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初升,晓雾未散,江水裹挟着寒意,拍打着岸边的芦苇荡。失去船帆的乌篷大船顺水漂流了大半日,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江岸渔村外缓缓搁浅。船板与浅滩的沙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惊起了芦苇丛中一片白鹭,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萧长风拄着冷月剑,率先跃下船板。冰冷的江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江岸两侧是茂密的芦苇荡,风吹过,芦花如雪,簌簌飘落。不远处的渔村炊烟袅袅,错落的茅舍隐在竹林间,偶有几声犬吠传来,透着几分安逸祥和,与昨夜的刀光剑影判若两个世界。
“王爷,此地偏僻,应无萧景桓的爪牙。”秦峰紧随其后跳下船,玄甲军的玄色战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抬手抹去脸上的尘土,沉声道,“我们的船损毁严重,需要在此地休整几日,修补船身,再做打算。”
萧长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疲惫不堪的玄甲骑兵和镖师身上。经过连日的厮杀奔波,众人早已筋疲力尽,不少人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如纸。陈松靠在王小栓的肩头,呼吸急促,胸口的伤口因为一路颠簸,又渗出了血丝。
“苏烈,你带几个人去渔村打探一下,看看能否买到些粮食和药材,再找个懂造船的匠人。”萧长风吩咐道,“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是!”苏烈抱拳领命,挑了两名身手矫健的镖师,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朝着渔村的方向走去。
萧长风则带着其他人,将船上的尸体和兵器尽数搬上岸,找了一处僻静的芦苇荡,挖坑掩埋。玄甲骑兵们动作麻利,不消片刻,便将一切收拾妥当。江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掩盖了昨夜的血腥痕迹。
王小栓扶着陈松,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少年的脸上满是担忧,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仅剩的半块干粮,递到陈松嘴边:“陈爷爷,你吃点东西吧。”
陈松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看着王小栓,眼中满是慈爱:“栓儿乖,你吃吧,爷爷不饿。”
萧长风见状,心中一沉。他走到陈松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微弱,气息紊乱,显然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疾。若是再得不到妥善医治,恐怕凶多吉少。
“陈老伯,你撑住,苏烈很快就会带着药材回来。”萧长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伤。”
陈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王爷不必费心了,老夫这条命,早就该交代在青竹村了。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老夫唯一的心愿,便是能亲眼看到萧景桓那奸贼伏法,告慰我陈家满门的冤魂。”
萧长风心中一阵酸楚,拍了拍陈松的肩膀,沉声道:“会的,一定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苏烈带着两名镖师,扛着几袋粮食和一捆药材,快步走了回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提着工具箱,看样子正是个造船的匠人。
“王爷,打探清楚了。”苏烈走到萧长风身边,压低声音道,“这渔村名叫芦花村,村里的人大多以打鱼和造船为生,民风淳朴。这位是村里的老船匠,姓周,手艺精湛,愿意帮我们修补船身。”
周老匠对着萧长风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道:“客官们莫见外,我们芦花村的人,最是好客。看你们像是赶路的,想必是遇到了难处。放心,老朽修船的手艺,在这江两岸,那是数一数二的,不出三日,定能让你们的船恢复如初。”
萧长风对着周老匠抱拳还礼,沉声道:“有劳周老丈了,事后必有重谢。”
“客气啥。”周老匠摆了摆手,走到搁浅的大船边,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吩咐道,“你们几个,去村里砍些结实的木料来,再烧些桐油。老朽今日便开工。”
玄甲骑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跟着周老匠的指引,朝着渔村的竹林走去。苏烈则将买来的粮食和药材分给众人,又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生火熬药。
炊烟袅袅升起,驱散了江雾的寒意。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喝着热粥,吃着干粮,连日的疲惫终于消散了些许。王小栓喂陈松喝了半碗粥,又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药汁吹凉,一勺一勺地喂进陈松嘴里。
萧长风坐在火堆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稍稍安定。他掏出怀里的一枚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是太子殿下赠予他的信物,也是他们与京城联系的凭证。如今他们被困在此地,不知京城的情况如何,太子殿下是否安好。
就在这时,一名玄甲骑兵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用蜡封好的密信,神色凝重地说道:“王爷,方才在芦苇荡里发现了这个,似乎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的。”
萧长风心中一动,接过密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正是太子麾下暗探的标记。他连忙捏碎蜡封,抽出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之间写就。内容却让萧长风的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信中说,萧景桓已经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诬陷太子意图谋反,将太子软禁在东宫之中。朝中的忠臣义士,要么被下狱,要么被罢官,朝堂之上,已是萧景桓的一言堂。更让人忧心的是,萧景桓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玄甲军尚存的消息,已经派出了大批追兵,朝着沿江一带搜捕而来。
“王爷,出什么事了?”秦峰察觉到萧长风的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萧长风将密信递给秦峰,沉声道:“京城出事了,太子殿下被软禁,萧景桓的追兵,很快就会到这里。”
秦峰接过密信,快速看完,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怒声道:“萧景桓这厮,真是卑鄙无耻!”
