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格格下嫁
宣统三年腊月二十五,公元1912年2月12日。
北京城下了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雪片不大,稀疏疏地飘着,落在紫禁城的黄琉璃瓦上,落在前门大街的青石板路上,落在胡同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这雪下得有些有气无力,像是老天爷也懒怠了,随意撒一把盐末子,敷衍了事。
醇亲王府西跨院里,静婉起得比平日都早。
其实她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她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是颊泛桃红的时候,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窗外未化的积雪,只有眼下透着淡淡的青影。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及腰的长发。头发又黑又亮,是她身上少数还保留着往日荣光的物事。
“格格,您怎么自己梳头了?”丫鬟秋月端着脸盆进来,见状急忙上前要接梳子。
静婉轻轻摇头:“我自己来。”
秋月愣了愣,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自打去年冬天老福晋病重,静婉就变得不太一样了。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秋月知道,府里上下都在传,说大清要完了,旗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外面……怎么样了?”静婉问,声音很轻。
秋月抿了抿嘴,小声道:“听说宫里一早就来人传话,让各府今日都闭门谢客。王爷天没亮就进宫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静婉的手顿了顿,梳子停在半空。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在储秀宫西暖阁里,她把玉镯给那个老御厨时的情景。那时她说“这大清朝,是不是就像那道‘百鸟朝凤’,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内里早就空了?”
一语成谶。
“格格,您说这天下,真的要大变了吗?”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娘昨儿个来说,城里都在传,说南边的孙文要当大总统了,咱们旗人……”
“秋月。”静婉打断她,“去打盆热水来,我想洗把脸。”
秋月擦了擦眼角,应声退下。静婉放下梳子,走到窗边。窗纸上结着薄薄的冰花,透过缝隙,可以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今年冬天冷,梅花开得晚,枝头才零星绽了几朵,红得扎眼,像血滴在雪地上。
她推开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就那么站着,任由风吹乱刚梳好的头发。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景山上的万春亭?还是教堂的钟?她分不清。北京城的钟声太多了,大清的,洋人的,寺庙的,教堂的,乱糟糟混在一起,就像这个时代。
“格格,快关窗,仔细着凉!”秋月端着热水回来,急忙上前关窗。
静婉任由她关窗,转身回到梳妆台前。热水氤氲的蒸汽模糊了镜面,她伸手抹了抹,镜中的人影晃动着,看不真切。
这一天,紫禁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但醇亲王府西跨院里的日子,还是照常过。晨昏定省,一日三餐,丫鬟婆子们走路依旧轻手轻脚,说话依旧轻声细语。只是每个人的眉宇间都锁着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蚂蚁,本能地感知到地底的震动。
静婉去给母亲请安时,老福晋正靠在床头咳嗽。自打入冬以来,她的肺痨就一天重似一天,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总不见好。
“额娘。”静婉在床边坐下,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该吃药了。”
老福晋咳了一阵,才缓过气来。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忧虑:“婉啊,你阿玛进宫一天了,还没消息。我这心里……”
“阿玛会没事的。”静婉舀起一勺药,吹凉了递到母亲嘴边,“您先把药喝了。”
老福晋勉强喝了几口,又推开药碗:“喝不下了。这药苦,苦到心里去。”
静婉放下药碗,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凸起,冰凉冰凉的。她记得小时候,这双手多么丰润温暖,会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会在她摔倒时第一时间扶起她。
“婉啊,”老福晋反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要是……要是真变天了,你可怎么办?你还没许人家……”
“额娘别说这些。”静婉低下头,“女儿陪着您。”
“傻话。”老福晋叹了口气,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凶,帕子上见了红。
静婉心里一紧,急忙喊人:“快请大夫!”
