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天边最后一抹金红被墨色的夜幕吞噬,北境的风带着战场上特有的血腥气,卷过雁门关的城头,吹动着那面千疮百孔却依旧傲然挺立的“靖”字大旗。
林将军被亲兵搀扶着站起身,他的铠甲上嵌着数不清的刀痕箭孔,右臂被蛮族的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可他的眼神依旧明亮,望着蛮族大军仓皇北遁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笑。
“将军,禁军统领派人来传信,说拓跋烈带着残部往黑风谷方向逃了,王副将的伏兵已经动手了!”一名斥候策马奔至城门下,翻身下马,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林将军精神一振,不顾伤口的剧痛,一把推开搀扶着他的亲兵,大步走到城墙边,抓起了望镜望向黑风谷的方向。夜色渐浓,谷口的方向隐隐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的脆响,间或还夹杂着战马的悲鸣,那是属于战场的独特乐章,残酷却又带着一丝酣畅淋漓的快意。
“好!好一个王副将!”林将军猛地一拍城墙,震得手掌发麻,却毫不在意,“传令下去,让伤兵入城休整,能战之士随我追击!务必让拓跋烈的残部,有来无回!”
“将军不可!”身旁的参军连忙劝阻,“您的伤势太重,需要立刻医治!而且蛮族残部虽败,却依旧凶悍,黑风谷地形复杂,若是贸然追击,恐中埋伏!不如等萧将军的指令再做定夺。”
林将军眉头紧锁,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又抬头望向黑风谷的方向,喊杀声似乎越来越近,隐隐还能听到“活捉拓跋烈”的吼声。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战意,沉声道:“传我命令,全军原地休整,清点伤亡,加固城防!另外,速派信使前往云边城,将雁门关战况和拓跋烈东向禀报萧将军!”
“末将领命!”参军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
林将军被亲兵扶着走下城楼,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医官。医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到林将军的伤势,脸色骤变,连忙吩咐学徒抬来担架,将他小心翼翼地扶上去,一路往临时搭建的伤兵营走去。
雁门关内,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伤兵营里挤满了受伤的将士,哀嚎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医官和学徒们穿梭其间,手中的银针、药膏和绷带一刻不停。城外的战场上,民壮队的百姓们正拿着锄头、铁锹,默默地清理着遍地的尸体和兵器。蛮族士兵的尸体被集中拖到远处的荒地上,准备一把火烧掉,而大靖将士的遗体,则被小心翼翼地抬到城门口的空地上,擦拭干净脸上的血污,整理好凌乱的铠甲,等待着后续的安葬。
几个七八岁的孩童,手里拿着野花,踮着脚尖,将花朵轻轻放在阵亡将士的遗体旁。他们的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嬉闹,只有与年龄不符的肃穆和悲伤。夕阳下,那些稚嫩的脸庞和冰冷的铠甲,构成了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
与此同时,云边城的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萧长风正站在舆图前,听着信使汇报雁门关的战况,眉头微微蹙起。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黑风谷的位置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也就是说,拓跋烈的十万铁骑,在雁门关折损了半半,剩下的五万残部,逃进了黑风谷?”萧长风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落在信使的脸上。
信使连忙点头,躬身道:“回将军,正是!林将军说,禁军的三万精锐追杀了三十余里,斩杀蛮族士兵万余人,拓跋烈带着残部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黑风谷。王副将的两万伏兵已经将谷口堵住,现在正在谷内与蛮族残部激战!”
萧长风沉吟片刻,转身看向身旁的几位将领,沉声道:“黑风谷地形狭窄,易守难攻,王副将的两万兵马虽然精锐,但蛮族残部被逼入绝境,定然会拼死反扑。若是久攻不下,恐生变故。”
一位将领上前一步,抱拳请战:“将军!末将愿率领五千骑兵,驰援黑风谷!定能助王副将一臂之力,拿下拓跋烈的项上人头!”
“不可!”萧长风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黑风谷谷内道路崎岖,骑兵施展不开,贸然进入,只会徒增伤亡。而且,我怀疑拓跋烈还有后手。”
“后手?”众将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萧长风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地说道:“拓跋烈此人,阴险狡诈,绝非等闲之辈。他敢率领十万铁骑南下,定然有所依仗。此次他兵败如山倒,却偏偏选择逃进黑风谷,恐怕不是慌不择路,而是早有预谋。或许,谷内还有他的接应部队。”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那将军的意思是?”西阳城守将沉声问道。
萧长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沉声道:“传我命令,让驻守在云边城西门的一万步兵,即刻出发,绕到黑风谷的后方,截断拓跋烈的退路!另外,让城中的弓弩手全部集结,携带火油、火箭,赶赴黑风谷谷口支援王副将!我要让拓跋烈插翅难飞!”
“末将领命!”众将领齐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去,将军府内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长风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云边城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火,隐约还能听到街道上百姓们的议论声。他们或许不知道具体的战况,但他们知道,雁门关的方向传来了捷报,知道蛮族的铁骑被击退了,知道他们的家园暂时安全了。
就在这时,白芷提着一盏灯笼,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底的青黑比往日更浓了些,显然是在医馆里忙碌了一整天。看到萧长风站在窗前,她轻轻走过去,将手中的灯笼放在桌上,柔声说道:“还没休息吗?雁门关的捷报传来,城中百姓都在欢呼,你也该歇歇了。”
萧长风转过身,看着白芷憔悴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愧疚。这些日子,他忙于军务,几乎没有时间陪伴她,而她却默默承担了所有的后勤工作,救治伤员,调配药材,安抚百姓,忙得脚不沾地。
“你也一样,”萧长风走上前,轻轻握住白芷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布满了细小的伤口,那是长期泡在药水里,被药材和绷带磨出来的,“医馆里的伤员很多吗?”
