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谷地的寂静并非安宁，而是暴风雨前粘稠的滞重。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绷紧的弓弦在发出细微的呻吟。
艾伦保持着按抚古树残骸的姿势，仿佛已化为一尊银色的雕塑。只有眉心符文的规律脉动和皮肤下银纹的流水般明灭，证明他仍在进行着某种高强度运算。他与古树之间建立了极其微弱却稳定的能量连接，焦黑的树皮偶尔会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与银光同频的暗淡纹路。
西尔维娅长老在茉艾拉的搀扶下，也在水潭边另一处较小的石质基座旁坐下。她手中古木权杖轻轻点地，双眼微阖，尝试以自身残存的力量沟通谷地深处更古老的地脉，加固那摇摇欲坠的迷锁。但每一次尝试，都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分灰败。古老的守护力量如同干涸的河床，只剩下些许湿润的泥沙，难以掀起波澜。
“迷锁衰减速度加快了。”他回到临时指挥点——一块刻着模糊古文字的断碑旁，对西尔维娅长老低声道，“艾伦的预估可能偏乐观。照这个趋势，最多五小时，外层遮蔽就会失效。”
“五小时……”茉艾拉粗声叹气，目光担忧地投向卡萨和泰拉的方向，“时间不够。”
确实不够。卡萨依旧在生死线上挣扎，那团能量污染烙印如同跗骨之蛆，与三层法阵进行着拉锯，蚕食着他本已微弱的生机。泰拉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但平稳，仿佛沉浸在一个无法被唤醒的漫长梦境。莱拉守在她身边，几乎寸步不离，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洛克靠坐的岩石旁，已经多了几个被他用匕首无意识刻出的凌乱划痕，显示着他内心的烦躁。
破晓先锋的成员们沉默地执行着任务，检查装备，布置陷阱，分配所剩不多的补给。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枯树下的艾伦，身体忽然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摔倒的前兆，而是一种……不协调的抽搐。仿佛精密齿轮中突然卡进了一粒沙子。
他按在树皮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一直平稳的呼吸节奏，出现了半秒的紊乱。
这变化极其细微，却被一直分心关注着他的洛克敏锐捕捉到。盗贼的直觉让他心中一凛。
紧接着，艾伦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那双黑色的瞳孔，但此刻，那深处原本如同星河般规律流转的银色数据碎片，出现了混乱的涡流和短暂的停滞，如同受到干扰的显示屏。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营地，最后落在凯尔身上。
“……警报。”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若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延迟感”，就像信号不良的通讯。
凯尔立刻走近：“什么警报？”
“谷地迷锁结构分析完成百分之七十九。”艾伦语速平稳地汇报，“发现核心弱点三处，均位于古树残骸根系与地脉连接节点。外部破解能量正集中侵蚀其中两处。预计弱点被贯穿时间：三小时四十二分钟后。”
三小时四十二分！比刚才的预估又缩短了近一半！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另外，”艾伦继续道，目光转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刚从古树上收回，此刻五指正在缓慢地张开、握紧，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在测试什么，“检测到自身运行异常。人格模块初始化进程……遭遇未知逻辑冲突。情感模拟子程序……运行线程阻塞率持续上升。初步诊断：过量调用秩序烙印进行高强度环境交互及数据解析，加剧了灵魂重构过程中的‘系统性排异’反应。当前人性化指标……低于安全阈值百分之十七。”
他抬起头，看向凯尔，眼神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纯粹的空白：“指挥官，我可能需要……离线进行深度自检与逻辑重整。否则，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我的决策与行为可能无法符合‘团队生存概率最大化’准则，甚至可能因逻辑错误导致不可预测的风险。”
离线？深度自检？
凯尔还没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西尔维娅长老却猛地睁开了眼睛，声音带着急促：“孩子，你是说……你正在失去‘感觉’？的那部分？”
艾伦偏了偏头，似乎在进行词义匹配：“可以这么理解。‘感觉’、‘情感’、‘人性化反应’，属于高阶人格模块功能。当前底层协议为优先保障基础逻辑运算与秩序定义功能稳定，已自动限制并隔离了上述非必要进程的资源分配。得我是艾伦·晨辉，记得所有数据记录，记得你们。但‘记得’与‘感受’……存在逻辑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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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补充了一句：“例如，我知道卡萨·风霆处于危险状态，根据数据应产生‘担忧’或‘急切’情绪以驱动救治行为。但当前我只能输出‘需要提高其生存概率’的结论，并据此列出可行性方案。驱动我行为的将是最优解计算，而非情感。”
营地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偶尔噼啪作响。
莱拉捂住了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洛克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比单纯的受伤或昏迷更让人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他们熟悉的那个有点倔强、有点骄傲、关键时刻总能冒出奇思妙想的少年，正在被他自己获得的力量一点点“格式化”。
