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市第一看守所,高墙电网之内,气氛因周振邦的“自杀”而异常凝重。单独关押区的走廊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和一种压抑的沉寂。
周振邦的监室门口拉起了警戒线,技术组和法医正在里面进行细致的现场勘查。
陆野和老陈站在监控室里,屏幕正在回放周振邦死前二十四小时的录像。画面中,周振邦大部分时间都显得很安静,或坐或卧,偶尔在狭窄的空间里踱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麻木和疲惫。饮食正常,与同监区其他在押人员无异常接触,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自杀倾向。
直到死前大约一小时。
画面显示,晚上十点零七分,一名穿着标准狱警制服、戴着口罩和执勤帽的男警,推着一辆摆放着清洁用品和记录本的小车,来到了周振邦的监室门口。他向值班岗亭的狱警出示了一张单据,说了几句话,值班狱警点头,用钥匙打开了监室门,然后回到了岗亭内。那名“狱警”推车进入,监室门从外面被带上。
监室内部没有监控。接下来的五分钟,画面静止,只有那名“狱警”进入时推车的一角留在门口监控视野内。
五分十二秒后,监室门从里面被推开,“狱警”推着车出来,对岗亭方向点了点头,然后推车沿着走廊离开,消失在监控范围。值班狱警随后起身,走到监室门口看了一眼,然后锁上门,回到了岗亭。
直到凌晨例行巡查,才发现周振邦用撕成条的床单系在通风窗栅栏上,将自己吊死在其中。
“问题就出在这五分钟,和这个‘狱警’身上。”陆野指着画面定格在那名“狱警”侧脸的瞬间,“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露出的眉眼轮廓、走路时肩膀微微左倾的习惯、以及推车时小指不自觉地翘起……放大,增强处理。”
技术民警迅速操作,画面被放大,ai算法对模糊的面部特征进行增强和比对。
“系统,接入全市人脸数据库及涉案人员特征库,进行实时比对。重点比对李建国、赵天霸、周振邦核心圈已知人员,以及看守所内部所有工作人员的近期影像。”
【指令确认。特征提取中…数据库比对中…】
【发现高度匹配目标:张强,男,38岁,退役军人。登记为“建国实业集团”(李建国家族企业)安保部副主管,实际长期担任李建国私人保镖队长。其三个月前办理离职,但实际仍与李建国保持密切联系。体态特征(肩部左倾因旧伤)、面部关键点(眉间距、颧骨形状)与监控中“狱警”
【补充信息:看守所内部员工数据库无此人记录。今日当班狱警名单中,无人员与该时段巡逻及进入重点监区任务相符。值班狱警承认,当时该“同事”出示的是一张伪造的、印有看守所内部格式的“重点人员心理评估临时约谈通知单”,印章逼真,且能准确说出当班领导姓名,故未深究。】
“张强……李建国的贴身保镖!”老陈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李建国这条老狗!自己落网前,还不忘安排灭口!周振邦知道太多,尤其是可能涉及那个‘背后的人’,李建国怕周振邦扛不住审讯把他背后的主子供出来,所以抢先一步,让张强伪装进来,逼死或者直接弄死周振邦,再伪装成自杀,并留下所谓的‘认罪遗书’,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周振邦头上,一了百了!”
“遗书呢?笔迹鉴定结果出来没有?”陆野问。
一名文检技术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匆匆进来:“陆队,陈队!周振邦‘遗书’的笔迹鉴定有重大发现!我们比对了周振邦入狱初期书写的生活物品申领单、悔过书等样本,与‘遗书’上的字迹,在书写水平、字体架构、连笔习惯、起收笔力度等核心特征上,存在多处本质性差异!可以确定,这份‘遗书’并非周振邦本人所写,是他人模仿伪造的!”
“同时,”技术员继续道,“我们提取了张强曾作为李建国保镖时,在一些公司安保登记表上的签名样本进行比对。虽然‘遗书’字迹刻意模仿了周振邦的某些书写特点以求形似,但在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处,如‘的’‘了’等常用字的简化写法、数字‘7’的独特拐笔、以及标点符号的用力习惯上,与张强的书写特征高度吻合!伪造的可能性极大!”
铁证如山!周振邦是被谋杀,遗书是伪造的!目的就是让一个“死人”承担所有罪名,切断调查线索,保护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
“张强人在哪里?!”陆野厉声问道。
“我们查了,张强在周振邦‘自杀’后不到半小时,就驾车离开了看守所附近,之后手机关机,车辆gps被拆除,目前下落不明。”赵刚汇报,“已经发布通缉令,并对其所有社会关系、可能藏匿地点进行排查。”
“重点查他近期,尤其是李建国被捕前后的通讯记录!”陆野下令,“李建国和周振邦都提到过‘背后的人’,张强作为李建国最信任的保镖和杀手,很可能直接与那个人有过联系!”
