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队伍,直奔南京城方向而去。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但他不管不顾,任由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马车里,皇后曦儿掀开帘子,望着那道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的身影,眉头微蹙。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丈夫:“陛下如此戏弄韩国公,会不会伤了他的心?”
陈东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刚才叶凡献上的玉佩。闻言,他笑了笑:“韩世忠那家伙,心胸比这马车还宽。你放心吧,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曦儿还是有些担忧:“可他今日确实受了委屈……”
“委屈?”陈东挑眉,“二十军棍,听着响,实则连皮都没破。朕这是给开个玩笑,让他躲几天清闲。你信不信,此刻他正偷着乐呢。”
曦儿将信将疑,但见丈夫说得笃定,便不再多言,只是又望了一眼窗外。雨越下越大,韩世忠的身影早已不见,只余白茫茫一片雨幕。
韩国公府位于南京城东,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胜在宽敞。
韩世忠一路疾驰,到府门前时,浑身已湿透。门房老仆见是老爷回来,连忙撑着伞迎出来:“老爷,您怎么……”
“少废话!”韩世忠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老仆,大步跨进门槛。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角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正堂里,夫人梁氏正与管家核对账目,听见动静抬起头,就见丈夫一身狼狈地闯进来。她连忙放下账本,起身迎上前:“相公,你怎么冒雨就回来了?连伞也不打一把?”
韩世忠闷哼一声,径直走到里屋。梁氏跟进去,唤丫鬟取来干布和干净衣物,亲自帮他更衣。
脱去湿透的外袍、中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梁氏用干布仔细擦拭,动作轻柔。韩世忠却一直板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怎么了?”梁氏一边替他换上新衣,一边问道,“秋猎不是应该高兴么?”
韩世忠终于憋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将今日如何射箭比试,如何与李虎打赌,陛下又如何“不讲理”地先打了他二十军棍,最后大雨倾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拍着大腿:“夫人你说,这还有没有天理?明明我说对了,却要挨打!那李虎躲在后面偷笑,陛下还说什么‘今日心情好,不想下雨’——这、这简直荒唐!”
梁氏听着,起初还强忍着,但当听到“打你一顿,也许雨就不下了”时,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就收不住了。她捂着嘴,肩膀抖动,笑得眼角都渗出泪花。
韩世忠瞪大眼睛:“你还笑?”
“对、对不起……”梁氏擦擦眼角,但笑意还是止不住,“实在是……陛下这理由……哈哈哈……太无赖了……”
“夫人!”韩世忠提高了音量,“我都这么惨了,你不同情我,还嘲笑我?有没有点夫妻情分了?”
梁氏连忙摆手,深呼吸几次,才勉强止住笑。但嘴角还是上扬着:“好好好,我不笑了。不过相公,陛下这明明是跟你闹着玩呢。真要打你,能让禁军做样子?”
“那也不能这样啊!”韩世忠梗着脖子,“满朝文武都看着呢!我这脸往哪搁?”
“往家里搁呗。”梁氏坐到他身边,拍拍他的手,“明日你就称病,闭门几日。等这阵风头过了,谁还记得?”
韩世忠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妻子含笑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罢了罢了,睡觉!”
傍晚时分,雨停了。
乌云散去,夕阳从云缝里漏出几缕金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映出一片粼粼水光。
韩国公府外,一顶青呢小轿停在门口。轿帘掀开,司礼监掌印太监林朝恩走了出来。他整了整衣袍,示意随行的小太监上前叩门。
门开了,老仆探出头,见到是宫里的人,连忙躬身:“公公……”
“韩国公在府上吗?”林朝恩笑眯眯地问。
“在的在的,小人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韩世忠亲自迎了出来。他已换了身家常便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脸上还带着几分午睡后的惺忪。
“林总管?”韩世忠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林朝恩拱手还礼,跟着韩世忠进了正堂。丫鬟奉上茶,退到一旁。
“韩国公,”林朝恩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陛下回宫后,思来想去,觉得今日确实委屈您了。”
韩世忠眼皮一跳。
“那雨,确实下了,还是大暴雨。”林朝恩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推到韩世忠面前,“陛下特命咱家送来太医院特制的金创药。说……说是给韩国公赔个不是。”
韩世忠看着那锦盒,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感动?有点。委屈?也有点。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心情。
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可这甜枣……也太小了点吧?
