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口村。
孟元浩坐在高大的坞堡土墙上,看着阴沉的天色。
他的肩膀扎着绷带,上面有一圈红色的血印,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
昨晚带人去袭营,本想着贼兵刚刚从城中溃散出来,定无斗志。
他二百来人,如果能拿下阎洉,定会让熊正林高看一眼。
将他编入熊氏的私兵部曲,也非无可能。
再有就是,上次贼兵来犯,孟元浩领人从坞堡内杀出,轻而易举的就将攻打坞堡的贼兵击破了。
他以为贼兵都是如此不堪一击。
然一开始打的顺利,那贼兵就跟纸糊的似的。
可对方营地中突然杀出来几十名全副铁甲的贼兵。
当时的感觉,就如同一块巨石砸来,令人无法抵挡。
披甲与未披甲,差距当真那么大?
昨天半夜,流民军从仙女岭的方向过来了。
孟元浩严阵以待,可那些贼兵并非来攻打浦口坞的,更象是逃命的,四处乱窜。
他让猴子出去打探消息,这才得知,昨晚骊山乡有一伙民兵,把阎洉给伏击了。
这不,不久前下河村一行村民,就拿一杆扎枪挑着阎洉的脑袋,在浦口村村口露了面。
竟然是那沉玉城带头干的!
死伤不过数十人而已,却将阎洉的头颅斩下。
上回在东坪村打谷场败下阵来之后,孟元浩也开始了操练民兵。
现在孟元浩又想明白了。
沉玉城行的是伏击之道,所以才大获全胜。
而他没头没脑的往上冲,不了解贼兵真正的战斗力,只当贼兵是一盘散沙,当然赢不了。
下回再有流民军来犯,他也该智取。
沉玉城那小子的声名节节攀升,势不可挡啊。
再这样下去,骊山乡最大的豪强,就要易主了。
……
沉玉城先去堰塘村安置俘虏,而后让王大柱领十人暂时留待堰塘村,与堰塘村村民共同监管流民。
贼兵都已经清楚,昨夜斩了阎洉那地主豪强,名唤沉玉城。
沉玉城不会杀他们。
忙完了锁碎事务,时间又过了一日。
待沉玉城回到下河村,村民们在村口夹道相迎。
此次出去伏击贼兵,下河村死了五人。
赵家死了一人,老六赵志武阵亡了。
氛围有些沉重。
沉玉城顿了顿脚步,沉默不言,而又缓步穿行而过,拉着站在人群中的林知念的手,往村里走去。
跟随沉玉城回来的汉子们,各自走到各自的家人面前。
他们相拥而泣,好似经过一场大劫。
这时,卢胜小跑着跟了上来。
“沉郎君,我们呢?”卢胜问道。
“贼兵已溃,你们回城里去吧。”沉玉城说道。
骊山乡境内,暂时不会有太大的风险了。
于仙女岭上溃逃的贼兵,有一伙人钻大山里去了。
其他的人没了领袖,暂时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卢胜停下了脚步,望着沉玉城的背影逐渐消失,心中五味杂陈。
“让开让开。”
有牵着战马的村民走来,将卢胜等人斥到路旁。
沉玉城一路回了家,先去洗澡更衣。
几日几夜没洗澡,汗水、血渍、泥水混在一块,要多臭有多臭。
冲洗干净,换完了衣服,一身总算是通透舒爽了。
沉玉城先对亡者进行抚恤,发放钱粮。
再组织村民,用现有的木头,做了五副棺材。
并于塬下农田间,设立灵堂,主持殡葬事宜。
死者为大,犒赏的事宜安排在葬礼之后。
家家户户都来帮忙,入夜之时,灵堂便已经设好。
这是下河村第一次共同安葬亡者。
由于其都是在战场上阵亡,所以本次安葬,于下河村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沉玉城来到棺椁前,先行礼,而后慢慢转身,目光一一在亡者家属脸上扫过。
沉玉城开口唱诵:“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
其声音哀婉凄凉,现场一片肃穆哀沉。
其实绝大部分人都听不懂沉玉城在唱诵什么,但却都能被沉玉城的声音所感染。
至悲痛之处,村民会齐齐发出“呜呼”等表达悲痛情绪的字词。
沉玉城唱完了《招魂》后,杨有福上来朗读悼文。
五篇悼文,许久才全部读完。
历经同生共死之后,这个小集体,已经可以拧成一股绳了。
棺椁并未多做停留,翌日早晨发引,葬于下河村左侧的山地上。
本次的战获,除了武器甲胄和几十匹战马之外,米粮物资并不多。
由于堰塘村出动的人更多,缴获来的米粮大头都给了堰塘村,下河村只留了不到千斤。
王大柱处理完安置俘虏的琐事后,当即赶了回来。
六十人的民兵数量,前后只阵亡六人,还剩五十四人,这存活率已经远超其他村一大截了。
众人在塬下的田地中集结,面前摆着大量的米粮。
经过悲伤的葬礼,现在该是犒赏的时候了。
该高兴的时候,就该高兴。
沉玉城手中的物资并不算多,不可能大肆奖赏。
不过,保所有人吃上一口饱饭问题不大。
“这些米粮布帛是战获,按照人数,一律平分;这些粮食,是对大家的犒赏。队主百斤,什长五十斤,伍长二十斤,其馀每人十斤。”
沉玉城严肃的说完,扫视一圈满脸兴奋的众人,哈哈一笑:“就先别惦记银钱了,我现在也穷,手头上的现银不多。不过,下河村今年所有的赋税都由我来解决。”
沉玉城顿了顿,接着又说道:“还有抓来的俘虏,明日去领几十个人来,开垦田地。春雨已经落下,可以春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