技术组对张强名下及可能使用的通讯号码进行了深度溯源和关系网络挖掘。在海量数据中,一个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境外的虚拟号码引起了注意。该号码与张强的一个不记名手机有过数次简短通话,时间点都在关键行动前后。最后一次通话,就在李建国于天玺湾被抓获后不到一小时!
“对这个境外号码进行反向追踪和关联分析!不惜一切代价,挖出它的使用者!”陆野知道,这可能是揪出最终黑手的唯一线索。
在网安部门和更高层级技术力量的支持下,经过复杂的技术攻坚和国际协作请求,那个幽灵般的境外号码背后,逐渐浮现出一个代号——“老鬼”。
【“老鬼”关联情报分析报告(摘要)】:
【1 身份溯源:代号“老鬼”,真实姓名江天,男,62岁,原籍石城,现为上海“天恒国际控股集团”董事长、实际控制人。该集团业务横跨房地产、矿产能源、金融投资、国际贸易、文化产业等多个领域,资产规模庞大,关系网络复杂深厚。】
【2 历史关联:江天与李建国系同乡,少年时期便相识,后一起在石城起步。江天早年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和某些灰色手段迅速积累资本,后公司将总部迁至上海,但其商业版图中,石城及周边地区始终占有重要份额。红岭石矿当年进行改制引入民营资本时,江天旗下的矿业公司便是最大的股东和实际运营方之一,与陈立东等矿方管理层关系密切。】
【3 涉案关联:经对沈万山、张卫国、周振邦、李建国等人查获的账目、通讯记录进行交叉关联分析,发现多笔可疑资金流向、项目合作、利益输送的终端或重要中转环节,均指向江天或“天恒国际”旗下公司。沈万山名单上的部分保护伞,也曾被发现与江天有过间接利益往来。周振邦走私文物网络的部分海外销售渠道和洗钱路径,与“天恒国际”的国际贸易板块存在交集。】
【4 近期动态:李建国、周振邦等人案发前后,江天以“商务考察”为名频繁往返于上海、临市及境外。其私人飞机和游艇的活动轨迹也显示异常。在张强与“老鬼”号码最后一次通话后,江天于昨日傍晚,乘坐私人飞机从临市机场起飞,但飞行目的地并非其惯常的上海或境外据点,而是中途改变计划,降落在邻省一个偏僻的小型通用机场,随后失去踪迹。其留在临市五星级酒店套房内的个人物品未全部带走,但技术组在房间隐蔽处发现了被粉碎机处理过的文件残片,复原部分内容显示为一份名为“深度清理与资产重置预案”的提纲,涉及“切断关联”、“人员处置”、“证据湮灭”、“资产跨境转移”等敏感词条。】
“江天……‘老鬼’……”陆野看着屏幕上那个西装革履、面容儒雅却眼神深邃的老者照片,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才是真正的巨鳄!李建国、周振邦这些人,恐怕真的只是他摆在明面上、或者用来处理脏活的“白手套”和“代理人”!红岭石矿的走私利益、临市的军火交易网络,很可能都是这个庞大犯罪帝国的一部分!江天利用李建国在地方上的权力,周振邦在黑暗中的执行力,构建了一个政商黑勾结、横跨多省的巨大犯罪网络,攫取着惊人的非法利益!
“他察觉到了危险,已经开始‘清理’和逃跑!”老陈脸色铁青。
“跑不了!”陆野斩钉截铁,“立刻上报,提请对江天及其关联公司、资产进行全方位监控和限制!协调民航、海事、边防、海关,严密监控其可能使用的所有交通工具和出入境通道!特别是那艘他名下注册在开曼群岛的豪华游艇‘天恒号’,现在在什么位置?”
“查到了!‘天恒号’游艇目前正停泊在临市国际游艇码头,预定今晚八点离港,申报目的地为‘公海巡游’。”孙建军快速汇报。
“公海巡游?想溜?”陆野冷笑,“赵刚,立刻协调海警,对‘天恒号’及周边海域进行秘密监控,但先不要惊动!陆路、空路已经加强封锁,他如果真想跑,游艇是很可能的选择,但也可能是另一个幌子!我们亲自去码头!”