府里常请的刘大夫半个时辰后才到。把脉、看舌苔、开方子,一套流程走完,刘大夫把静婉叫到外间,摇了摇头。
“福晋这病,拖得太久了。肺里的病灶已经……唉。”他压低声音,“格格,说句不当说的,您得有个准备。眼下这世道,药也不比从前好抓了,好些药材铺都关了门。”
静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刘大夫,您再想想办法。需要什么药,我去找,多少钱都行。”
刘大夫苦笑:“不是钱的事。好些药是从南边来的,现在兵荒马乱的,路断了。就说这川贝母,往年这时节要多少有多少,今年……”他摇摇头,提起药箱走了。
静婉站在廊下,看着刘大夫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阴沉得厉害,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老御厨,想起他怀里揣着食物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时她给了他一个玉镯,不知他当了没有,换了粮食没有,老家的人活下来没有。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傍晚时分,醇亲王终于回府了。
静婉正在小厨房里给母亲熬粥——老福晋喝不下药,总得吃点东西。说是小厨房,其实只是西跨院角落里的一间耳房,平日里热个汤水点心用。静婉从没下过厨,米和水该放多少全凭感觉,火候更是掌握不好,不是糊了锅底,就是煮得太稀。
“格格,让奴才来吧。”厨娘王妈看不过去,要接手。
“不用,我自己来。”静婉固执地拿着勺子,小心搅动着锅里的粥。蒸汽扑在脸上,热烘烘的,让她冰凉的手有了些许暖意。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骚动。有哭声,有喊声,乱糟糟的。静婉心里一紧,放下勺子就往外走。
正院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醇亲王站在台阶上,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手里拿着一卷黄绸,那颜色静婉认得,是圣旨的颜色。
“都听着。”醇亲王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今日……今日皇上颁了退位诏书。大清……大清没了。”
最后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先哭出声来,接着哭声连成一片。那些在府里当差几十年的老仆,那些祖祖辈辈吃着铁杆庄稼的旗人,一个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静婉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手中那卷黄绸。三年前在西暖阁里说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这大清朝,是不是就像那道‘百鸟朝凤’,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内里早就空了?”
现在,这道菜终于撤席了。
“都别哭了!”醇亲王突然吼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愤怒,“哭有什么用?能哭回大清的江山吗?”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皇上……不,溥仪那孩子,还能住在宫里,每年有四百万两的岁用。咱们这些宗室,民国政府说了,会给予优待……会给予优待……”
他说不下去了,转身进了正房,门重重关上。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各怀心事。静婉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灶上的粥,急忙往回跑。粥已经糊了,锅底黑了一层,焦味弥漫了整个小厨房。
她看着那锅糊粥,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不是为大清流的泪,是为那锅粥,为病重的母亲,为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明天。
接下来的日子,醇亲王府像一艘漏水的船,在时代的浪潮中一点点下沉。
首先是裁撤下人。民国政府承诺的“优待”迟迟没有兑现,王府的开销却一天不能少。醇亲王不得不遣散了大半的仆役,只留下几个老人。秋月也走了,她娘来接她时,母女俩抱头痛哭。静婉把自己最后一只银簪子塞给秋月,什么也没说。
然后是变卖家产。古董字画、瓷器玉器,一箱箱抬出去,换回的钱却越来越少——乱世之中,谁还有闲心收藏这些?有那钱,不如多囤几袋米面。
老福晋的病一天重似一天。药断了,因为买不起;参汤停了,因为人参涨到了天价。静婉学会了所有能学的护理方法,日夜守在母亲床边。她看着母亲一点点消瘦下去,像秋后的树叶,在枝头苦苦支撑,不知哪天一阵风来,就落了。
腊月过完,进了正月。民国元年了,街上有人放起了鞭炮,说是庆祝共和。那鞭炮声传到醇亲王府,显得格外刺耳。
正月十五那天,老福晋突然有了些精神,说想吃甜的。
“婉啊,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宫里的芸豆卷?甜甜的,沙沙的,入口就化。”老福晋靠在床头,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从前。
静婉握着母亲的手:“额娘想吃,我去买。”
“买不到了。”老福晋摇摇头,“做那手艺的御厨,早散了。大清的味儿,没了。”
静婉心里一动。她想起那个老御厨,想起他说自己在御膳房当了三十一年差。如果他还在北京,如果他还做点心……
“额娘您等着,我一定让您吃到芸豆卷。”静婉起身,给母亲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
北京城变了。街上的辫子少了,穿西装、中山装的人多了。前门大街上挂起了五色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店铺的招牌也换了,那些“大清某某号”的匾额,悄悄改成了“中华某某号”。
静婉坐着家里最后那辆破旧的马车,一路打听。她问车夫老赵:“赵叔,您知道以前宫里的御厨,散了之后都去哪儿了吗?”
