、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朝着城市几个固定的方向——那些原本是焚天谷在苏州设置的“灵力补给站”、“修行咨询点”,此刻却改换门庭,招牌变成了闪烁着冷光的 【灵力罐头封装中心】——缓缓走去。
队伍蜿蜒如蚁,从街头排到巷尾,却安静得可怕。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修士,在队伍中挣扎了一瞬,眼神恢复清明,惊恐地想要后退:“不!我不去!我的功法……我的记忆……”他额头的贷印猛地一亮!
“啊——!!”书生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跪倒在地,几缕淡白色的光丝从他七窍中被强行抽出,没入额头的印记中。他抽搐几下,眼神再次空洞,默默爬起,重新融入向前移动的队伍。
那是……灵性与记忆在被强制抽取“抵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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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中枢内。
织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看”着那熟悉的长街,熟悉的面孔,如今却成了行尸走肉般走向“罐头”的队列,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不……不能这样……”她喃喃道,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传薪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压抑着颤抖:“娘,那是‘活体封装’……把人的灵性、记忆、乃至生命潜力,压缩封存成标准化的‘灵力罐头’,作为……作为更高级的‘贷资’或‘燃料’!”
“我们得阻止那碑!”织云猛地抬头,目光锁定前方巍然耸立的“焚天”巨碑。碑身上,“欠贷文明,永锢茧中”的血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组止?怎么阻止?
理智告诉她,以她和传薪现在的状态,对抗这规则具现的巨碑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情感与责任在咆哮——她是苏织云,是织梦苏家的传人,是经历了无数牺牲才走到此刻的“火种”!岂能眼睁睁看着故乡、看着那些鲜活的人,被如此吞噬、封装?!
“用‘针’!”传薪急促道,“娘,你的绣针,不止能绣物,更能‘绣理’!吴老苗的酒雷能炸开机甲,是因为混合了多种‘理’!你的针,你的血线,本身也承载着苏家织梦术的‘理’,还有其他……试试能不能‘挑’动那碑文!哪怕只是一丝松动,也可能打断它对外的连接!”
绣理?挑动碑文?
织云深吸一口气。传薪说得对。苏家织梦术的至高境界,本就是以情丝绣梦,以梦载道,触及规则。她的“灵丝窥情”能力,更是能窥见并微妙影响情绪与记忆的流动,这本身就涉及灵魂与规则的浅层。
而此刻,她心中翻涌的,是对苏州城民的悲悯,是对焚天谷暴行的愤怒,是对崔九娘、吴老苗、谢知音牺牲的痛惜与不甘,还有守护传薪、延续文明火种的决绝……这些激烈澎湃的情感,正是织梦术最强大的“燃料”!
“好!”
织云不再犹豫。她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没有绣绷,没有丝线,她便以虚空为布,以血为线,以指为针!
指尖凌空疾点、勾勒!
一缕缕殷红纤细、却蕴含着炽热情感与不屈意志的血线,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并非散乱,而是迅速交织、凝聚,在她身前形成了一枚长约三寸、通体血红、造型古朴中透着锐意的——虚影绣针!
这血针凝聚的刹那,织云周身的气场都为之一变。虚弱感仍在,但一种源自血脉、源自技艺传承、更源自此刻决死信念的“势”,却从她单薄的身躯里升腾而起。
她清喝一声,并指如剑,朝着前方巨碑上那行“永锢茧中”的血色小字,虚虚一“挑”!
那枚虚影血针随之激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凄艳的血痕,直刺碑文!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血针触及碑文的瞬间,仿佛水滴入滚油!
“嗤——!!!”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巨碑上那行血字,竟真的被血针“挑”得微微荡漾了一下!构成字体的血色光芒出现了细微的紊乱、涣散!
有效!织云精神一振!
但紧接着——
异变陡生!
那被“挑”动的碑文,仿佛被触怒的凶兽,血色光芒猛然大盛!原本只是铭刻在碑面上的文字,竟如同拥有生命般“活”了过来,从碑身上剥离、拉伸、变形!
瞬息之间,那行“永锢茧中”的血字,化作四条粗大、冰冷、布满倒刺与细小贷契符文的暗红铁链!铁链如同毒蛇出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空间,直扑织云!
织云大惊,想躲,但身体反应跟不上铁链的速度!