苏烈和其他镖师也围了过来,得知消息后,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
“王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烈焦急地问道,“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被萧景桓的追兵追上,我们插翅难飞。”
萧长风眉头紧锁,目光望向滔滔江水,陷入了沉思。继续乘船渡河,恐怕会正中萧景桓的下怀。若是走陆路,又路途遥远,且处处都是萧景桓的爪牙,危险重重。
就在这时,周老匠扛着一根木料,从船上走了下来。他看到众人神色凝重,不由得好奇地问道:“客官们,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萧长风看了看周老匠,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他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简略地说了一遍。
周老匠闻言,顿时脸色大变。他上下打量了萧长风一番,随即叹了口气,道:“老朽早就看你们不是寻常人,没想到竟是王爷和玄甲军的英雄。萧景桓那奸贼,在京城作恶多端,我们这些百姓,早就恨之入骨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王爷,老朽有一计,或许能助你们脱困。”
萧长风心中一动,连忙道:“周老丈请讲。”
周老匠指了指江水下游的方向,沉声道:“从这里往下游,约莫三十里处,有一处暗河,名叫九曲河。那暗河河道狭窄,水流湍急,船只难行,却是通往对岸的捷径。萧景桓的追兵,定然想不到你们会走那条路。老朽年轻时,曾多次驾船穿过九曲河,熟悉那里的水道。”
“九曲河?”萧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老丈所言当真?”
“老朽岂敢欺瞒王爷。”周老匠拍着胸脯道,“只是那九曲河凶险万分,处处都是暗礁险滩,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萧长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好!”萧长风沉声道,“就走九曲河!烦请老丈引路!”
周老匠点了点头,道:“王爷放心,老朽定然竭尽全力,护送你们过河。只是船身的修补,还需两日。这两日,你们务必小心,不可暴露行踪。”
萧长风点了点头,对着秦峰和苏烈道:“秦将军,苏烈,你们二人,立刻带人在渔村周围布下暗哨,严密监视四周的动静。若是发现萧景桓的追兵,立刻示警。”
“是!”秦峰和苏烈齐声应道。
夜色渐深,江风渐急。芦花村的茅舍里,灯火摇曳。萧长风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这两日的休整,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接下来的九曲河之行,定然是九死一生。
但他别无选择。为了太子,为了玄甲军,为了天下苍生,他必须闯过这一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老匠便带着玄甲骑兵们,开始修补船身。锯木声、敲打声,在江岸边此起彼伏。萧长风则带着几名镖师,在渔村周围巡查,确保没有任何破绽。
陈松的身体,在药材的调理下,好了些许。他坐在茅舍的门口,看着王小栓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耍,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日午后,村口的暗哨忽然传来了急促的信号。萧长风心中一紧,立刻带着秦峰和苏烈,朝着村口的方向奔去。
远远地,便看到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正朝着芦花村的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身披银色铠甲,面容阴鸷,正是萧景桓麾下的得力干将——李虎。
“王爷,是李虎的人马!”秦峰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他麾下的铁骑,个个骁勇善战,我们恐怕不是对手。”
萧长风的脸色沉如寒冰。他万万没想到,萧景桓的追兵,来得如此之快。
“快!通知周老匠,立刻停止修补,准备出发!”萧长风厉声喝道,“所有人,立刻上船!”
众人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纷纷朝着江边的大船跑去。周老匠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快步跑到船头,解开了船锚。
李虎的铁骑,越来越近,马蹄声震耳欲聋,喊杀声隐约可闻。
萧长风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他握紧了腰间的冷月剑,沉声道:“秦将军,你带玄甲军断后!务必拖延半个时辰!”
秦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高声道:“玄甲军听令!随我杀敌!”
三百玄甲骑兵,翻身上马,玄色战袍迎风招展。他们握紧手中的长枪,眼神坚定,朝着李虎的铁骑,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萧长风看着秦峰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转身跳上大船,高声道:“周老丈,开船!”
周老匠点了点头,挥动船桨,大喊道:“撑篙!起锚!”
乌篷大船缓缓驶离江岸,朝着下游的九曲河方向,疾驰而去。
江岸边,玄甲军的铁骑与李虎的人马,轰然相撞。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萧长风站在船头,回头望去,只见秦峰的玄色战袍,在千军万马之中,如同一朵不败的黑色莲花。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但他知道,他们必须活下去。为了秦峰,为了所有牺牲的弟兄,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乌篷大船,迎着江风,朝着九曲河的方向,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