傍晚时分,临市国际游艇码头华灯初上。 “天恒号”如同一座移动的白色宫殿,静静停泊在专属泊位,灯火通明。海警的快艇和指挥船已经在外围海域布控。
陆野、老陈、孙建军等人乘坐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车抵达码头附近。通过高倍望远镜,可以看到游艇上有船员在忙碌,做着启航前的准备,甲板上有保镖模样的人巡逻。
“陆队,海警雷达监测,游艇发动机已经启动,似乎在预热。”对讲机里传来监控点的声音。
“等它离开泊位,进入主航道再行动!避免在码头区发生冲突伤及无辜。”陆野下令。
晚上八点整,“天恒号”准时解缆,缓缓驶离泊位,调整方向,向着港外漆黑的海面驶去。
“海警一队、二队,跟上!保持距离,等待命令!”赵刚在海警指挥船上指挥。
“天恒号”加速,很快驶出港口防波堤。海警船只随即拉响警笛,探照灯的光柱打向游艇,高音喇叭喊话:“‘天恒号’!立刻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刻停船!”
游艇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再次加速,试图凭借其优越的性能摆脱追捕!
“强制拦截!注意安全!”陆野下令。
海警快艇迅速包抄,高压水炮激射而出,猛烈的水流冲击着游艇的舷窗和甲板,试图迫使其减速。一艘较大的海警舰艇则冒险抵近,特警队员准备强行登船。
经过一番紧张的水上角逐和警告性射击,“天恒号”最终被逼停。特警队员迅速登船,控制了驾驶室和所有船员、保镖。
然而,当陆野带队登上这艘奢华无比的游艇,搜查每一个角落时,心却沉了下去。
没有江天。
客舱、主卧、书房、娱乐室……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空空如也。只有一群面色惊慌的船员和保镖,以及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奢侈物品。
“江天在哪里?!”陆野抓住游艇船长的领子。
船长颤抖着回答:“江……江董事长他……他根本没上船!今天下午,他让我们按计划今晚出海,吸引……吸引注意力,还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船开到预定坐标……他自己……他换了衣服,从后门走了,说另有安排……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
金蝉脱壳!又是一招李代桃僵!用豪华游艇吸引警方全力追击,自己却从陆路或其他更隐蔽的方式潜逃!
陆野立刻下令全面核查江天今日所有可能的出行方式、化名、伪装。但江天显然早有准备,其身份信息、信用卡、手机信号在离开酒店后,就如同蒸发了一般,消失在庞大的数据海洋中。他可能使用了早已准备好的多重假身份、非电子化支付方式、以及极其隐秘的交通线。
深夜,石城市局,案情总结会议室。
气氛有些沉重。虽然红岭石矿跨越十二年的连环凶杀案、文物走私案主犯相继落网,临市的军火交易网络被捣毁,李建国、赵天霸、刘艳等一大批腐败官员和犯罪分子被抓获,但最关键的主谋、那个被称为“老鬼”的江天,却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在重重围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逃脱,意味着这个犯罪帝国的核心依然存在,巨大的威胁并未解除,案件的句号,画得并不圆满。
“江天经营数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反侦查意识极强,肯定准备了不止一条后路。”老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既然敢让游艇吸引我们,说明他对自己的逃脱计划有绝对信心。我们现在封锁了所有常规出境通道,但他可能利用边境管理漏洞,或者早已在某些地方经营了地下通道。”
陆野沉默地翻看着江天厚厚的档案,目光停留在其家庭成员一栏:配偶(已故),独生女(在国外),此外……似乎还有一个非公开的条目,标注着“情况特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赵晓萌发来的信息。赵晓萌虽然已调离一线,但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对丈夫工作的关心,偶尔会帮忙梳理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
信息内容很简单,却让陆野的瞳孔骤然收缩:“偶然看到小野(陆野弟弟陆小雨)学校校友会内部通讯录的更新备注,有个叫‘江辰’的大三学生,父亲栏信息更新为‘江天’。我查了下,这个江辰很低调,但成绩优异,社交简单。资料显示其母早逝,由外婆带大,近期才与生父相认并改姓。或许是个线索?”
江辰?江天的私生子?在石城读大学?与陆小雨同校?!
陆野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江天这种人,冷酷无情,但对血缘,尤其是可能唯一的儿子,未必能完全割舍。在仓皇逃亡、与原有关系网可能被迫切断之际,他会不会冒险,试图联系或安排这个刚刚相认、不为外界广泛知晓的儿子?这或许是江天庞大网络中,一个尚未被严密防范的薄弱点,也可能是找到他踪迹的唯一希望!
“老陈!”陆野抓起外套,声音斩钉截铁,“立刻调取江辰的所有资料——家庭住址、通讯方式、社交账号、消费记录、近期行踪轨迹!尤其是李建国、周振邦案发以来,他有无异常活动、通讯或接触可疑人员!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感觉到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阴影,仍在某个角落无声地蠕动。
“江天……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只要你还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你还有牵挂和破绽……我们就一定会找到你!”
红岭的迷雾看似散尽,临市的硝烟已然平息,但追捕“老鬼”的最终战役,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条线索,能否穿透重重黑暗,直抵那个狡猾对手的藏身之处?一切都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