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的过程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而沉默的葬礼。
通往主实验室的强化通道被提前清空,所有非必要照明关闭,只留下指引路径的幽蓝地灯。
冰冷的空气在管道中流动,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混杂着金属与尘埃的味道。
由四名身穿全封闭防护服的医疗队员操作的悬浮担架床,无声地滑过通道。
担架床上,是那个透明的一体式医疗舱。
舱内弥漫着淡绿色的治疗性雾气,但依然能隐约看到其中那个被大量管线与生物传感器缠绕、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焦黑身躯。
黄凌的生命体征曲线在担架床侧面的小型屏幕上微弱地起伏,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杨萤走在担架床侧前方半步。
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通道尽头那扇正在缓缓滑开的气密门。
门后,是主实验室次级能量屏蔽区特意清理出来的、一片被多层力场隔绝的空地。
她手中抱着那个装着混沌核心的隔离匣。
匣子很沉。
不仅仅是因为其物理重量。
更因为其中封存的那个狂暴的“火种”,以及她刚刚做出的、那个将另一个生命与之捆绑的残酷决定。
她能感觉到身后跟着的实验室核心成员们那沉重而复杂的目光。
有对技术的专注。
有对绝境的焦虑。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愧疚与决绝的静默。
没有人说话。
只有悬浮担架床微弱的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穿过气密门。
次级屏蔽区内已经布置完毕。
中央是一个特制的、带有复杂能量导流接口和生物维持系统的平台,平台下方连接着主实验室的地脉能量网络节点和独立的备用电源。
平台一侧,是已经初步组装完成的“山岳型”框架基座。
那由星耀合金构成的主骨架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蚀刻的符文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蜷缩的银蛇。
另一侧,则是数台庞大的能量调控与生命维持设备,管线如同巨树的根系,盘绕等待着与医疗舱的连接。
“放置医疗舱,对接生命维持系统,优先级最高。”
杨萤的声音在屏蔽区内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医疗队员们熟练地将悬浮担架床推至平台指定位置。
机械臂伸出,锁定。
嗤——
医疗舱底部的紧急接口与平台上的生物维持端口精准对接。
更多的管线自动连接上来,将黄凌的身体与这个庞大的系统更深地捆绑在一起。
侧面的屏幕瞬间刷过瀑布般的生命数据,医疗ai开始全面接管并优化维持方案。
“隔离匣就位。”
杨萤走到平台另一端,那里有一个与“山岳型”框架基座相连的、更加复杂的能量拘束与导入装置。
她小心翼翼地将隔离匣放入装置的凹槽内。
咔嗒。
锁死。
装置内部的多层力场与抑制器开始全功率运行,将混沌核心那令人不安的脉动进一步压制、隔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隔离只是暂时的、脆弱的。
一旦启动接驳程序,这些屏障都将被有控制地打开。
“所有单位,最后系统自检。”
杨萤退到主控台前,她的位置可以同时观察到医疗舱数据、混沌核心状态、以及整个接驳系统的准备情况。
“能量导流网络,自检完成,冗余通道就绪。”
“生物-机械接口,神经信号模拟器运行正常,物理接驳点准备完毕。”
“‘山岳型’框架与聚焦阵列,结构强度确认,能量通道无阻塞。”
“外部防御态势”
负责监控外部情况的技术员声音顿了顿。
“四艘‘剃刀’已开始对岛屿边缘地脉节点进行试探性攻击,屏障波动加剧。”
“疤脸队长通讯仍处于静默状态,最后传回信号显示,主通道口防御正在承受持续压力。”
坏消息。
但已在意料之中。
猎人不会等待。
“记录攻击模式,计算节点能承受的极限时间。”
杨萤的目光甚至没有从主屏幕上移开。
“现在我们只有一个任务。”
“完成接驳。”
“启动‘活体回路’计划第一阶段。”
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授权指令。
“解除混沌核心一级抑制力场,保留基础拘束。”
“启动医疗舱深度神经介入协议,目标:建立浅层意识链接,优先级:保护性屏蔽。”
“能量组,准备模拟黄凌体内能量共振特征,生成初级引导信号。”
命令被迅速执行。
工作台上,隔离匣外围那层最明显的能量抑制光膜无声消散。
只剩下基础拘束力场维持着核心的物理稳定。
混沌核心似乎察觉到了束缚的减弱,内部的暗金色光晕流转速度明显加快,低沉的嗡鸣变得更具穿透力。
与此同时,医疗舱内,数支极其纤细的、顶端带有微型电极的探针,从舱壁伸出,缓缓靠近黄凌那被严重烧伤的头部太阳穴、后颈等关键部位。
轻柔但不容抗拒地贴附上去。
“深度神经介入开始链接建立中”
“检测到目标意识活动极度微弱,处于深度创伤性昏迷底层”
“尝试注入低强度模拟脉冲,激活基础神经反射回路”
医疗ai的合成音平稳地汇报着。
主屏幕上,代表黄凌脑波活动的线条,从近乎平直的状态,开始出现极其微小、不规律的波动。
仿佛沉入最深海底的人,被一丝微弱的光线,扰动了一下梦境。
“很好。”
杨萤低声道。
“保持这个状态。”
“能量组,注入初级引导信号,频率与黄凌体内能量残留共振峰对齐,强度控制在阈值百分之五以下。”
“是。”
一股极其微弱、经过精心调制的能量波动,从导流网络发出,绕过混沌核心的直接拘束区,如同一条试探的小溪,缓缓流向医疗舱,流向黄凌的身体。
这不是攻击。
而是“敲门”。
用黄凌自己体内残留的能量“指纹”,去轻轻地叩击他那被混沌能量侵染的躯体,试图唤醒某种同源的、更深层的“回应”。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屏蔽区内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那几条关键的数据曲线。
混沌核心的能量读数。
黄凌的生命体征与神经信号。
以及,那缕微弱的引导信号。
起初,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黄凌的身体如同彻底熄灭的余烬,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医疗系统的维持和那微弱信号的注入。
混沌核心也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脉动,对那缕微不足道的“溪流”毫无兴趣。
但就在那引导信号持续注入约三十秒后。
变化发生了。
不是来自混沌核心。
而是来自黄凌。
医疗舱侧面的生命体征屏幕上,代表黄凌体内那未知高能反应的曲线,原本一直保持着低频、稳定的微弱共振。
此刻,却毫无征兆地
向上,轻轻“跳”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非常清晰。
紧接着,那曲线不再平静。
开始出现一种缓慢的、如同潮汐般的、有规律的涨落。
并且,涨落的频率,与持续注入的引导信号,出现了明显的同步趋势!
