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在密集的筹备中如期而至，苏晚感觉自己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各个排练室和琴房之间高速旋转。
周六上午，积雪初融，阳光透过琴房高大的窗户，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晚抱着一叠乐谱，推开约定好的琴房门时，李娜已经到了。
她正站在窗边，活动着手指，身旁放着她的琴盒，一把保养得当的小提琴安静地躺在天鹅绒衬垫上。
“学姐，久等了。”苏晚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没事，我也刚到。”李娜转过身，笑容温和，“来吧，先让我听听你钢琴部分的整体感觉。”
苏晚坐到琴凳上，调整了一下呼吸，指尖落在微凉的琴键上。
《遇见》的前奏——那几个简洁而富有叙事感的分解和弦缓缓流淌出来，瞬间抓住了李娜的耳朵。
她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赏。苏晚弹奏完整首主旋律，没有加入任何即兴发挥，力求还原谱面上最精准的情绪。
“很好听，旋律线条很清晰，情感是内收的，但很有力量。”李娜评价道，随即拿起自己的小提琴，架上肩膀，“来，我们试试前奏和小提琴的配合。”
苏晚重新开始弹奏前奏，在几个小节后，李娜的小提琴声部加入。
高音区的琴声如同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晨曦，轻柔而准确地落在钢琴编织的静谧背景上，为原本略显孤独的旋律瞬间注入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然而，合奏了几遍后，李娜停了下来，微微蹙眉：“苏晚，这里，钢琴的右手和弦进行到‘车窗外’这里，和小提琴的旋律线，音程是不是可以再拉开一点？”
她用小提琴示范了当前的演奏，然后又拉了一个不同的版本，“你看，如果我们把这里的小提琴音从 sol 提高到 do，音程更宽，空间感会不会更强？更像是一种遇见之前的眺望和期待？”
苏晚凝神细听，手指在琴键上跟着李娜的示范尝试着改变和弦内音。
果然，当小提琴的音程拉宽后，整个乐句的呼吸感立刻变得不同，少了一丝缠绵，多了一份宿命般的空旷与悠远。
“对！就是这样！”苏晚眼睛一亮，“学姐你对音程的感觉太敏锐了！”
她立刻在钢琴谱上做了标记，两人又反覆磨合了几遍进入点和气息的衔接，直到这一小段前奏听起来浑然天成，钢琴与小提琴如同对话般自然流畅。
一个上午就在这样细致入微的打磨中过去。
当她们终于对《遇见》的弦乐与钢琴配合感到满意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
李娜小心地将小提琴收回琴盒，说道：“下周末，我约好杨欣和刘阳，就是拉中提琴和大提琴的那两位，我们直接去学校那个新建的数字录音棚录，设备更好，细节也能捕捉得更清楚。”
“太好了，谢谢学姐！”苏晚由衷地感谢。
下午，苏晚匆匆吃过午饭，便赶往民乐系的排练室。
这里的气氛与西洋乐器为主的琴房迥然不同，空气中瀰漫着檀香和木料的气息，墙上挂着月琴、阮等各式民族乐器。
王悦已经到了，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调试着自己的琵琶。
那是一把色泽沉郁的老红木琵琶，琴头雕刻着精致的如意纹样。
“王悦同学！”苏晚打招呼。
“苏晚你来啦！”王悦抬起头，笑容爽朗，“快，给我听听《月牙湾》！”
这没有钢琴，她直接拿出乐谱，轻声哼唱起《月牙湾》的主旋律。
她的哼唱带着明显的情绪，当唱到“梦想穿过了西域”时，声音变得悠远；
唱到“是谁的心啊孤单地留下”时，又透出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思念。
王悦听得十分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琵琶弦上虚按着。
等苏晚哼完，她沉吟道：“我大概明白你要的感觉了。西域、敦煌、风沙、古老的思念轮指确实很适合表现风沙的颗粒感和流动性。”
她抱起琵琶，摆好姿势，根据苏晚提供的简单和弦提示，尝试着弹奏起来。
最初的轮指速度平稳，音色圆润，但苏晚觉得少了点那种大漠风沙的粗粝与急促。
“王悦，这里轮指能不能再快一点？”苏晚用手比划着，“力度也可以稍微加强，想象一下不是江南的微风，是戈壁上卷着沙砾的风，要有那种‘唰’一下过去的颗粒感，但不能乱。”
王悦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手腕更加用力，轮指的速度骤然加快，指尖在丝弦上划过，带出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具穿透力的音符，果然有了几分风沙漫卷的意境。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苏晚兴奋地说。
接下来是模拟“马蹄声”的扫弦部分。
王悦起初用了传统的、幅度较大的扫弦，声音浑厚，但苏晚觉得节奏感不够，缺乏马蹄的“嘚嘚”声那种清脆的顿挫感。
“这里是不是可以用‘挑’和‘扫’结合？”苏晚不太确定地建议，“比如，先是一个向上的‘挑’，紧接着一个短促向下的‘扫’，模仿马蹄抬起和落下的节奏？”