“娘!”传薪惊呼扑上,想推开她,却被一条铁链随意扫开,撞在远处的金属残骸上,闷哼一声。
“锵!锵!锵!锵!”
四声清脆的金属交击与锁扣闭合声几乎同时响起!
四条铁链,一条锁住织云的右手手腕(正是她施展血针的那只手),一条锁住左手手腕,一条锁住右脚踝,一条锁住左脚踝!冰冷的触感瞬间侵入骨髓,锁链上的倒刺轻易刺破皮肤,却没有流血,反而像是直接“咬”住了她的骨骼、经络,乃至更深层的……灵性连接!
织云浑身剧震,感觉自己的力量、精神,甚至与周围天地灵气的感应,都被这四条铁链死死锁住、隔绝!更可怕的是,锁链还在不断收紧,倒刺越嵌越深,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呃啊——!”她忍不住痛呼出声,额间冷汗涔涔,身体被铁链拉扯着,几乎要悬空。
完了……不仅没能阻止,反而激怒了这规则造物,把自己彻底锁住了……
就在织云被绝望吞噬的刹那——
锁住她四肢的四条铁链,突然同时轻微震颤起来!
一种奇异的、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通过锁链、通过被锁住的骨骼与灵性连接,传导进她身体深处、直达心脏的——旋律,蓦然响起!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
那是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安魂之曲!
空灵、缥缈、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疲惫,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挣扎与不甘的余温。旋律的调子织云依稀有些熟悉……是了,是谢知音曾经弹奏过的曲子!但此刻听来,更加破碎,更加……孤注一掷!
这安魂曲顺着铁链传来,并非为了安抚,反而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进了织云的心脏深处!
“咚——!!!”
织云的心脏狠狠一跳,几乎要炸开!
剧痛!但不仅仅是肉体的痛!
随着这心跳,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情绪、尖锐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安魂曲的旋律,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
无尽的虚空黑暗中,一张残破的古琴悬浮,琴弦根根染血,自行颤动,发出不成调的悲鸣……
琴身深处,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灵魂光火,在苦苦支撑,光火中映出谢知音模糊而痛苦的面容……
那灵魂光火的周围,缠绕着无数暗金色的、与眼前铁链同源的规则锁链,正在不断勒紧、侵蚀……
而在更深处,透过那灵魂光火与锁链的缝隙,她隐约瞥见了一片……广袤无垠、由无数发光丝线(数据流?规则流?)构成的奇异空间,空间的中心,似乎有一个巨大的、脉动着的“茧”的虚影……
是谢知音!
他的残魂还未彻底湮灭!被禁锢在古琴中,被同样的规则锁链束缚,就在……这巨碑的深处?或者说,这巨碑所连接的“茧房”的某一层?
而这安魂曲,是他残魂在极限压迫下,无意间散发出的最后波动?还是……他拼尽全力,试图传递出来的某种信息、警告,甚至是指引?!
铁链锁身,安魂曲入心。
织云在极致的痛苦与信息的狂潮冲击下,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但最后残存的清明,让她死死抓住了那旋律中一丝独特的“振动频率”,以及谢知音灵魂光火在锁链束缚下挣扎时,隐约指向的某个“方向”……
那方向,似乎……就在这巨碑的内部?在那无数规则锁链交汇的某个……“节点”?
传薪挣扎着爬起,看到母亲被铁链锁住,痛苦扭曲,却眼神涣散中又透出一丝奇异的光芒,他心急如焚:“娘!你怎么了?!”
织云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一句破碎的低语:
“链……里有……曲……”
“知音……还……在……”
“节点……破链……进……”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但四肢被铁链牢牢锁住,悬在半空,并未倒下。
那四条暗红铁链,依旧冰冷地散发着不祥的光芒,锁链深处,那微弱却顽固的安魂曲旋律,仍在持续不断地、直接地、敲打着织云昏迷中依旧震颤的心脏。
传薪看着昏迷的母亲,又看向那狰狞的巨碑与铁链,听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却让他灵魂也感到悸动的悲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节点?破链?进?
他目光扫过锁链与巨碑的连接处,又回忆起母亲昏迷前看向的方向……
一个更加疯狂,但也可能是唯一机会的计划,在他被机甲碎片划伤、沾染血污的年轻面庞上,逐渐成型。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骨雕刀。
“等我,娘。”
“还有……谢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