“目标体内能量反应增强!与引导信号同步率正在上升!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能量组的工程师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神经信号出现对应波动!浅层意识链接稳定性提升!”
医疗ai同时汇报。
成功了!
那缕微弱的信号,就像一把正确的钥匙,插入了一把锈蚀但尚未完全损坏的锁。
开始撬动黄凌身体深处,那些与混沌核心同源、却又因他的生命和潜藏脉者特质而变得不同的能量!
“逐步提升引导信号强度,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注意观察同步率与目标生命体征变化。”
杨萤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开始“活”过来的能量曲线。
“百分之二十强度同步率百分之四十五”
“目标生命体征出现轻微波动,心率加快,血压微升仍在安全阈值内。”
“神经链接进一步稳固,检测到非条件反射层级的意识碎片活动”
黄凌那焦黑的手指,在医疗舱内,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非常轻微。
几乎难以察觉。
但却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头猛地一紧。
他还有反应。
他的身体,甚至他可能残存的、最底层的意识,正在被“唤醒”。
被引导着,去接触,去共鸣,去准备成为那个桥梁。
“继续。”
杨萤的声音更低了。
“信号强度提升至百分之三十。”
“准备将引导信号的终点,从黄凌身体,逐步‘延伸’向混沌核心。”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让黄凌体内被唤醒的能量共振,去主动“吸引”混沌核心的注意。
去建立一条从核心,到黄凌,再到外部能量导流网络的单向“通道”。
“信号延伸开始”
能量组的工程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做着极其精细的微调。
那缕原本只流向黄凌的引导信号,其“频率特征”开始发生微妙改变,带上了更多黄凌体内此刻能量共振的“印记”。
然后,这缕被“加工”过的信号,如同带着特殊气味的诱饵,被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引向了隔离匣的方向。
引向了那枚正在不安脉动的混沌核心。
嗡——
混沌核心的鸣响,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不再是单调的、充满混沌的脉动。
而是出现了一丝迟疑?
或者说,是“识别”?
核心内部那暗金色与深灰色交织的光晕,流转的速度微微放缓。
光晕的形态,也似乎从完全的混乱无序,出现了一丝丝朝着某个方向“偏转”的迹象。
就像一头狂暴的巨兽,忽然闻到了风中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同族却又微妙不同的气息。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而是停下了无目的的冲撞,开始“嗅探”。
“核心能量活跃度出现定向变化对延伸信号产生初步响应”
“响应强度很低,但确实存在!”
能量组的汇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们真的做到了!
用黄凌的身体作为媒介和诱饵,让混沌核心那充满毁灭性的力量,第一次表现出了一丝可以被“引导”的迹象!
虽然这迹象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是黑暗深渊中,第一缕被主动点燃的、微弱的火苗!
杨萤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丝。
她的目光,从混沌核心的反应数据,移向医疗舱内黄凌的身体。
他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全身焦黑,面目全非。
但此刻,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似乎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生命体征曲线上,那些代表生命力的数值,虽然依旧危险地低,却不再是一路下滑的绝望趋势。
甚至,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缓慢而顽强的“攀爬”。
仿佛他那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因为这被迫建立的、与狂暴能量的深度连接,反而获得了一种扭曲的、危险的“燃料”。
这究竟是回光返照,还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无人知晓。
“稳定当前参数。”
杨萤下达指令。
“密切监控黄凌生命体征与混沌核心响应度的平衡点。”
“准备第二阶段——建立初步的、受控的能量流通道。”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脸。
“记住,我们不是在控制它。”
“我们是在引导它。”
“用他的生命,作为引导的砝码。”
“开始构建能量流通道模型,以黄凌身体为转换节点,输出端连接‘山岳型’框架能量输入口。”
“我们要让混沌核心的‘饥饿’,顺着我们搭好的‘桥’,流向我们指定的‘方向’。”
新的指令下达。
技术团队再次投入紧张的工作。
计算能量流的可能路径。
模拟黄凌身体作为转换节点的负荷极限。
设计“山岳型”框架接收混沌能量后的初步稳定与聚焦方案。
屏蔽区内,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设备运行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背景声中,多了医疗舱内生命维持系统那平稳而坚定的嗡鸣。
以及,隔离匣中,那枚混沌核心传来的、不再完全是狂暴,而是夹杂了一丝困惑与探寻的、低沉的脉动。
活体回路,已悄然接驳。
脆弱的桥梁,在深渊之上微微颤栗地架起。
一端,是吞噬万物的混沌之火。
另一端,是锈锚岛摇摇欲坠的明天。
而横亘中间的。
是一具焦黑的、残破的、却依然顽强跳动着的心脏。
铸剑的炉火,燃烧得越发幽暗,越发诡异。
火焰的核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金属与沸腾的能量。
还多了一抹
生命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