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旗舰店开业第三十七天。
窗外的银杏叶黄得正好,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像是用金箔剪出来的。我站在二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颜色浑浊——这是钱佩玖上次带来的“明前龙井”,本该清亮透彻,但我泡茶的手法依旧粗糙,辜负了好茶叶。
楼下,旗舰店门前的队伍从三天前的拐过街角,缩短到店门外十米,再到今天,只剩下稀稀拉拉五六个人在排队。初冬的风已经有了锋刃,把那几个等待的客人吹得缩起脖子,不时跺脚取暖。
门被轻轻推开,高丽仙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到我身边,也看向窗外。
我们沉默地看了几分钟。
“下午三点到四点,历来是平峰期。”高丽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表,“但上周同期,排队人数平均是二十一人。今天,七个。”
她把文件夹放在窗台上,翻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墨迹新鲜。
“免费体验周带来的爆发性客流,在第十天开始衰减。第十八天,回落到活动前水平的15倍。今天是第三十七天,12倍。”她用手指点着一条持续下滑的曲线,“更关键的是成本结构。为了维持‘旗舰店’和‘网红店’的形象,我们在装修、灯光、专用器皿、甚至是服务员的制服材质上,都做了超规格投入。摊销下来,单店每月固定成本比社区店高出百分之二百四十。”
她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而客单价呢?国贸店比社区店平均高百分之十五,但翻台率低百分之三十。综合测算下来……”她的手指停在表格最下方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上,“这家店的净利润率,已经被压缩到18。这还是理想状态下,没有计算任何突发性营销开支和食材价格波动。”
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带着陈味。
“钱总上午来了电话。”高丽仙的声音更低了些,“她说,她那边最多还能顶两周。如果两周后,看不到实质性的现金流改善,看不到这个‘旗舰模式’有可持续复制的商业验证……下一轮输血,可能就没了。”
她顿了顿,看向我:“原话是:‘张总,情怀不能当饭吃。我们要对投资人负责。’”
窗外,一辆“速味客”的送餐电动车疾驰而过,骑手穿着鲜红色的防风服,后座上的保温箱印着醒目的logo。那抹红色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刺眼,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又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警示灯。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梁雷发在核心七人小群里的链接。点开,是“速味客”在本地生活平台投放的最新广告页面——“冬日暖心季,满40减20,全城百家门店通用”。广告设计得精致温暖,雪花飘落的动画效果,热气腾腾的餐品图片,还有几个笑容灿烂的年轻模特。
页面下方,转发和评论数正在快速增长。
“速味客这次下血本了啊!全城通用!”
“求拼单!国贸附近有没有人一起?”
“他们家的肥牛套餐本来就不贵,这减完比吃碗面条都划算了吧?”
沈越在群里发了个愤怒摔桌的表情:“他们还有完没完?!我们烧了两百万做体验周,他们轻轻松松一个全城促销就又把人拉回去了!”
