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生脚下油门微收,卡车轰鸣着碾过一道深沟,将那些还没出口的担忧都震碎在风里。
一路无话,等到那个熟悉的烟囱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车刚停稳在运输队大院,还没等发动机凉透,江大海就风风火火地拿着一张新的派车单走了过来。
“雨生,小李,辛苦!不过这会儿歇不得,刚下来的急活,市文化馆那边急需一批布景设备,得赶紧送过去,赶明儿个演出要用。”
重新发动车子,何雨生一边挂挡,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嘴。
“小李,这文化馆是个什么章程?咱平时拉钢材拉煤炭,这种文绉绉的地方倒是头回打交道。”
李老根这会儿精神头足了,把车窗摇下来半扇,透着股万事通的得意劲儿。
“那地界儿?那是真正的清水衙门,高雅着呢!管着全市的图书馆、文艺演出,还要印发那些个宣传画报,下面各个单位搞个文艺汇演啥的,都得听人家指导。”
说到这儿,李老根压低了嗓门,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
“里头的人跟咱们这些大老粗可不一样,大半都是有编制的干部,那是拿笔杆子的,平时走路都带风。咱们去了可得收着点性子,别给厂里丢人。”
何雨生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
看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嫂子在文化馆里,大小应该也是个科室领导。
“得嘞,那咱们就去沾沾这文化气!”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解放卡车发出一声咆哮,卷起地上的浮土,朝着市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
市中心的马路宽敞平整,没一会儿,解放卡车便拐进了一处幽静的大院。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气派的三层苏式小洋楼,红砖灰瓦,高大的拱形窗户透着股庄严肃穆,门廊上雕着的五角星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这就是市文化馆,跟粗犷的炼钢厂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象。
车刚停稳,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小伙子就迎了上来。
卸货的事儿不用何雨生操心,李老根也是个懂做人的,立马跳下车搭把手,一边干活一边跟那仓库管理员套近乎,两根大前门递过去,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何雨生靠在车门边,目光在那小洋楼的二三层扫了一圈。
没见着嫂子赵素心的身影。
转念一想也是,人家大小是个领导,这种接收物资的粗活哪轮得到她亲自出马,没准这会儿正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审稿子呢。
不到二十分钟,车斗里的布景设备卸得干干净净。
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管理员拿着回执单走了过来,签好字递给何雨生,脸上堆着客气的笑。
“这位司机同志,辛苦辛苦!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雨生接过单子,把钢笔帽利索地一扣。
“都是为了建设添砖加瓦,您客气什么,直说。”
管理员搓了搓手,指了指仓库角落里的一摞捆扎整齐的包裹。
“是这么回事,这不最近市里搞宣传教育嘛,有一批新印出来的画报和学习资料,正好是分给你们炼钢厂工会的。原本打算明天让邮局送,既然您二位来了,能不能受累顺道给捎回去?也省得邮递员多跑一趟。”
这种顺水人情,何雨生自然不会推脱。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反正车是空的,捎回去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您让人搬出来吧。”
“得嘞!您真是帮了大忙了!稍等,我去叫负责分发的干事出来跟您交接一下清单。”
管理员千恩万谢地跑回了楼里。
李老根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靠在车轱辘上,从兜里掏出那包压得有点扁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何雨生,自己也点上一根,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啧啧,到底是文化单位,你看这说话办事,文绉绉的听着就舒坦。不像咱们车队那帮大老粗,张嘴就是娘闭嘴就是妈的。”
何雨生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只是笑了笑。
“各有各的活法,咱那是咱们的豪爽。”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大楼门口传来。
何雨生漫不经心地抬头望去,原本慵懒的目光瞬间凝住。
只见管理员满脸堆笑地跟在后面,前面走着的,是一个抱着半人高包裹的女同志。
那姑娘并没有穿时下流行的布拉吉,而是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旧军装改制的便服,腰身收得极好,显出一股子利落劲儿。
一头乌黑的头发高高扎成个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显得英气逼人。
何雨生眉梢一挑。
这世界还真小!
这不正是昨儿个在筒子楼楼道里,跟自己打了个照面的那个姑娘吗?当时只觉着气质出众,没想到竟然就在这文化馆上班。
那姑娘此时也瞧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过惊讶。
显然,她也没忘了何雨生这张脸。
不过到底是见过世面的,那份惊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礼貌而大方的微笑,冲着何雨生微微颔首致意。
何雨生掐了烟头,也没端着,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这么沉的东西,哪能让女同志动手。”
他伸手就去接那包裹,两人指尖不经意间触碰了一下,那姑娘大大方方地松手,没半点扭捏。
“那就麻烦这位同志了。”
声音清脆,像是玉珠落盘。
李老根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赶紧跑过来把剩下的几捆资料往车斗里搬。
管理员赶紧在一旁介绍,语气里透着几分恭敬。
“李干事,这位是炼钢厂运输队的何师傅。何师傅,这是我们馆里负责宣传工作的李干事。这次多亏了何师傅热心肠,答应帮咱们把资料带回去。”
那被称为李干事的姑娘往前迈了一步,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硬皮夹子,翻开,抽出一张出库单和一支钢笔。
“何师傅,真是太感谢了。这些资料时效性强,本来我还发愁怎么尽快送到各个厂矿,您这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