但他能说什么?陛下是君,他是臣。君要臣挨打,臣就得挨打;君要给药,臣就得感恩戴德。
韩世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他站起身,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臣……谢陛下隆恩。”
林朝恩也站起来:“那咱家就不多打扰了。陛下还等着回话呢。”
“我送送总管。”
送走林朝恩,韩世忠回到堂中,打开锦盒。里面确实是上好的金创药,白玉瓶装着,瓶身还贴着太医院的签封。他拿起药瓶,在手里掂了掂,摇头苦笑。
梁氏从屏风后走出来,接过药瓶看了看:“陛下这算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韩世忠一屁股坐下,“意思就是:打你是朕不对,但朕是皇帝,错了也就错了,给你点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梁氏抿嘴笑:“那相公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韩世忠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明日开始,称病。闭门谢客。”
正如韩世忠所料,秋猎之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南京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绘声绘色地讲着“韩国公智判天象,陈皇帝戏打忠臣”的故事。听到韩世忠被“冤枉”挨打,底下听众哄堂大笑;听到最后大雨倾盆,又是一阵大笑。
酒楼里,食客们推杯换盏间,也免不了议论。
“听说韩国公今日称病了?”
“能不病么?换我,我也得病。太丢人了。”
“不过陛下这招也够绝的。明知道要下雨,偏要先打人一顿。”
“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跟韩国公亲近啊!换别人,陛下还不稀得逗呢。”
“倒也是……”
韩国公府大门紧闭,门上挂着“抱恙谢客”的牌子。韩世忠真就在家“养病”了,每日看书、练字、陪夫人下棋,倒也清闲。
只是偶尔听到墙外传来路人议论声,他还是会忍不住皱眉头。
梁氏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每日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三日后,韩世忠的气总算消了大半,偶尔还能拿这事自嘲两句。
而此刻,万里之外,法国普罗旺斯的海岸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二十天了。
法国卫的临时营寨已初具规模。一丈高的石头城墙围起方圆三里之地,虽粗糙,但足够抵御小股袭扰。城内有营房、仓库、校场,甚至开垦出了几片菜地,刚种下不久的菜已经开始冒着绿油油的青芽。
李川站在新筑的瞭望台上,手扶垛口,望向东方海面。他在等,等朝廷的回信。
那日后,他立刻写了奏折,详述法国国王路易六世背盟杀使之事,请求出兵讨伐。奏折由快船送回南京,算算日子,也该有回音了。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李川眼睛一亮。黑点渐大,显出一艘战舰的轮廓。是朝廷的信使船!
他转身下台,对亲兵道:“传令,所有百户以上军官,到帅帐集合。朝廷的旨意来了。”
半个时辰后,信使船靠岸。一名太监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踩着跳板走下船。他约莫二十多岁年纪,面白无须,穿着绯色宫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这是六品太监的服色。
李川已率众将等在码头。见到太监,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李川,恭迎天使。”
身后,数十名千户、百户齐刷刷跪下。
太监正是陈东身边的随侍太监林公公,也是林朝恩的亲戚,微微颔首。他显然不适应长途航行,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李指挥使请起。”林公公的声音尖细,“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宣旨。”
“请天使移步帅帐。”
帅帐设在城墙中央,是营中最大的帐篷。帐内已设好香案,众将分列两侧。林公公走到香案前,从随行小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圣旨,缓缓展开。
“大明皇帝令——”
所有人跪地。
林公公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一字一句念道:“法国国王路易六世,先投后叛,背弃盟约,杀戮大明将士,罪无可赦,天人共愤。今着令,法国卫指挥使李川,率所部将士,即刻发兵,攻伐法国王庭。擒拿路易六世及一干罪臣,城破之后,处以极刑。钦此。”
帐内寂静。
李川低着头,双手缓缓握紧。二十天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那一百多名兄弟的血,不会白流。
“臣——”他抬起头,声音沉如铁石,“接旨。”
双手高举,接过圣旨。黄绫触手冰凉,但李川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
林公公宣完旨,明显松了口气。他收起刚才的严肃,脸上堆起笑容:“李指挥使,咱家的差事算是办完了。这就要回京复命。攻打法国之事,就全权交由您了。”
李川也换了脸色,拱手道:“公公辛苦。不如在营中歇息一日再走?”