钟志军罕见地在群里回了一句,只有三个字:“没意思。”
这三个字没有标点,孤零零地悬在聊天记录里,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眼球。
不是愤怒,不是抱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眼看自己珍视的、费尽心血熬煮的东西,在更庞大、更粗暴的规则面前节节败退,却又无能为力的疲惫和虚无。
罗桐紧跟着发来一份舆情分析简报,是数据抓取和情感分析的结论:
“‘多多国贸店’话题热度衰减曲线符合‘网红营销事件’标准模型,峰值后第四周,公众讨论度和线上搜索量回落至峰值前水平的120,用户自发内容产出率下降73。而‘速味客冬日促销’话题启动24小时内,其全平台声量增长280,关联订单数据监测显示,其线上订单量回升37,线下门店客流量监测点抽样数据也显示平均增长22。”
简报最后有一行小字备注:“注:监测到有少量疑似水军账号参与‘速味客’话题助推,但整体传播以自然流量和品牌积累用户响应为主。”
我把手机屏幕按熄,放在窗台上。
高丽仙还在身边站着,等待。她的呼吸很轻,但我能“尝”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味道——数字重压下的金属涩味,冰冷,坚硬,带着电路板过热后的焦糊气。这是她身上的“气”。这个曾经在连锁餐饮集团做到运营总监的女人,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和敬畏。她不信情怀,只信模型和报表。而现在,模型和报表都在亮红灯。
楼下,最后几个排队的客人也进了店。街道空了下来,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儿。
“把所有人都叫上来吧。”我说,“十分钟后,小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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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会议室是由一间储藏室改的,不大,勉强能塞下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和八把椅子。墙没重刷,还留着之前货架钉子的洞眼。我们没挂那些励志标语或者企业愿景,只贴了一张巨大的北京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注着我们现有的七家店,以及用红色虚线圆圈画出的“潜在拓展区域”。
人到齐了。
梁雷抱着笔记本电脑,眼睛里有血丝,但坐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沈越挨着他坐,年轻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会议桌边缘一块翘起的木皮。钟志军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龙婷坐在高丽仙旁边,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手里捏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罗桐最后一个进来,轻轻带上门,然后悄无声息地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
我把那杯凉透的茶放在桌上,拉过白板。
没有人说话。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我拿起黑笔,在白板中央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左端,写上“我们”。右端,写上“他们”。
然后在“我们”
在“他们”下方:
白板左右两边,迅速被填满。左边的字密密麻麻,右边的字简洁有力。视觉上的对比,残酷得让人窒息。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事实。”我放下笔,转过身,“过去三十七天,我们用两百万,在国贸这个战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们让至少几万人知道了‘多多’,尝到了我们的汤。我们甚至短暂地,让对面那家‘速味客’的店长感到了压力。”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但然后呢?”
“然后,他们只需要启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促销方案,调动他们一百家店的网络,拿出他们利润的零头来做补贴,就能轻轻松松地把被我们吸引走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去。”
“为什么?”
我指向白板右边那列字。
“因为这是他们的主场。他们在这里经营了十年,建立了从供应链到门店到用户习惯的完整系统。我们是一次奇袭,而他们,是在打一场有充足后勤的阵地战。”
沈越猛地抬起头:“那我们就没办法了?就看着他们这样?”
“办法?”我看着他,“当然有。继续烧钱,把满40减20,做到满30减15,甚至满20减10。他们补贴,我们补贴得更狠。用钱,把顾客砸回来。”
沈越眼睛亮了亮。
“然后呢?”我继续问,“我们的现金流还能撑多久?两周?钱总那边断了输血之后呢?我们是不是要去借高利贷?还是让钟师傅把他的家传秘方卖了?”
沈越眼里的光熄灭了,他低下头,又开始抠那块木皮。
“硬碰硬,拼消耗,我们必死无疑。”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这不是勇气问题,是数学问题。他们亏得起,我们亏不起。”
钟志军终于转回头,看着我,声音沙哑:“那你说,咋弄?回去?回胡同里去?就当这国贸店没开过?”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质疑,更像是一种……濒临绝望时的询问。
“回去?”我摇摇头,“回不去了。”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代表国贸店的红点上。
“我们已经站在这儿了。退回去,就是承认失败。不仅这家店失败,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打上问号——‘多多’模式到底行不行?离开了胡同的土壤,到了真正的商业战场,你是不是就原形毕露?”