老赵想了想:“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在饭庄里当大师傅。格格要找谁?”
“一个姓沈的御厨,做点心很拿手。”
“姓沈……”老赵琢磨着,“南城有个‘德昌小馆’,掌柜的好像姓沈,以前在宫里当过差。要不咱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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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昌小馆在南市一条窄胡同里,门脸不大,只摆得下八张桌子。静婉下车时,正是午饭时分,店里却没什么客人。一个跑堂的伙计靠在柜台后打盹,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头:“客官吃点什么?”
静婉环视店内。桌椅都很旧了,但擦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红纸,写着菜名和价钱。最里面是灶台,一个背影有些驼的老厨子正在揉面。
“我找沈掌柜。”静婉说。
那背影顿了顿,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三年不见,沈德昌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灶膛里未熄的炭火。
“格格?”沈德昌认出了她,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要下跪。
“别。”静婉拦住他,“现在没格格了。”
沈德昌直起身,看了看静婉一身半旧不新的旗袍,又看了看门外那辆破马车,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格格……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额娘病了,想吃芸豆卷。”静婉开门见山,“我记得您会做。”
沈德昌沉默片刻:“格格稍等。”
他转身回到灶台前,洗了手,开始和面。静婉站在一旁看着。那双曾经为慈禧太后做“百鸟朝凤”的手,如今在粗糙的面盆里揉着寻常的面团。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格格家里……还好吗?”沈德昌一边揉面一边问。
“额娘病重,阿玛愁得整夜睡不着。”静婉轻声说,“府里能卖的都卖了。沈师傅,您当年那个玉镯……”
“当了二十两,救了老家的急。”沈德昌接过话头,“剩下的那一半,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能还给格格。”他顿了顿,“没想到……”
没想到世事变得这么快。没想到三年后再见,一个已是平民厨子,一个虽是格格却已朝不保夕。
芸豆卷很快做好了。沈德昌用油纸仔细包好,递给静婉:“格格拿好,趁热吃。我再给包几样别的点心,豌豆黄、驴打滚,都是老人好消化的。”
静婉接过点心,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沈德昌急忙推辞:“格格使不得!当年您赏的玉镯,救了我全家性命。这点心不值什么,您快收回去。”
“您现在也不容易。”静婉看着空荡荡的店面,“生意不好做吧?”
沈德昌苦笑:“兵荒马乱的,谁有闲心下馆子?能糊口就不错了。”
静婉没再坚持,收起银子:“那谢谢您了。我额娘要是吃着好,我再来。”
她转身要走,沈德昌忽然叫住她:“格格稍等。”他走到柜台后,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您。”
静婉接过,打开一看,是半只玉镯——正是三年前她给沈德昌的那只,他从中间截开了。
“当年当了一半,救急了。这一半我一直留着,想等世道好了,凑钱赎回来还给格格。”沈德昌说,“现在看来……格格还是拿着吧,应急用。”
静婉看着那半只玉镯,温润的玉质在昏暗的店里泛着淡淡的光。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急忙低下头:“谢谢。”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擦黑。静婉把点心拿到母亲床前,打开油纸包。芸豆卷还温着,甜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老福晋眼睛亮了亮,挣扎着要坐起来。静婉扶起她,拿了一块芸豆卷递到她嘴边。老福晋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是这味儿……是大清的味儿……”她喃喃道,又咬了一口,吃得很慢,很珍惜,像是要把这味道永远记住。
那一晚,老福晋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静婉守在床边,看着母亲平静的睡颜,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从那天起,静婉每隔两三天就去一趟德昌小馆。有时是买点心,有时就是坐坐,看沈德昌在灶台前忙碌。她会说起母亲的病情,说起府里的窘迫;沈德昌则说起廊坊老家的收成,说起在天津闯荡的大儿子。
两个原本天差地别的人,在这乱世里,竟然有了话说。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老福晋的病突然加重了。
咳嗽止不住,一口口地咳血,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全染红了。请来的大夫看了直摇头,说就这几天的事了。
静婉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老福晋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女儿,眼睛里全是舍不得。
“额娘,您再吃点东西,吃了才有力气。”静婉端来沈德昌新做的枣泥山药糕,一点一点喂给母亲。
老福晋勉强咽了几口,又全吐了出来。
夜里,醇亲王来了。他看着结发妻子奄奄一息的模样,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王爷,蹲在床边捂着脸哭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婉儿……”他哽咽着,“大清没了,家也要没了……我算什么男人……”
老福晋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丈夫的脸,又摸了摸女儿的脸,然后手无力地垂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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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不知最后看到了什么。是大清紫禁城的黄瓦红墙?是年轻时王府里热闹的花园?还是女儿出嫁时该有的十里红妆?