白芷点了点头,轻声道:“雁门关送来了不少重伤员,还有一些民壮队的百姓,在清理战场的时候受了伤。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调配好了最好的金疮药,医馆里的学徒们也都很得力,应该能撑得住。”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萧长风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担忧:“黑风谷那边的战事,不会有危险吧?”
萧长风握紧了白芷的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放心,拓跋烈已经是强弩之末,翻不起什么大浪了。等解决了他,北境就能迎来真正的和平。到时候,我就陪你回青风城,买一座带院子的宅子,种满你喜欢的草药,再也不过这种刀光剑影的日子了。”
白芷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我相信你。”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夜色渐深,黑风谷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下来。
王副将拄着一把沾满鲜血的长枪,站在谷内的一片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铠甲上溅满了蛮族士兵的鲜血,脸上也沾着不少血污,看起来狼狈不堪,却眼神锐利。
谷内的地面上,躺满了蛮族士兵的尸体,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拓跋烈的五万残部,此刻只剩下不到万人,被大靖的军队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拓跋烈被几名亲兵护在中间,他的左臂被箭射穿,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他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大靖将士,又看了看身边寥寥无几的亲兵,知道自己今日是难逃一死了。
“萧长风!林将军!你们有种就出来和我决一死战!”拓跋烈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周围的大靖将士,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拓跋烈纵横草原数十年,从未败得如此狼狈!你们敢不敢和我单打独斗?”
回应他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默。
王副将冷笑一声,缓步走上前,目光如刀,落在拓跋烈的脸上:“拓跋烈,事到如今,你还想负隅顽抗?你率领蛮族铁骑南下,屠戮我大靖百姓,践踏我大靖土地,这笔账,今日也该算清了!”
“算清?”拓跋烈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在山谷中回荡,“我蛮族儿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乃是荣耀!你们大靖的将士,也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有种就放我一条生路,他日我定会卷土重来,踏平你们的云边城,踏平你们的京城!”
王副将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举起手中的长枪,厉声喝道:“冥顽不灵!给我杀!一个不留!”
“杀!”
大靖将士齐声高呼,挥舞着刀枪,朝着拓跋烈和他的残部冲了过去。
绝望的嘶吼声、兵刃的碰撞声、战马的悲鸣声再次响彻黑风谷。这一次,没有任何悬念。拓跋烈的残部虽然拼死抵抗,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大靖的军队斩杀殆尽。
拓跋烈挥舞着弯刀,斩杀了数名大靖将士,最终被十几支长枪刺穿了身体。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长枪,鲜血从嘴角溢出,眼神渐渐涣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草原的方向望去,口中喃喃自语:“我的草原……我的子民……”
话音未落,他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了声息。
王副将走到拓跋烈的尸体旁,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看向谷口的方向。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晨曦刺破黑暗,洒落在谷内的土地上。
“将军!云边城的援军到了!”一名亲兵指着谷口的方向,兴奋地喊道。
王副将抬头望去,只见谷口处,旌旗招展,一万步兵和数千弓弩手正朝着谷内走来,为首的将领,正是萧长风派来的副将。
王副将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天边的晨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黑风谷的战事结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北境。
云边城的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欢呼雀跃。孩童们举着自制的小旗子,在街道上奔跑嬉戏;青壮年们扛着锄头铁锹,忙着修补被战火损坏的房屋和城墙;妇孺们则端着热水和食物,送到城墙上的将士手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雁门关内,伤兵营里的将士们听到消息,也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些伤势较轻的将士,甚至不顾医官的劝阻,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来,想要去看看胜利的曙光。
林将军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欢呼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的右臂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虽然依旧疼痛难忍,但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喜悦。他知道,北境的和平,终于要来了。
萧长风站在云边城的城头,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和一望无际的荒原,心中百感交集。这场战争,大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无数将士血染沙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但他们终究是赢了,赢在了众志成城,赢在了同心协力。
白芷走到萧长风的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并肩站在城头,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你看,太阳出来了。”白芷轻声说道。
萧长风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白芷,沉声道:“是啊,太阳出来了。北境的春天,也该来了。”
朝阳的光芒洒遍了北境的每一寸土地,驱散了战争的阴霾,带来了和平的希望。云边城的城头上,大旗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而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新的生机,正在悄然萌发。将士们开始清理战场,安葬阵亡的袍泽;百姓们开始播种庄稼,重建家园;医馆里的伤员们,在白芷和医官们的精心照料下,渐渐康复。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萧长风知道,和平的日子不会一蹴而就,北境的安宁还需要他们用心守护。但他相信,只要大靖的将士和百姓们同心同德,众志成城,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撼动这片土地。
未来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就一定能迎来更加美好的明天。
而那些为了守护北境而牺牲的忠魂,也将永远长眠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被后人永远铭记,永远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