我转过身,背靠着地图。
“我们不能退。但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被他们拖进他们最熟悉的消耗战里。”
我拿起红笔,走到白板前,在左右两列清单的上方,各写下两个词。
在“我们”上方,写下:事实。情绪。
在“他们”上方,写下:系统。惯性。
“看清楚。”我用笔尖敲着白板,“我们的优势,不在规模,不在资本,甚至不完全在味道。”
我指向“我们”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字。
“我们的优势,在于‘事实’——我们真的熬了18小时;我们真的在用手挑骨头;我们真的不用添加剂。也在于‘情绪’——钟师傅熬汤时的那种劲头,龙婷跟客人聊天时的笑容,沈越跑遍大街小巷做调研的傻劲儿……这些是活生生的,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而他们的优势,”我指向右边,“在于‘系统’——一套成熟、高效、稳定的赚钱机器。也在于‘惯性’——消费者习惯性的选择,投资者习惯性的看好,市场习惯性的认知。”
“过去三十七天,我们试图用‘事实’(好汤)和‘情绪’(体验)去冲击他们的‘系统’和‘惯性’。我们制造了一个‘事件’,制造了‘热度’。但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我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在听。
“我们以为,‘热度’就是‘胜利’。我们以为,排队的人多了,我们就赢了。但我们忘了,‘热度’会退烧,‘事件’会过去。而他们的‘系统’和‘惯性’,却像潮水一样,永远在那里,一波退去,下一波又来。我们的‘事实’和‘情绪’,如果没有变成一种新的‘系统’和‘惯性’,就永远只是沙滩上的图案,潮水一过,什么都没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以,从明天开始。”我放下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进空气里,“我们停止一切针对‘热度’的补贴和营销。把剩下的每一分钱,每一分精力,都用来做两件事。”
“第一,把我们的‘事实’,放大到极致。放大到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无法质疑。”
“第二,把我们的‘情绪’,沉淀下来。沉淀成一种可以持续、可以传播、可以扎根的‘关系’。”
梁雷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但有了焦点:“具体……怎么做?”
“拆解。”我说,“把‘熬汤18小时’这个事实,拆解成一百个普通人一眼就能看懂、能拍照、能传播的细节。把钟师傅的手,把骨头的颜色,把香料的气味,把火候的变化……全部拆开,赤裸裸地摆出来。不是靠我们说,是靠所有人自己看。”
“同时,”我看向罗桐和龙婷,“把我们和顾客之间,那种简单的‘买卖关系’,升级一下。不是上帝和服务员,而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自己人’。让他们觉得,选择我们,不仅仅是在选择一碗汤,而是在选择一种态度,一种活法。”
高丽仙微微蹙眉:“这听起来……很虚。怎么量化?怎么考核?”
“不考核。”我说,“至少不用传统的kpi考核。我们要考核的,是‘传播度’,是‘共鸣感’,是‘信任值’。这些,罗桐的数据系统可以尝试捕捉。”
罗桐点了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情感分析算法可以优化,关联用户行为数据和内容互动数据,建立初步的‘品牌情感健康度’模型……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时间调试和标注数据。”
“我们没有时间了。”我看向他,“两周。两周内,我要看到这套模型的雏形,哪怕它不完美。”
罗桐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不是试试。”我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是必须做到。我们没有退路,也没有第二个两百万可以挥霍。”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钟志军身上。他依旧抱着双臂,但眼神已经不再看着窗外,而是看着我。
“钟师傅,”我说,“接下来,要辛苦您了。您不是在后厨熬汤,您是在镜头前熬汤。可能会不自在,但我们需要让所有人看见,一碗好汤,到底是怎么来的。”
钟志军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松开抱着的双臂,手掌在膝盖上用力搓了搓,吐出两个字:
“行吧。”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认命般的应承。但这反而让我心里踏实了些。他就这样,应承下来的事,就会用命去做。
“其他人,”我分配任务,“梁雷、沈越,你们配合罗桐,负责所有内容的策划和线下执行。高姐,你统筹成本和后勤,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龙婷,你和各店店长沟通好,把我们的新思路传递下去,稳住军心。”
“至于我,”我拿起窗台上那杯凉透的茶,把剩茶倒进角落的垃圾桶,“我去会会钱总。输血的事,不能只靠她顶。”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提前进入了夜晚。对面写字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像一副巨大的、冰冷的棋盘。观澜集团总部大厦的顶层灯光格外璀璨,那是邹帅的办公室。
我站到窗前,再次看向那里。
“小题大做。”
李菩提传来的会议纪要上,那四个字的批注,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傲慢。
庞然大物的傲慢。系统的傲慢。惯性的傲慢。
他们依然不认为我们值得认真对待。他们只是按照系统预设的流程,启动了一次常规的促销方案,就像启动一台机器。他们甚至没有专门针对“多多”开会,只是在季度复盘会上,用两行字带过,然后被老板批注“小题大做”。
这种傲慢,深入骨髓。
但它既是铜墙铁壁,也可能,是阿喀琉斯之踵。
