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色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心胸开阔的粗犷美感。不同于皇朝那种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这里的篝火更加炽热,酒更加浑浊,笑声也更加放肆。
铁山的大帐之内,切磋过后的酒局还在继续。
只不过现在的氛围已经完全变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自家人”的融洽。
铁山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那只甚至比寻常人大腿还要粗的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端着酒碗,一脸“不怀好意”地在林夜和夜莺之间来回扫视。
夜莺早已重新戴上了面纱,默默地坐在林夜身侧。虽然她极力保持着那份身为杀手的冷傲与矜持,但手中那块正在被她细心剥去外皮、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林夜盘子里的烤羊肉,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啧啧啧。”
铁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吧唧了一下嘴,那一脸络腮胡子都在抖动,也不知道是酸的还是欣慰的。
“想当年,咱们在宗门里练功的时候,俺胳膊断了让你帮忙递个药,你都能直接扔在地上让俺自己捡。现在倒好,不仅学会伺候人了,还是这般细致。真是女生外向,有了情郎忘了师兄啊。”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夜莺手上的动作一僵,随后一道冰冷的眼刀甩了过去。如果是眼神能杀人,这位身强体壮的地煞狱主现在应该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林夜倒是泰然处之,夹起那块羊肉放进嘴里,甚至还有闲心对着铁山举了举杯,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更是让铁山恨得牙痒痒。
“行了,说正事。”
铁山长叹一口气,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自家好白菜已经被猪拱了的残酷现实。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从怀中那个贴身的储物袋里,极其郑重地取出了一卷用黑色兽皮绘制的地图,以及一块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三角令牌。
“接着。”
铁山将两样东西抛给林夜。
林夜抬手接住,入手微沉。他展开那卷兽皮地图,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红色的光点,而在这些光点之间,更有无数条细线将其连接,构成了一张覆盖了半个天狼王朝疆域的巨大网络。
“这是?”林夜眼神一凝。
“这是那老贼在天狼王朝境内的势力分布图。”
铁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你也知道,咱们地煞七十二狱虽然名义上是一体,但内部派系林立。这天风国师名为‘天哭’,乃是天罡三十六狱中的狱主,他所掌控的势力,与我们地煞星狱完全是两个系统。”
“这些红点,就是他手下的直属据点,或者是已经被他暗中收买、控制的本地部落与商会。其中大部分,甚至连我都只是通过特殊渠道才知道的。”
林夜仔细看着地图,心中暗暗心惊。这张图上标注的据点数量之多,位置之隐秘,简直令人发指。如果不是铁山这个内鬼,外人恐怕就算查上一百年也摸不清这些老鼠洞。
“你给我这个,不算违规?”林夜抬头问道。
“违规?屁的规矩!”
铁山灌了一口酒,抹了一把胡子,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地煞的规矩早就被那些天罡的老东西坏透了。他们从中州跑过来,说是为了宗门大计,其实还不是为了中饱私囊?这次那个天哭要搞什么东域整合,若是让他成了,不仅这几个国家要乱,咱们这些在此地扎根多年的弟兄,恐怕也得被当成炮灰填进去。”
“而且……”
铁山看了一眼正低着头、默默擦拭匕首的夜莺,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也看得出来,小师妹这回是铁了心要跟着你了。你们接下来的路注定不好走。那老贼是半步武王,手眼通天。你们要是在他的地盘上乱撞,早晚会撞进死胡同里。”
“有了这张图,至少你们能避开那些重兵把守的死地,或者是……”铁山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趁他不备,给他来个狠的,拔掉他几颗牙!”
林夜握着地图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一份大礼。
一份沉甸甸的、充满了信任与关切的大礼。
虽然铁山说得粗糙,但林夜明白,交出这份地图,等于是在背叛组织。一旦被上面查出来,这位地煞星狱主的下场绝对会很惨。
“多谢铁大哥。”林夜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郑重地收起了地图。
“还有这个令牌。”
铁山指了指那块三角铁令,“这是我私人的信物,名为‘煞气令’。这上面有我的气息印记,见令如见人。在这天狼王朝境内,除了天哭那老贼的直系死忠,其他的地煞成员或者依附于我们的散修,见到这块令牌,多多少少都得给我铁山几分面子。”
“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亮出它,或许能保你们一命。”
“当然,要是碰到那种想踩着我脑袋上位的疯子,那你还是趁早拿剑砍了他比较实在。”
林夜笑了。这才是铁山的风格。
“你这家伙。”
铁山看着林夜的笑容,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伸出粗壮的手指,开始掰着指头数落起来。
“你说说你,长得也不像是那三头六臂的怪物,怎么就这么能惹事呢?”