静婉没有哭出声。她轻轻合上母亲的眼睛,整理好母亲的鬓发,然后站起身,对父亲说:“阿玛,我去请人做寿材。”
醇亲王愣愣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格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硬气了?
静婉出了府,没有坐车——车已经卖了。她步行穿过大半个北京城,来到德昌小馆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德昌刚开门,正在生火准备早点的食材。见静婉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他心里一惊:“格格,这是……”
“我额娘走了。”静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沈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
“您说。”
“府里……没钱办丧事。我想请您做几样祭品,不用多,不用好,只要干净,能表个心意。”静婉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半只玉镯,“这个给您,当工钱。”
沈德昌推开玉镯:“格格这是打我的脸。您等着,我这就准备。”
那天,沈德昌关了店,带着徒弟和所有食材去了醇亲王府。他在王府后厨里忙活了一整天,做了十六样祭品:素点心、面果、炸货,样样精致,摆满了灵前的供桌。
来吊唁的人不多——世道变了,人情也薄了。但每个来的人,看到那些祭品,都会问一句:“这是哪家厨子做的?手艺真讲究。”
静婉穿着孝衣跪在灵前,一遍遍给来人磕头还礼。她的膝盖肿了,额头磕青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第三天出殡,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老福晋葬在了西山祖坟,陪葬的只有几件旧首饰和一身半新的衣裳。
回到王府时,天又阴了。醇亲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再没出来。静婉一个人坐在西跨院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梅花早谢了,枝头空落落的。
沈德昌收拾完东西要走时,看见静婉坐在那里,像个被遗弃的布娃娃。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格格,节哀。”
静婉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却没有泪:“沈师傅,您说人死了,真有魂吗?我额娘现在去哪儿了?她还找得着大清吗?”
沈德昌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师父死的时候,跟我说,厨子没有魂,只有味儿。人死了,味儿还在。格格,老福晋虽然去了,可她疼您的心,还在。”
静婉看着这个老厨子,忽然问:“沈师傅,您家里人都好吗?”
“大儿子在天津学徒,二儿子在廊坊老家。”沈德昌说,“都还好,能吃上饭。”
“那您为什么一个人在北京?”
“得挣钱啊。”沈德昌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两个孩子要娶媳妇,老家要盖房,哪样不要钱?我在宫里待了半辈子,就会这点手艺,不开个馆子,能干什么?”
静婉点点头,又问:“您的馆子,还能撑多久?”
沈德昌不说话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租金却一天不能少。他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最多撑到夏天。
“沈师傅,”静婉忽然站起来,“我跟你学做点心吧。”
沈德昌一愣:“格格,这……”
“我不是格格了。”他,“我是爱新觉罗·静婉,一个没了额娘、家要散了的旗人女子。我得学门手艺,养活自己。”
沈德昌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他想起了三年前在西暖阁里,她说的那些话,那时他就觉得,这个格格不一般。
“学手艺苦。”他说。
“我不怕苦。”静婉说,“再苦,苦得过看着额娘病死,苦得过看着大清亡了吗?”
