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事情皆已查清,阎洉当日夜袭骊山乡,被乡民沉玉城带百馀民兵所阻,其首级确实被沉玉城亲手斩下。
此人与靡芳有所来往,被其提拔,现任下河村里正。
其人乐善好施,接济乡里,广结善缘,于乡间口碑不俗。”
熊正林说着,将一份履历置于案上。
孙皓大略阅览,而后搁置一旁。
“下山虎沉玉城,一介乡民,名气倒是不小。”孙皓眯着眼说道。
“与此前无二,名声皆是靡芳暗中抬举。”熊正林说道。
孙皓轻轻颔首,慢慢靠坐在椅背上。
苏永康得了个郑霸先,结果那乡勇沉玉城,还真是他苏氏门人,其又吞了那么多军需物资,让他很没安全感。
“以我的身份地位,征辟不来郑霸先,征辟一个沉玉城,如何?”孙皓朝着熊正林问道。
“沉玉城依仗的不过是靡芳,若能改投县令麾下,自然是其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熊正林拱手说道。
孙皓可不象表面上这般,只会贪图享乐。
而且经过战乱,孙皓全然看明白了,身边有几个勇武之人,关键时刻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再者说,苏氏这回门第上涨,已是板上钉钉。
谁知道那个只会装腔作势的病秧子,会不会突然发疯,令其私兵部曲把他孙府给冲了?
眼下苏永康得到了与郡城交换利益的机会,他孙皓总不能干瞪眼吧?
“你去置办礼物,明日亲自去一趟下河村,许以沉玉城校尉军官一职,官正八品,秩比二百石。”孙皓顿了顿,“定要将其召入我麾下。”
“是。”
孙皓就不信了,名利之下,砸不来一两个武人。
翌日,中午。
熊正林身着官服,亲临下河村。
沉玉城刚结束田间的劳作,才上了田岸,便被一村民叫到了塬下。
沉玉城没见过熊正林,自然不认识。
但见其身着官服,还是躬敬的行了个礼:“仆下河村里正沉玉城,敢问尊驾是?”
熊正林顿时翻手,作虚托状,然后爽朗笑道:“本官兵曹掾熊正林,早闻沉郎君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沉玉城立马认真打量熊正林,此人虎背熊腰,面容粗犷,眉宇之间有几分雷厉风行之色。
如果沉玉城没记错,这还是他第二次亲眼见士人。
上一个是林知念。
哪怕熊正林只是下品寒门,可其眉宇之间的尊贵气质,却并非庶人所能比拟。
此人说话客气,大有礼贤下士的风范。
只是,两人先前间接有过矛盾了。
所以就算熊正林表现的再友好,沉玉城对熊正林也生不起多少好感。
“原来是熊曹掾,久仰大名。”沉玉城故作肃然起敬,连忙抬手恭请,“曹掾请移步寒舍,吃杯热茶。”
“沉郎君盛情,本官就却之不恭了,郎君请。”
两人有说有笑上了坡。
进屋之后,熊正林见屋中的林知念起身行礼,差点就被这突然出现的美人迷得神魂出窍。
倒不是熊正林没见过美人,他家中养有女乐,姿色自是不差。
这女子衣着朴素,可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其倾国倾城的盛世容颜。
林知念只行了一礼,然后进屋回避。
“沉郎君金屋藏娇啊。”熊正林笑道。
“曹掾请坐,寒舍简陋,曹掾莫要嫌弃。”沉玉城笑着给熊正林端茶递水。
熊正林肯定是嫌弃的,但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不得不端起让他觉得手碰一下,就会被弄脏的水杯,饮了一口。
“此次前来,是为县令走访。一是县令听闻沉郎君英勇的战绩,特地赐下恩赏,二嘛……”
熊正林眯了眯眼,笑道:“县令欲征你为校尉军官,官正八品,秩比二百石。”
熊正林慢慢放下茶碗,起身拱手道:“受了征辟,今后沉郎君可就是我的上官了,就连我也还没入品呢。”
缘是挖墙脚来了啊……
沉玉城把阎洉的首级往上一送,没等来苏氏的征辟,反而等来了孙氏的征辟。
而且还是县令亲自命熊正林前来征辟。
这面子,确实给到位了。
熊正林见沉玉城笑容略微有些深邃,便又说道:“沉郎君,九里山县县尉一职,历来空缺。以你的功业,将来再立三两战功,我九里山县有一孝廉名额……
将来县令器重,郎君如何不可举孝廉出仕,担任县尉?再定下乡品,脱离庶民身份,成为士人,亦是指日可待。”
沉玉城暂时还不知道这番话的分量,但他看到了熊正林为他画下了一张大饼。
熊正林此次前来,定然将他的底细打探清楚了。
他也是靡芳亲手提拔的。
沉玉城可不是见利忘义之徒。
历史上有一位战神级别的诸候,勇武之名流传百世,却又被人骂作三姓家奴,且毫无争议。
要是按照沉玉城的想法,送来的礼物先收了,完事之后转头不认帐。
只是在现世,这样做不可取,因为会直接败坏人品。
倒也不是不可取,而是沉玉城还没有对世族黑吃黑的硬实力。
他但凡有几千精锐部曲,看他敢不敢吃饭掀桌?
“县令抬爱,仆感激不尽。仆一乡野小民,见识短浅……日前走运,误杀阎洉,还以为斩的是个普通流寇呢。
仆管这一村二百人都费尽,让仆担任校尉,管一军兵马,仆实难任之。
烦请曹掾向县令禀明要情,他日若有能用得上仆的地方,曹掾只管一声吩咐。
端茶递水也会,跑堂洒扫也罢,仆定义不容辞。”
沉玉城掷地有声的说道。
“沉郎君……”
此次县令开出来的筹码很大,甚至可以说前所未有。
熊正林不信打动不了一个乡野小民。
可沉玉城却并非普通乡野小民。
见熊正林要继续劝说,沉玉城连忙岔开话题。
“熊公亲临寒舍,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前日有乡邻给我送来两头羊,我去宰杀一头,好让熊公尝尝乡间味道。”沉玉城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去干活。
熊正林真没见过沉玉城这样的, 连忙起身,跟随其身后出了院子。
“沉郎君,你听我说……”
“这羊是正宗的蒙特内哥罗羊,放养长大,别看只有三十来斤,其风味经我手后,却不输给鹿肉。”沉玉城直接出言打断熊正林。
“我说……”
“这做羊肉,可有讲究。首先要放血,然后要把皮子剥下来。这剥皮啊,他也有讲究……”
“你……”
“鞣制一张皮子,前前后后需要数月,待制成羊皮袄以后,穿在身上可暖和。不过,今日我打算大方一回,给曹掾做一顿带皮羊肉,那叫一个鲜美……”
熊正林完全没法开口了,只要他一说话,沉玉城就絮絮叨叨的说上一大堆他听也听不懂的。
不过,沉玉城的意思,已经清楚明白。
他完全不接受孙皓的征辟。
熊正林无奈,只能选择告辞。
“沉郎君,别忙了,趁着天色尚早,我还得回城复命。”熊正林说道。
“啊?这羊肉不吃啦?我这正准备宰羊呢。”沉玉城当即站直了身子,好似频道突然恢复正常。
熊正林想说,你牵着这羊来回绕了七八圈,哪里见你有半点杀羊招待我的样子?
“告辞。”
熊正林说完,带着随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