王悦试着按照苏晚的描述演奏，一开始有些彆扭，节奏不稳。
但她基本功紮实，反覆练习了几次后，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只见她右手时而快速上挑，时而果断下扫，一套组合指法下来，一段极具动感、彷彿能看见驼队在沙丘上行进的节奏便跃然而出，比苏晚单纯想象的效果还要好！
“太棒了！”苏晚忍不住鼓掌，“王悦你太厉害了！这样编曲的层次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王悦也有些兴奋，脸颊泛红：“是你想法好！这种流行乐里融入琵琶这么有划面感的编法，我还是第一次试，感觉特别有意思！”
周日上午，苏晚走进了打击乐排练室。这里隔音极好，空气中充斥着各种鼓皮震动后的余韵。
张力已经到了，他正坐在一套庞大的架子鼓后面，随意地敲打着吊镲，发出“嚓嚓”的清脆声响。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留着寸头、穿着宽松t恤的男生，是张力找来的贝斯手周凯，他手里抱着一把墨绿色的电贝斯，正低头调着音。
“学长们好！”苏晚走过去，将《欧若拉》的乐谱递给他们。
张力接过谱子，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主要集中在苏晚标注的那段基础节奏型上。
“想要轻快又有力量，副歌爆发”他喃喃自语，随即拿起鼓棒，对周凯说，“老周，你先找个根音跟着，我试试感觉。”
周凯点点头，手指在贝斯粗壮的琴弦上滑动，一段沉稳而富有弹性的低音线条便铺陈开来，立刻为即将开始的演奏奠定了坚实的节奏基础。
张力听着贝斯的节奏，手腕一抖，鼓棒落在军鼓上，一阵密集而均匀的滚奏如同骤雨般响起，同时右脚精准地控制着底鼓的节奏，左脚则轻巧地踩动踩镲，发出切分感十足的“哧哧”声。
一开始，张力的底鼓节奏稍快，与贝斯线条和苏晚心中预想的旋律有些错位，感觉像是在追赶，而不是引领着极光的迸发。
“张力学长！”苏晚提高声音，在鼓声的间歇喊道，“底鼓的节奏，能不能再放慢一点，稳一点？不要抢拍，要像积蓄力量一样，在副歌前一句彻底沉下去，然后到‘爱是一道光’那里，军鼓的滚奏和踩镲一起全力爆发出来！”
张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停下来，和周凯低声交流了几句，重新调整了底鼓的节奏型，让它变得更加沉稳、有力。
再次开始，当贝斯沉稳的低音铺垫好，张力放慢的底鼓如同心跳般稳健推进，到了预副歌的末尾，底鼓骤然一停，紧接着，在“爱是一道光”唱出的瞬间，军鼓激烈滚奏如同闪电撕裂夜空，踩镲明亮的切分音如同极光迸发出的万千丝缕，与周凯同时加强力度的贝斯线条完美融合，一股磅礴而绚烂的音乐能量瞬间充满了整个排练室！
苏晚站在一旁，听着这远超预期的演奏，心脏也跟着音乐的节奏有力地跳动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这就是她想要的感觉！这就是《欧若拉》应该有的生命力！
周日下午，苏晚的住处飘散着奶茶的甜香。
林晓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苏晚给她的《爱丫爱丫》和声谱，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地哼唱着。
“晚晚，这个二声部也太反人类了吧！”林晓苦着脸抱怨，“‘爱我的话给我回答’这里，你的主旋律是往上走的，我的和声为什么要往下掉半个音啊？我一唱就跑调，感觉像在爬山突然踩空了！”
苏晚被她生动的比喻逗笑了，从沙发上起身走到角落那架立式钢琴前坐下。
“来，我弹你听，慢慢找感觉。”她先流畅地弹奏了一遍主旋律，然后放慢速度，单独弹奏林晓那个“往下掉”的二声部，“你听，这个降，其实是为了和我的主旋律形成一个更和谐的音程关系，听起来更有层次感，不是跑调。你跟着钢琴唱，别用嗓子喊，气息沉下去，找到那个音高。”
林晓凑到钢琴边，认真地跟着苏晚的弹奏试唱。
苏晚极有耐心，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反覆弹奏那个小乐句。
“不对，是降，不是…再来…”
“气息沉下去，想象声音从丹田出来…”
“对！就是这个音！保持住！”
就这样反覆折腾了将近四十分钟，林晓终于勉强抓住了那个“掉下去”的音准，能够相对稳定地唱出自己的和声部分了。
两人试着合唱副歌部分，“爱我的话给我回答，我的爱丫爱丫没时差”，苏晚清亮而富有穿透力的主音，与林晓稍显稚嫩但已然找准音准的和声交织在一起，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既有青春的活力，又带着闺蜜间特有的亲昵和默契。
“哇！好像对了！”林晓兴奋地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扑过去抱住苏晚的胳膊，“我终于学会了！快，我的奶茶！我要渴死了！这是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双重消耗！”
苏晚笑着把早已插好吸管的奶茶递给她，看着林晓满足地大口吸着珍珠，心中也充满了暖意。
专辑的筹备虽然繁琐，但有这些志同道合、热情帮助的朋友在身边，过程也变得不再枯燥，反而充满了创造的乐趣和友情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