沈德昌深吸一口气:“那好。明天早上,您来店里。”
从那天起,静婉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步行一个时辰到德昌小馆。她脱下旗袍,换上粗布衣裳,把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跟着沈德昌学手艺。
第一天学择菜。菠菜要一根根挑,黄叶、烂叶都得去掉;豆角要掐头去尾,抽掉老筋。静婉从没干过这些,手指很快被菜汁染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第二天学洗米。米要淘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不能把米搓碎了。静婉力道掌握不好,不是洗不干净,就是把米搓得四分五裂。
第三天学和面。面粉要过筛,水要一点点加,揉面要用手腕的力,不能光用胳膊。静婉揉了一会儿就手臂发酸,沈德昌接过面团,三下两下揉得光滑柔软。
“格格,不对。”沈德昌说,“您太急了。做点心跟做人一样,急不得。”
静婉抹了把额头的汗:“沈师傅,您别叫我格格了。叫我静婉就行。”
沈德昌顿了顿:“那不成。您是主顾,我是厨子,规矩不能乱。”
“现在还有什么规矩?”静婉苦笑,“大清的规矩都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静婉的手艺渐渐有了起色。她会蒸馒头了,虽然有时碱大有时碱小;她会包饺子了,虽然馅料常常漏出来;她甚至学会了做最简单的豌豆黄,虽然切得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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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昌话不多,但教得仔细。怎么掌握火候,怎么调味,怎么摆盘,一点一滴,都是三十多年的经验。
有时候没客人,两人就坐在店里说话。沈德昌讲宫里的旧事,讲慈禧太后的挑剔,讲光绪帝的节俭;静婉讲王府的生活,讲小时候的趣事,讲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
“我额娘最爱吃您做的芸豆卷。”静婉说,“她说那是大清的味儿。”
“哪有什么大清的味儿。”沈德昌摇摇头,“都是人做的。人在,味儿就在;人没了,味儿就变了。”
四月初,醇亲王病倒了。
其实从老福晋去世后,他就没怎么吃过东西。终日关在书房里,对着祖宗的牌位发呆。那天早上,管家发现他倒在书房地上,已经不省人事。
静婉赶回家时,大夫正在诊脉。结论是郁结于心,气血两亏,加上年纪大了,怕是难好。
王府最后的积蓄都拿来给醇亲王抓药。静婉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连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也没留住。可钱还是不够,药还是断断续续。
那天从当铺出来,静婉拿着几块大洋,站在街口不知该往哪儿去。回王府?看着父亲一天天衰弱?去德昌小馆?继续学那些不知何时才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就这么坐在路边,再也不起来。
“静婉格格?”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静婉抬起头,看见沈德昌站在面前,手里提着菜篮子,显然是刚买完菜。
“您怎么在这儿?”沈德昌看见她手里的当票,明白了,“府里……又困难了?”
静婉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格格要是不嫌弃,先去我那儿坐坐。我熬了冰糖梨水,润润肺。”
德昌小馆里没有客人。沈德昌给静婉盛了一碗梨水,又端出一碟刚做好的艾窝窝。静婉小口喝着梨水,甜丝丝的,一直暖到心里。
“沈师傅,”她忽然说,“您说这世道,还会好吗?”
沈德昌坐在对面,慢慢卷着一支烟:“我师父常说,厨子不管世道好不好,只管灶上的火旺不旺。火旺了,菜就好;火不旺,就想办法让它旺。世道也一样,好也罢,坏也罢,日子总得过。”
“可我过不下去了。”静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阿玛病着,家里空了,我一个女子,能干什么?学做点心?学成了又能怎样?谁会在意一个旗人格格做的点心?”
沈德昌看着她哭,没有劝。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说:“格格,您知道我这店名为什么叫‘德昌’吗?”
静婉摇摇头。
“德是我名字里的字,昌是兴旺的意思。”沈德昌说,“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盼着我这辈子能德性端正,家业昌盛。可我这辈子,大半时间在宫里伺候人,出来了开个小馆,勉强糊口。德性不敢说多好,昌盛更是谈不上。但我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该做的菜做好,该付的账付清,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接着说:“格格,您是大户人家出身,见的世面比我多。可这过日子,跟出身没关系。再高的门第,饭也得一口一口吃;再难的日子,路也得一步一步走。您说您过不下去了,可我看着,您这几个月,不是一天天都过来了吗?”
静婉怔住了。她想起母亲去世后这些日子,想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想起在厨房里烫红的手,想起那些学不好手艺的沮丧,想起当掉首饰时的无奈……是啊,她都过来了。
“沈师傅,”她擦干眼泪,“您教我,怎么能像您一样,心里踏实?”