因为傲慢会蒙蔽眼睛,会让系统对“异常”失去敏感。他们会用对付以前所有挑战者的经验来对付我们——价格战、渠道压制、舆论引导。他们不会去想,这一次的挑战者,手里握着的武器,可能不太一样。
我们卖的不仅仅是麻辣烫。
我们卖的是“事实”,是“情绪”,是正在努力形成的一种新的、“反系统”的“系统”。
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败“速味客”。
而是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开始厌恶、开始逃离他们赖以生存的那个“系统”和“惯性”。
这是一场认知战。
一场蚂蚁试图撼动大树的战争。
蚂蚁不需要打败大树,只需要让树下的土壤松动,让更多的蚂蚁意识到,它们不必永远生活在树荫下。
我关上会议室的灯,走下楼。
一楼店面里,晚餐的客流开始回暖。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大半,热气蒸腾,笑语喧哗。龙婷正端着托盘给一桌年轻人上菜,笑着提醒:“小心烫,汤不够随时喊我加。”
钟志军在后厨门口,系着围裙,正跟一个帮厨说着什么,手指比划着,表情严肃。
沈越和梁雷凑在收银台后面,脑袋挨着脑袋,看着梁雷的电脑屏幕,低声快速讨论着。
这一切,平凡,忙碌,充满生机。
这是我们用两百万和三十七天时间,在国贸这片坚硬的水泥森林里,开辟出来的一小片“土壤”。
尽管贫瘠,尽管风雨飘摇。
但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现在要做的,不是祈求风调雨顺,而是拼命扎根,把根须扎进每一道石头的缝隙里,然后,在下一个春天来临之前,顽强地活下来。
我推开店门,初冬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店内的温暖。
街道对面,“速味客”鲜红的灯箱亮得刺眼。
我拉紧衣领,走进风里。
战争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而这一次,我们不再追求点燃一场绚烂但短暂的烟花。
我们要点燃的,是埋在冰层之下,缓慢燃烧,却足以改变地形的——地火。
从店里出来,寒风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吞没了我。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戴好帽子,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向地铁站。脑子里还在盘旋刚才会议上的种种——那些数据、那些压抑的表情、钟志军那句“行吧”里沉甸甸的分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动着“钱佩玖”三个字。
我停下脚步,找了个背风的公交站台角落,接通电话。
“小张,还在店里?”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可能在她的办公室或者车里。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冷静,平稳,听不出上午刚刚下达过“最后通牒”。
“刚出来,准备回去。”我呼出一口白气。
“方便的话,来我这儿一趟?有点事,当面说。”她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现在?你来京城了?”
“嗯,现在。我在金融街,瑞鑫中心a座2307。到了直接上来。”
“好,大概四十分钟。”
挂了电话,我立刻转向地铁站相反的方向,伸手拦出租车。晚高峰刚过,路上车流依旧稠密,出租车里开着暖气,混合着淡淡的烟味和消毒水气味。司机师傅听着交通广播,里面正播报着股市收盘情况和明日天气。
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巨大的广告牌上,观澜集团旗下某个高端矿泉水品牌的代言人笑得无懈可击。邹帅的脸,或者他的商业版图,以各种形式充斥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而我们,像试图在花岗岩上扎根的苔藓,微弱,不起眼,却偏偏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瑞鑫中心是金融街的地标之一,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蓝光。大堂挑高惊人,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璀璨的水晶吊灯,穿着制服的保安身姿笔挺,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中央空调均匀的嗡鸣。这里的一切,都和“多多麻辣烫”那个充满骨汤热气和人声嘈杂的世界,隔着不止一个银河系。
2307是一个套间。外间是助理位,此时空着。里间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敲了敲门。
“进。”钱佩玖的声音。
推门进去。房间很大,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利落,色调以灰、白、原木色为主。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金融街的璀璨灯河,另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和文件盒。钱佩玖没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靠窗的一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摊开的文件。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挽起,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些书卷气。
“张总,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则合上电脑,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喝点什么?茶?咖啡?”