“在炎阳皇朝那边,听说你因为身怀异宝,还得罪了炼药师公会总部和丹阁?那些老不死的可都是这东域的土皇帝,平时谁敢惹?”
“现在好不容易跑路到了这天狼王朝,结果又被一个来自中州的半步武王给盯上了。而且还是那种擅长阴谋诡计、心狠手辣的天罡狱主!”
铁山越数越觉得心惊,看着林夜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移动的灾难源头。
“炼药师公会、丹阁、皇室、地煞、甚至可能还有天狼王室……”
“啧啧啧,这东域稍微有点名头的势力,是不是都被你得罪了个遍?”
林夜摸了摸鼻子,有些无辜地说道:“其实也不是我想惹事。是他们非要来惹我。”
“比如紫琉璃,那是因为有人觊觎武王的秘密;比如皇室,是因为他们杀了我全家;再比如这地煞,是他们先发了追杀令。”
“我只是……不想死,然后稍微反抗了一下而已。”
“稍微反抗了一下?”
铁山翻了个白眼,“你那叫稍微?把人家分部都给屠了,武灵强者都宰了,这也叫稍微?那你如果是全力反抗,是不是得把天给捅个窟窿?”
一旁的蓝沁儿正抱着小白兽在旁边啃果子,听到这话,立刻骄傲地昂起了小脑袋,插嘴道:“那是当然!林哥哥是最厉害的!那些坏人都是咎由自取!”
“是是是,你林哥哥最厉害。”铁山对这个同样把他小师妹拐跑团伙里的一员没什么好脸色,但看在那可爱的份上也不好发作。
他看着林夜,叹了口气,举起酒碗。
“总之,你自己保重吧。”
“这东域一共就四个大国。炎阳你是暂时回不去了,天狼现在也是杀机四伏。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在计划着什么时候去把西凉国和北漠那两个皇帝也给揍一顿,凑齐个‘举世皆敌’的成就?”
林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他转动着手中的酒碗,看着碗中倒映的火光,目光变得深邃而平静。
“如果不去惹他们,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林夜反问了一句。
铁山沉默了。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一直走下去了。”
林夜饮尽杯中酒,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一股足以斩断一切的锋芒。
“不管前面是武灵,还是武王,亦或是那高高在上的中州势力。”
“只要敢挡我的路,那就……”
“杀过去。”
帐篷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回荡。
夜莺看着身旁这个神色平静的少年,看着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的某根弦再次被触动。
这就是她选择的男人。
哪怕全世界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也敢握紧手中的剑,从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
“你还是这么疯。”夜莺低声说道,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如果不疯,我们怎么能活到现在?”
林夜笑着给夜莺倒了一碗酒,“来,为了我们这个全世界公敌的小队,干一杯。”
“干。”
夜莺举起酒碗。
蓝沁儿也赶紧举起果汁,大声喊道:“干杯!我们要打倒大坏蛋!”
铁山看着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那种无论面对何等强敌都不曾熄灭的光芒,忽然觉得有些晃眼,又有些热血沸腾。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的岁月啊。
“去他娘的!”
铁山大笑一声,举起那巨大的酒坛。
“来!干!”
“就算要把这天捅个窟窿,那也得先喝痛快了再说!”
这一夜。
在这充满了危机与阴谋的草原腹地。
在这间充满了酒气与豪情的营帐里。
一场关于未来、关于复仇、关于生存的对话,在欢声笑语中落下了帷幕。
但这并非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林夜收起了地图,也收起了那份暂时的安逸。
他知道,当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他将再次握紧手中的剑。
为了生存,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必须,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