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精神着点!今儿个任务重,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别怪我江大海翻脸不认人!”
运输队长江大海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得像破锣,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子,目光扫过面前站成一排的司机和学徒工。
何雨生停好车,迅速归队。
江大海瞥了他一眼,没废话,直接开始派活。
“张平,你跟老刘那车去北郊。剩下的,都听好了”
一连串指令下达,整个车队瞬间忙碌起来。
最后,江大海合上本子,指了指何雨生,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学徒司机。
“雨生,今儿你跟李老根一辆车。上午这趟去东升公社送钢材,路不好走,你把着点方向盘。下午”
“下午去文化馆送批设备,路不熟让李老根给你指,他那是老马识途。”
何雨生心头一跳,想起了昨晚赵素心的话,这安排倒是巧了,没准还能顺道打听打听翠花工作的事儿。
“明白,队长!”
人群散去,各自奔向自己的车辆。
江大海却突然压低了声音,招手示意何雨生和张平这两个心腹留下。
三人避风站在墙角,江大海摸出烟盒,一人散了一根,划燃火柴深吸了一口,眉头紧锁成了个川字,吐出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跟你们俩透个底,最近把车况都给我检查仔细了,别出幺蛾子。”
张平是个急性子,把烟别在耳朵上,凑近了问。
“队长,出啥事了?这么严肃。”
江大海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少有的凝重。
“上面要有大动作。听风声,市里要协调全市的运力,搞不好咱们这些厂矿的司机都得被抽调去执行统一配送任务。这可是政治任务,到时候谁要是车坏路上了,那可是要吃挂落的。”
何雨生神色一凛,这年头,这种大规模调度往往意味着物资紧缺或是战备需要,看来局势比想象中还要紧迫。
还没等两人消化完这个消息,江大海苦笑一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狠狠踩灭。
“还有个事儿,我自己也得挪窝了。”
张平眼睛一亮,连忙拱手。
“哟,队长,这是要高升啊?去哪个局里享福?”
“享个屁的福!”
江大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脸的晦气。
“轧钢厂那个烂摊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运输队队长位置空了快半年了,那是人干的活吗?任务重、车破、人杂,关键是破事儿还多。领导那是看得起我吗?那是找个冤大头去填坑!”
轧钢厂?红星轧钢厂?
那不是傻柱呆的地方吗?
何雨生心中微动,这世界还真是小。
看着江大海那一脸的不情愿,何雨生拍了拍这位老上级的肩膀,语气半是调侃半是安慰。
“队长,能者多劳嘛。轧钢厂虽然累点,但毕竟也是万人大厂,您去了那就是封疆大吏,以后兄弟们要是有点啥事求到您头上,您可不能装不认识。”
江大海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拉倒吧,我这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服从组织安排,咱也没别的辙。”
江大海深吸最后一口烟,那一星火光直逼过滤嘴,他才恋恋不舍地将其弹出,抬脚狠狠在那烟屁股上碾了碾,仿佛是要碾碎心中的郁气。
“行了,车轱辘话不多说。这阵子你们俩把那双招子都给我放亮点,别让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不管我江大海将来在哪座庙里烧香,咱哥几个永远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去吧,把出车单子领了,别误了时辰。”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朝调度室走去。
手续办得利索,出了调度室,日头已经爬高了一截。
李老根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老把式,围着那堆钢材转了三圈,手里的清单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一根也不能少,这玩意儿是公社搞建设的命根子,少了咱们得拿脑袋顶。”
他一边嘟囔,一边在那厚实的钢板上做着记号。
何雨生没闲着,熟练地跳上驾驶室,又翻身下来,手里多了根沉甸甸的摇把子。
插入孔位,马步扎稳,双臂猛地发力。
“起!”
伴随着一阵粗重的喘息和金属摩擦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随即转为有节奏的轰鸣,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李老根那边手一挥,示意装车完毕,跟着麻利地钻进了副驾驶。
车轮滚滚,碾过炼钢厂那道深黑色的车辙印,一头扎进了四九城的喧嚣中。
出了厂区,视野渐渐开阔,路边的建筑也从灰扑扑的厂房变成了低矮的民居。
何雨生手握着那巨大的方向盘,感受着来自底盘的每一次震动,侧头喊了一嗓子。
“小李,这条道我不熟,您给指条明路。这东升公社到底在哪个山旮旯里?”
李老根从怀里掏出个搪瓷水壶,抿了一口碎茶沫子,抬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往丰台那边扎。出了城关,路就不像路了。离着也就二十公里,可全是土路和石子路,坑比那脸盆还大。你要是想把早饭颠出来,尽管开快车。”
何雨生眉头微挑,脚下的油门却稳如泰山。
“得嘞,那咱们就慢慢摇。两个钟头能不能到?”
“两个钟头?”
李老根哼笑一声,把水壶盖拧紧。
“那是顺利的情况。要是赶上老乡赶集或者那段烂泥路陷车,我看悬。”
正如李老根所言,车子一出城,那路况简直就是给司机上刑。
车身像是在波浪里起伏的小舟,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
何雨生全神贯注,这年代的车没有助力,每一个急弯都要在那没有空调的驾驶室里出一身白毛汗。
日头升到头顶,约莫十一点多,前方的景致终于有了变化。
大片的庄稼地取代了荒凉的土路,远处的土墙上刷着白灰的大字标语——“人民公社万岁”,红得扎眼。
低矮的土坯房错落有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股子浓郁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到了,前头那个大院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