“水就行,谢谢。”
她起身,走到角落一个小型吧台,倒了杯温水递给我,然后重新坐下,双腿交叠,恢复了惯常的姿势。
“国贸店的数据,高丽仙跟你详细汇报过了吧?”她开门见山。
“嗯。的净利率,不可持续。”我直接复述了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钱佩玖点点头,没有惊讶,显然早已了然于胸。“那你现在怎么想?是壮士断腕,及时止损,关掉国贸店,退回社区基本盘,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我:“还是继续往里填?”
我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但流过喉咙时,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关店,是最符合商业逻辑的选择。”我缓缓说,“可以立刻止血,保住所剩不多的现金流,让社区店继续稳健运营,甚至……如果我们愿意,重启加盟模式,用加盟费快速回笼资金,短期内账面会好看很多。”
钱佩玖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但关店,也意味着我们主动放弃了在核心商圈的话语权,承认‘多多’模式无法在高端商业区立足。这会给市场,给我们的团队,给那些刚刚开始关注我们的潜在顾客和投资人,传递一个非常消极的信号——我们不行,我们怕了,我们只配待在胡同里。”我放下水杯,“一旦这个标签贴上,再想撕下来,就很难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包括烧掉的那两百万,就真的成了沉没成本,除了换来一点昙花一现的热度,什么都没留下。”
“所以?”钱佩玖挑眉。
“所以,不能关。”我说,“不仅不能关,还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它在不依赖持续烧钱的情况下,活下来,并且活得有质量。”
钱佩玖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说说你的具体思路。高丽仙在电话里大概提了你的‘事实’和‘情绪’理论,有点意思,但太虚。我要听实际的,可执行的,能算得出投入产出比的方案。”
我深吸一口气,将刚才在会议室里对团队说的那套,结合我自己一路上的思考,更系统、更具体地阐述了一遍。重点放在如何将“熬汤18小时”这个核心事实进行极致拆解和可视化传播,如何构建与消费者的深度情感连接和社群认同,从而摆脱对价格促销的依赖,建立基于价值和信任的定价权。
我讲得很细,甚至举了一些可能的传播点子和互动形式。钱佩玖听得很专注,不时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等我讲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内容营销,社群运营,品牌价值观输出……”钱佩玖重复着我话里的关键词,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互联网公司或者小众设计师品牌喜欢玩的打法。在餐饮行业,尤其是快餐这个讲究效率和规模的赛道,这么做的,不多。”
“因为难。”我坦诚道,“见效慢,不可控因素多,对团队的内容创造力和共情能力要求极高,而且很难用传统财务指标直接衡量效果。远不如发优惠券、打价格战来得直接粗暴。”
“但你认为,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出路?”钱佩玖问。
“我认为,这是我们能活下去,并且活得不一样的唯一出路。”我纠正道,“如果我们只想赚点小钱,安稳度日,那退回社区,甚至放加盟,都没问题。但如果我们当初来京城,目标不仅仅是开几家赚钱的店,而是要……”
我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
“而是要证明点什么。”钱佩玖接上了我的话,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证明‘慢’可以对抗‘快’,证明‘真’可以拆穿‘假’,证明在资本和效率至上的时代,还有一些东西,值得用笨办法去守护。”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如此精准地概括出我内心那些模糊的冲动。
“钱总,你……”
“我也是创业者,张总。”钱佩玖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虽然我做的是投资,看起来更冷血,更逐利。但本质上,我们都是在赌。赌自己相信的某个未来,会到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眼神变得冷静而务实:“你刚才说的方向,我基本同意。用内容和情感建立壁垒,差异化竞争,避免陷入观澜最擅长的消耗战。这符合投资逻辑——寻找不对称优势,在巨头忽视或转身慢的领域建立根据地。”