沈德昌想了想:“做您该做的事,负您该负的责。别的,交给老天爷。”
静婉离开德昌小馆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绕道去了药铺,用当来的钱抓了几副药。又去粮店买了一小袋米——父亲喝不下粥,也许能喝点米汤。
回到王府时,管家在门口等着,一脸焦急:“格格,您可回来了!王爷他……他醒了,要找您!”
静婉急忙跑到父亲床前。醇亲王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神却异常清明。
“婉儿,”他招手让女儿靠近,“阿玛对不起你。”
“阿玛别这么说。”静婉握住父亲的手。
“不,我得说。”醇亲王喘了口气,“大清没了,王府完了,我这病也好不了了。可我放心不下你。你还没出嫁,以后怎么办?”
静婉低下头:“女儿能养活自己。”
“怎么养活?”醇亲王苦笑,“你是格格,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去给人家当丫鬟?还是……”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静婉急忙给父亲拍背倒水。等醇亲王平静下来,她轻声说:“阿玛,我在学做点心。跟以前宫里的一个御厨学。学成了,也能开个小铺子。”
醇亲王愣愣地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许久,他长叹一声:“委屈你了。”
“不委屈。”静婉说,“比起那些饿死的、战死的,女儿已经很幸运了。”
那一夜,醇亲王拉着女儿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在宫里的见闻,说光绪帝变法时的意气风发,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的仓皇逃难,说大清最后这些年如何一步步走向末路。
“婉儿,阿玛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你额娘。”醇亲王老泪纵横,“要是大清还在,你该是风风光光嫁进王府贝勒府,生儿育女,安享富贵。可现在……”
“阿玛,大清不在了,可女儿还在。”静婉给父亲擦泪,“女儿会好好活下去,连额娘的那份一起活。”
醇亲王看着女儿,忽然问:“教你做点心的御厨,人怎么样?”
静婉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沈师傅人很好,实在,手艺也好。”
“多大了?”
“该有……六十了吧。”
“家里呢?”
“妻子早逝,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天津,一个在廊坊。”
醇亲王沉默了很久,久到静婉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却听见父亲说:“婉儿,要是……要是你觉得合适,就跟他吧。”
静婉浑身一震:“阿玛,您说什么?”
“我说,要是你觉得他人可靠,就跟了他。”醇亲王闭着眼睛,声音很轻,“满汉不通婚?那是大清的规矩。大清都没了,还要这规矩做什么?你一个女子,在这乱世里,总得有个依靠。他是个手艺人,能养活你。这就够了。”
静婉的眼泪夺眶而出:“阿玛……”
“别哭。”醇亲王睁开眼睛,看着女儿,“阿玛活了这么大岁数,看明白了。什么门第,什么出身,都是虚的。人好,对你好,比什么都强。你去吧,阿玛累了,想睡会儿。”
静婉给父亲盖好被子,退出房间。她站在廊下,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心里乱成一团。
父亲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跟了沈师傅?那个比她大四十多岁的老厨子?那个曾经在御膳房当差、现在开着八张桌子小馆的汉人?
可父亲说得对。大清没了,规矩也该破了。她一个孤女,在这乱世里,能依靠谁?
那一夜,静婉又失眠了。
第二天去德昌小馆时,她看沈德昌的眼神有些不同。她看他揉面的手,看他炒菜时的专注,看他算账时的认真。这个老厨子,不高,不俊,没钱,没势,可他有一双手艺人的手,有一颗踏实的心。
“沈师傅,”中午忙完后,静婉忽然问,“您想过再成个家吗?”
沈德昌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才说:“格格怎么问这个?”
“就是问问。”静婉低头摆弄着围裙的带子,“您一个人,不孤单吗?”
沈德昌放下茶杯:“孤单是孤单,可我这把年纪,又有两个孩子,谁愿意跟?再说了,我穷,开这么个小馆,朝不保夕的,不能拖累人家。”
“要是有人不嫌您穷,不嫌您年纪大呢?”静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德昌愣住了。他看着静婉,这个十六岁的格格,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一慌,急忙摆手:“格格可别开玩笑!您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人,这……这不可能!”