“有没有办法逆转这个过程？”凯尔沉声问，尽管他知道希望渺茫。
“需满足条件：一，停止所有高负荷秩序力量调用；二，处于绝对稳定安全环境；三，获得足够时间进行人格模块的优先级重置与情感数据回载。”艾伦列举道，“当前条件均不满足。外部威胁等级：高。团队状态：危急。最优解：维持当前模式，最大化利用现有功能应对危机。”
“哪怕最终你会变成……一台机器？”洛克的声音嘶哑。
艾伦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机器’是效率与可靠性的代名词。在生存危机面前，情感是低效变量。逻辑正确。”
洛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艾伦的逻辑冰冷，却该死的正确。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泰拉，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不是痛苦的呻吟，更像是……梦呓。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泰拉额间那布满裂纹的锚点，忽然渗透出一缕极其暗淡、却异常纯净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并非向外散发，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沿着裂纹缓缓流淌、蔓延，所过之处，裂纹似乎被某种温暖的力量微微“抚平”，虽然远未愈合，却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紧接着，她一直平稳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具有某种韵律。仿佛在与谷地深处某种古老的脉动同步。
西尔维娅长老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快步走到泰拉身边，苍老的手轻轻悬在泰拉额头上方。她的竖瞳中，翠绿色的光芒剧烈闪烁。
“她在共鸣……更深层次的共鸣！”长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不仅仅是古树残骸的印记……她在主动连接这片谷地沉寂的地脉核心！那些上古盟约的碎片信息……她正在无意识地吸收、整理！”
“这对她是好是坏？”莱拉急问。
“不知道！”长老摇头，脸上混合着希望与忧虑，“这可能会加速她协议的‘系统更新’，但也可能让她承载超过负荷的古老信息，甚至……她的意识可能被那浩瀚的古老印记同化，就像……”
她没有说完，但目光瞥向了艾伦。
就像艾伦正在被秩序烙印同化一样。
一个在失控的秩序中逐渐失去人性；一个在浩渺的自然印记中可能迷失自我。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凯尔斩钉截铁，“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彻底迷失！他们是希望，不是工具，更不是消耗品！”
他看向艾伦：“艾伦，计算所有可能方案！包括如何在保障最低限度防御的前提下，延缓你的人格模块退化，以及如何安全地引导或中断泰拉的自然共鸣！”
艾伦眼中的数据流再次加速运转，片刻后回答：“方案存在。但需要冒险，且成功率均低于百分之五十。部分方案需要外部高纯度秩序能量或强效灵魂稳定剂干预，当前资源无法满足。”
“列出成功率最高的前三个方案。”凯尔命令道。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转向古树残骸，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触碰，而是隔空描绘着复杂的轨迹，银色的光痕在空中短暂停留，构成一幅立体的、不断变化的谷地能量脉络图。
“方案一：主动暴露一个次要弱点，诱导敌人集中攻击，利用其攻击能量短暂冲击并‘重启’部分淤塞迷锁回路，争取额外时间。风险：可能加速迷锁整体崩溃。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一。”
“方案二：由我尝试在泰拉的自然共鸣频道中，植入一个低优先级的秩序逻辑‘锚点’，防止其意识过度发散。风险：可能干扰其协议重构进程，或引发两股力量冲突。成功率：百分之二十八。”
“方案三：”
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类似“犹豫”的闪烁。
“方案三：在迷锁被完全突破前，由我携带关键情报与‘织法者’核心数据，尝试独自突围，将敌人主力引离谷地。此方案可最大程度保障团队核心人员生存几率。对我个人生存概率评估：低于百分之七。但符合‘团队生存概率最大化’准则。”
空气仿佛凝固了。
洛克猛地站起来，低吼：“放屁！这算什么狗屁方案！”
莱拉紧紧抓住泰拉的手，用力摇头。
凯尔看着艾伦那双平静到令人心寒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听着，艾伦，或者……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我们是同伴，是战友。我们不会用任何一个人的必死，去换其他人的苟活。尤其是在你还有救的情况下。把你的第三个方案扔掉。重新计算，把‘全员生存’作为底线参数，加入进去！”
艾伦沉默地与凯尔对视着。他眼中混乱的数据流渐渐平息，重新变得规律，但那份非人的空洞感并未减少。
“……指令更新。重新计算中。”他最终说道，转回身，再次面向古树残骸，银色符文的光芒似乎比刚才更加稳定，也更加……冰冷。
“全员生存”的底线，似乎只是被他当作一个新的、需要克服的“逻辑难题”来对待。
而谷地上空，那无形的迷锁屏障，在外部持续的侵蚀下，发出的呻吟声，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三小时四十二分钟。
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利刃，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