“但是,”她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茶几上的文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得先‘活下去’。你刚才的计划,需要时间发酵,需要持续的内容产出和社群维护,这本身也需要成本,虽然可能比单纯的价格战成本结构更健康,但在初期,依然是净投入。而我们的现金流,”她直视我的眼睛,“撑不到你的‘品牌情感资产’积累到可以变现的那一天。”
现实如同一盆冰水,再次浇下。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还是倾向于……输血只能再撑两周?两周后如果没有根本性改善,就……”
“就放弃国贸店,战略收缩,重新评估‘多多’的整体模式。”钱佩玖平静地说出残酷的结论,“作为投资人,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情绪和情怀,绑架了理性的商业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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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又沉默了。落地窗外的灯火似乎更加冰冷刺眼。
就在我以为这次会面将以无奈的共识结束时,钱佩玖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不过,”她轻轻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在你来之前,我让助理重新调阅并核算了‘多多’从省城第一家店开始,到目前京城七家店的所有财务数据,尤其是成本结构和现金流模型。”
我接过文件,快速翻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图表,但关键数据被用荧光笔标出。
“我注意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钱佩玖继续说,“在省城和京城早期的社区店里,你们的单店模型其实非常健康。虽然客单价不高,但得益于极致的成本控制(主要是高丽仙的功劳)和稳定的熟客复购,净利润率长期维持在15以上,现金流充沛。问题出在国贸店——这个为了‘品牌升级’和‘战略宣言’而开设的旗舰店,它拖垮了整体。”
她看着我:“这说明,你们的‘基本盘’是扎实的,商业模式是经过验证的。问题在于,如何让‘升级’的部分,在不拖垮基本盘的情况下,找到自己的盈利路径。”
我隐约抓住了她话里的方向:“你的意思是……”
“国贸店不能关,但它必须尽快找到自负盈亏,甚至反哺基本盘的办法。”钱佩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另一份更厚的文件夹,“所以,我否定了高丽仙之前提交的、关于在压力下重启加盟快速回笼资金的建议。”
她走回来,将那份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我面前。封面标题是:《“多多”品牌直营体系深化与社区价值网络构建方案(草案)》。
我翻开,里面是详尽的规划:在接下来六个月,暂停一切新的加盟授权申请,集中所有资源,在京城东西南北四个具备社区基础和人流保障的区域,再开设三十家高标准的直营店。这三十家店将沿用国贸店在“产品呈现”和“顾客体验”上的升级,但在选址、租金谈判、装修成本上更加务实,目标是快速复制已验证的社区店成功模型,同时承载品牌形象展示功能。
更重要的是,方案的核心后半部分,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社区养分中心”。每家直营店不仅是一个就餐场所,更要成为所在社区的“温暖节点”。方案规划了与社区联动的“爱心餐计划”(为孤寡老人定期送餐)、 “小小美食家”亲子活动、 “胡同味道”老人故事征集、甚至利用非营业时间开展烹饪分享课等具体举措。这些活动不追求直接盈利,目的是深化品牌与社区的情感羁绊,积累无形的“社会资本”和“信任资产”。
而国贸旗舰店,则被定位为“品牌灯塔”和“内容工厂”。它的核心任务不再是追求极高的坪效,而是持续生产高质量的品牌内容(如熬汤纪录片、人物故事、食材探源等),为整个直营体系提供“品牌燃料”和“话题弹药”。同时,它也是接待重要访客、举办小型品鉴会、连接更广泛资源(如媒体、美食kol、异业合作)的窗口。