“大清都没了,还有什么身份?”静婉站起来,“沈师傅,我阿玛病了,家里空了。我一个人,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您教我手艺,给我点心,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我……我想跟着您,学手艺,过日子。”
沈德昌彻底慌了:“格格,这使不得!我比您大四十岁,都能当您爷爷了!再说了,您是金枝玉叶,我就是一个厨子……”
“金枝玉叶?”静婉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沈师傅,您看看我,看看我这双手。”她伸出手,手上还有择菜时留下的划痕,有揉面时磨出的薄茧,“还有什么金枝玉叶?我就是个普通的女子,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沈德昌看着那双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想起三年前在西暖阁里,那个把玉镯递给他的格格,那么高贵,那么善良。现在,这个格格站在他面前,说想跟着他过日子。
“格格,”他艰难地开口,“您还小,不懂。跟着我,是吃苦。起早贪黑,烟熏火燎,还要看人脸色。您受不了的。”
“我受得了。”静婉说,“这几个月,我不是都受过来了吗?”
沈德昌说不出话了。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用了三十多年的炒勺,慢慢擦拭着。炒勺被岁月磨得锃亮,照出他满是皱纹的脸。
“格格,”他背对着静婉说,“您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沈德昌一夜没睡。他想起去世多年的妻子,想起在天津的大儿子建国,想起在廊坊的小儿子嘉禾。如果娶了静婉格格,孩子们会怎么想?街坊邻居会怎么说?一个老厨子,娶了个旗人格格,还是曾经的皇亲国戚……
可他又想起静婉那双有划痕的手,想起她每天天不亮就步行来店里,想起她学手艺时的认真,想起她说到母亲去世时的眼泪。
这个格格,不容易。
第二天,静婉照常来店里。两人谁都没提昨天的事,像往常一样备料、干活。中午忙完时,沈德昌叫住要走的静婉。
“格格,我送您回去。”
静婉有些意外,点点头。
两人走在春天的北京胡同里。柳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要是往年,这是踏青的好时节。可现在,街上行人匆匆,脸上都带着愁容。
走到醇亲王府那条胡同时,沈德昌停下脚步。
“格格,”他深吸一口气,“您要是真想好了,我……我愿意。但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跟着我,就是普通百姓的日子。做饭洗衣,缝缝补补,柴米油盐。您得想清楚。”
静婉看着他,点点头:“我想清楚了。”
“还有,”沈德昌接着说,“我得回廊坊老家一趟,跟族里说一声,把老宅收拾收拾。您要是愿意,咱们就在廊坊安家。北京这地方……太贵,也太乱。”
“我跟您去。”静婉说。
沈德昌从怀里掏出那半只玉镯:“这个,还给您。等日子好了,我挣钱把那一半赎回来,凑成完整的一只。”
静婉接过玉镯,握在手心。玉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沈师傅,”她轻声说,“以后别叫我格格了。,爱新觉罗·静婉。”
沈德昌点点头:“静婉。”
两个字,像是一个承诺。
回到王府,静婉把决定告诉了父亲。醇亲王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他对你好就行。”
婚事办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花轿鼓乐,只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静婉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着沈德昌出了醇亲王府。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府邸。朱漆大门已经斑驳,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也没人扶正。
“走吧。”沈德昌说。
静婉转过身,跟着他走向胡同口。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没有首饰,没有脂粉。
从此以后,她不是格格了。她是静婉,沈静婉。
走出胡同时,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沈德昌揣着食物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时她给了他一个玉镯,救了他老家的急。现在,他给了她一个家,救了她余生的急。
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前门大街上,五色旗在春风里飘扬。有报童在喊:“看报看报!袁世凯就任大总统!民国统一!”
沈德昌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静婉:“尝尝,甜。”
静婉接过,咬了一口。糖壳脆脆的,山楂酸酸的,混在一起,是市井的滋味,是活着的滋味。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红墙黄瓦在春日阳光下闪着光,那么远,那么不真实,像一个褪了色的梦。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
两人并肩走进人群中,消失在北京城喧闹的街巷里。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日子还要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春风拂过,吹动了静婉额前的碎发。她伸手理了理,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前方,是廊坊,是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
是她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