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临时结成的同盟并未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让彼此间的猜忌在沉默中无声发酵。
周毅靠在最远的墙角,双臂环抱,闭着眼睛,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并未放松。
其他几个人或坐或立,眼神飘忽,不时瞥向门口,仿佛随时准备逃离。
我摩挲着口袋里那把冰冷的红钥,它的存在像一根刺,提醒着我刚刚经历的残酷以及手中握着的、意义不明的筹码。
“我们不能干等。”
周哲打破了沉默,他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了酒店地图,“下一个课题不知道会是什么,我们必须主动获取信息。地图上这些灰色区域,‘功能暂未开放’,我觉得是关键。”
周婉点头表示同意:“官方标注不可信。我们需要知道这些区域为什么被封锁,里面有什么,或者,是否存在离开的通道。”
“怎么去?”代号e3的年轻男人,名叫李望,怯生生地问,“门都是锁着的吧?而且肯定有监控。”
“监控是最大的问题。”
周哲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平板的光,“公共区域的监控覆盖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而且我怀疑有动态追踪算法。硬闯不现实。”
周毅突然睁开眼,嗤笑一声:“那怎么办?坐在这里等死?或者指望那个破平板再给我们发个‘找钥匙’的弱智任务?”
“或许……我们可以从监控的死角入手。”
我开口,回忆起之前的细节,“东翼那个应急箱触发干扰时,灯光和声音是范围性的,但面具人出现的位置却很精准。他们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通道。”
周婉看向我,眼神带着鼓励:“继续说。”
“通风管道。”我吐出这个词,自己心里也有些发毛。
电影里的桥段,但在这种环境下,似乎成了唯一合理的猜测。
“还有……天花板夹层。这些地方通常不会布满监控,而且可能连接着那些‘未开放’区域。”
周哲眼睛一亮,立刻在地图上标注起来:“酒店采用的是中央空调系统,主风道尺寸应该足够成年人匍匐通过。根据建筑结构图推测……看这里,”他指着地图上几个区域的交界处,“这些地方很可能有检修口。”
他圈出的几个点,分布在不同的楼层,包括我们所在的三楼靠近西翼的位置,以及四楼、五楼的某些区域。
“即使找到入口,里面情况未知,太危险了。”
一个叫王芹的中年女人摇头,脸上写满抗拒。
“留在这里就不危险了吗?”
周毅冷哼一声,站了起来,“老子宁愿摔死在管道里,也不想被那鬼气体喷一下再像垃圾一样拖走!”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谁跟我去探路?”
没人立刻响应。探索未知的、逼仄的黑暗空间,其恐惧程度并不亚于面对明确的规则惩罚。
“我和你去。”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被动等待让我感到窒息,主动做点什么,哪怕危险,也能稍微缓解那种砧板上鱼肉的无力感。
而且,那把红钥……我总觉得它应该用在某种非常规的地方。
周婉沉吟片刻:“也好,两组行动。周毅,林宴,你们负责寻找并尝试进入通风管道,探查可行性和可能通向哪里。周哲,你和我一起,试着从系统层面找漏洞,比如监控的循环规律,或者平板的本地权限。其他人留在这里,注意观察走廊动静,用平板保持……有限联系。”
她看了一眼平板,“这东西在我们之间似乎可以发送简单的预设信息。”
分工明确,尽管依旧充满风险。
周毅二话不说,拉开休息室的门就走了出去。
我紧随其后。我们按照周哲的指引,沿着三楼走廊向西翼方向走去。
西翼比东翼更显冷清,灯光似乎也更暗淡几分,两侧的房门紧闭,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空气中那股冰冷的香氛在这里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金属和尘埃混合的气味。
根据地图和结构推测,我们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
头顶上方,是一块与周围天花板颜色略有差异的方形板材,大约六十厘米见方,边缘有着不易察觉的缝隙。
“就是这里了。”周毅压低声音,他个子高,伸手用力推了推那块板材。
板材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四下看了看,从旁边一个装饰性的金属花架上,暴力拆下了一根不太起眼的支撑杆。
这举动让我眼皮一跳,但没说什么。
他用金属杆撬进缝隙,用力一扳。
“咔哒。”一声轻响,检修口向内弹开了一条缝,一股带着陈年灰尘和机油味道的、阴冷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扑面而来。
周毅毫不犹豫,双手抓住边缘,肌肉绷紧,利落地引体向上,探头进去看了看。
“妈的,真黑。”
他嘟囔一句,随即整个人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伸出手,“上来!”
我借助他的手,也费力地爬了上去。入口下方正好有一个消防栓箱,可以垫脚。
钻进通风管道的一瞬间,黑暗和逼仄感立刻包裹了我。
只有从检修口透进来的些许光线,勾勒出周毅模糊的轮廓。
管道内部是冰冷的金属壁,布满灰尘,宽度刚好容一人匍匐前进,高度则让人无法直起腰。
空气凝滞,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周毅打开了他平板屏幕的背光,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
管道向前延伸,没入深邃的黑暗,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在金属壁上引起轻微的回响。
“往哪边走?”他问。
我回想了一下地图:“往西,应该是通往未开放区域的方向。”
周毅啐了一口带出的灰尘,毫不犹豫地开始向前爬行。
金属管道在他的体重下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我紧跟其后,手掌和膝盖接触着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每一下摩擦都清晰可辨。
爬行了大概十几米,管道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弯道和一个向上的分支。
我们选择了继续向西的水平主道。压抑感越来越强,黑暗像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平板的微光在绝对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又爬了一段,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周毅停了下来,用平板照向侧面。
“有个出口。”他低声道。
那是一个栅格状的出风口,栅格后面,隐约能看到另一个空间,同样黑暗,但似乎更大。
栅格是用螺丝固定的。
周毅试图用手去拧螺丝,但螺丝锈得厉害,纹丝不动。
他骂了一句,又掏出那根金属杆,试图撬开。
就在这时,我耳朵贴近冰冷的管壁,似乎听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不是我们的动作声,而是……从栅格后面那个空间传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
“等等。”我按住周毅的手臂,示意他安静。
我们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更清晰了一点。
沙沙……吱呀……像是金属物品在水泥地上拖行,又像是……某种咀嚼吮吸的细微声响?
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放大下,这声音显得格外诡异刺耳。
周毅的脸色也变了,他不再试图撬动栅格,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声音持续着,时断时续,无法判断其来源和性质。它不属于酒店日常运行该有的任何声音。
这未开放的区域里,到底藏着什么?
是机器?是动物?还是……别的“参与者”?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管道里的冷空气更刺骨。
我们之前的所有猜测,可能都太过美好了。
这个酒店的真相,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黑暗和……非人。
周毅对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后退。
我们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沿着来路向后挪动,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惊动了栅格后面那未知的存在。
探索刚刚开始,我们就撞上了一堵无声的、充满恶意的墙。
而地图上那些灰色的区域,此刻在我眼中,已经变成了张着巨口的、深不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