“不了不了。”林公公连连摆手,“这海外之地,咱家待不惯。还是早些回京的好。”
李川不再挽留,亲自送林公公回码头。看着他登上战舰,看着船帆升起,看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所有客气、笑容,瞬间消失。
“擂鼓!”李川喝道。
“咚——咚——咚——”
战鼓声从帅帐前响起,传遍整个营寨。沉闷的鼓点像心跳,敲在每个人胸口。
百户以上的军官从各处赶来,脚步匆匆,神情肃穆。他们知道,开战的时间终于来了。
帅帐内,李川坐在主位。他没有穿常服,而是换上了全副铠甲。铁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胸前的虎豹补子显得格外狰狞。
军官们鱼贯而入,按品级分列两侧。没有人说话,帐内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
李川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王顺,陈五,马三,刘二……这些面孔,有的跟随他从胶州漂洋过海,有的是新兵,但此刻,他们都是法国卫的将士,是他的兵。
“朝廷的旨意,你们都听到了。”李川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法国王路易六世,杀我们兄弟一百三十七人。这笔血债,拖了二十天,今天,该还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张粗略的法国地图,用炭笔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道路。
“我们的位置在这里,普罗旺斯。”李川的手指戳在海边一点,“目标在这里,巴黎。”
手指划过地图,从南到北,一条直线。
“距离,约八百里。沿途有城池七座,关隘三处。”李川收回手,转身面向众将,“咱们一个卫所,五千六百人。没那么多花哨战术,就一个字:打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左侧第一人身上:“王顺。”
“末将在!”
“你率麾下一千将士,留守卫所。守住咱们的根基,看管粮草辎重。”
王顺张了张嘴,显然想说什么。但军令如山,最终他只是抱拳:“末将领命。”
李川点点头,看向其他人:“其余四千六百人,随我出征。明日卯时点兵,辰时出发。”
他走到帐中央,拔出腰间佩刀。刀身雪亮,映着烛光。
“此战,不为开疆拓土,不为功名利禄。”李川一字一句,“只为那一百三十七个兄弟的英魂。我要用路易六世的血,祭他们在天之灵!”
刀光一闪,劈在案几上。木屑飞溅。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将齐声怒吼。
“下去准备。明日出征。”
军官们依次退出帅帐。脚步声渐远,帐内只剩李川一人。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卷圣旨,缓缓展开。
黄绫上,朱砂御笔,字字如刀。
李川看了很久,才将圣旨卷起,小心收好。
夜色已深,营寨里却灯火通明。士兵们在检查兵器,擦拭铠甲,准备干粮。战马的嘶鸣声,铁器的碰撞声,低沉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忙碌的喧哗。
远处,普罗旺斯的原野在月光下伸展,一片朦胧的灰白。更远处,是沉睡的法国村庄,星星点点的灯火。
李川手按刀柄,望着北方。那里,是巴黎的方向。
二十天的等待结束了。接下来的路,要用刀剑和鲜血铺就。
但他没有犹豫。那一百三十七个兄弟的脸,还在他眼前。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他叫得出名字,有的只是模糊的印象,但他们都是大明的兵,都是跟着他漂洋过海来到这片陌生土地的兄弟。
现在,该为他们讨个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