方案的最后,附着了详细的财务测算。四家新直营店的启动资金,部分来自压缩国贸店非必要开支和省城老店的利润输送,部分来自钱佩玖协调的一笔短期过渡性贷款(数额不大,但足够启动)。而国贸店的内容生产成本,也被纳入了整个品牌的营销预算中进行重新核算。
“这个方案,依然有风险。”钱佩玖等我大致看完,才开口道,“多家新店同时启动,管理压力会剧增。社区深耕见效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执行力。国贸店的内容产出能否持续吸引人,也是未知数。而且,我们彻底放弃了短期内通过加盟快速扩张和回款的可能性,选择了最重、最慢的一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但这条路如果走通了,‘多多’将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餐饮连锁。它会成为一个有温度、有故事、有根的品牌。它的护城河,不是有多少家店,而是有多少人真心认可它、拥护它。到了那一天,观澜再用价格战来打我们,就像用大炮打蚊子——声势浩大,但效果有限。因为我们的顾客,买的不仅仅是麻辣烫。”
我合上文件夹,感觉手里的重量,不仅仅是纸张。
这个方案,比我想象的更大胆,也更……契合我内心深处那些尚未完全理清的冲动。它没有在“情怀”和“商业”之间二选一,而是试图将两者融合,用商业的方法,去实现一些超越商业的价值。
“为什么?”我抬起头,看着钱佩玖。以她纯粹投资人的立场,在现金流告急的当下,选择这条更冒险、更长期的路径,并不完全符合“理性”。
钱佩玖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掉的茶,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几秒钟。
“我投资过很多项目,见过太多流星。”她缓缓说,“有些项目数据漂亮,模式性感,但做着做着,就只剩下数据和模式,创始人眼里最初那点光,早没了。那样的项目,就算上市了,套现了,也让人觉得……没意思。”
她抬眼看我:“‘多多’这个牌子已经起来了。从省城那个小铺子开始,一步步走来,扎根很稳。你们有一种……笨拙的认真。每一次都有对汤的执拗,高丽仙对数字的较真,甚至你,”她笑了笑,“你身上那种又想做大事、又怕辜负别人的纠结,都挺真的。”
“在这个大家都在谈论‘降维打击’、‘快速迭代’、‘收割流量’的时代,这种‘真’,很稀缺,也可能是最脆弱的。”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但我愿意再赌一把。赌你们的‘真’,能打动足够多的人,能在这个冰冷的商业世界里,开辟出一小块温暖湿润的土壤。”
她将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方案我同意了。过渡资金我会搞定。但张总,”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这是最后一次追加投入。六个月,我要看到这三十家新店站稳脚跟,看到国贸店的内容产出形成稳定影响力,看到‘社区养分中心’的模式得到验证,看到整体现金流回到安全线以上。如果做不到……”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我站起身,拿起那份厚重的方案文件夹。它像一块坚硬的盾牌,也像一副沉重的枷锁。
“六个月。”我重复道,声音不高,但清晰。
“好。”钱佩玖也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有力。
离开瑞鑫中心,再次走入寒夜。风似乎没那么刺骨了。
我拿出手机,在核心七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刚和钱总开完会。方向定了:暂停加盟,未来六个月,集中力量再开三十家直营店,深化社区扎根,国贸店转型品牌内容中心。详细方案明天会议讨论。资金问题,钱总暂时解决。但我们只有六个月时间。”
片刻后,群里陆续跳出回复。
梁雷:“收到!明白!”
沈越:“拼了!”
高丽仙:“收到,需要立刻调整预算和选址模型。”
钟志军:“嗯。”
龙婷:“张总放心,我们一定做好!”
罗桐:“新店it和监控系统部署预案已启动。”
看着屏幕上简短却有力的回应,我收起手机,望向夜空。
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模糊的星。
路还很长,夜还很黑。
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并且,不再是孤身一人。
资本并非只有冰冷的面孔。
有时候,它也会选择,为一点珍贵的“真”,押上筹码。
而我们,必须让这份押注,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