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东山。
天气说变就变。
上午还晴着,中午乌云就压了过来,下午就瓢泼大雨兜头浇下。
雨点砸在祠堂的青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晚上。
傅东育站在屋檐下,看着院里瞬间积起的水洼,眼睛却亮了。
“天助我也!”他转身,对副导演喊,“通知各部门,准备拍林耀东出场那场雨戏!机位调整,灯光重布,半小时后我要看到效果!”
副导演一愣:“傅导,这雨太大了,设备怕”
“要的就是大!”傅东育打断他,“林耀东第一次出场,就得在这种天气里!阴沉,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叫林老师和景馀过来!”
很快,林远和黄景馀先后进了临时指挥棚。
林远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
黄景馀则有些紧张,头发还沾着刚才室内戏喷的水雾。
“傅导。”两人打招呼。
傅东育开门见山:“林老师,景馀,晚上那场雨夜对峙戏,提前拍,就现在。”
黄景馀眼睛瞬间瞪大:“现、现在?傅导,我” 他剧本是吃透了,但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跟林远正面对上。
“怕了?”傅东育看他。
“不是怕”黄景馀喉结滚动,“是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跟林老师”
“李飞抓林胜文的时候,准备了吗?”傅东育打断他,“要的就是你没准备!那种愣头青撞上老狐狸的冲击感!”
黄景馀看向林远。
“林老师,您看”傅东育转向林远。
“可以。”林远收回目光,“雨势正合适。”
黄景馀心里一紧。
“景馀,”林远忽然看向他,“李飞当时,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吗?”
黄景馀一愣,下意识摇头:“不知道,他只知道塔寨有问题,不知道林耀东这么”
“对。”林远点头,“他不知道。所以你的真实反应,才是对的。”
黄景馀怔住,随即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林老师!”
“化妆!服装!场地!半小时内我要看到所有人就位!”傅东育吼了一嗓子,整个剧组瞬间高速运转。
黄景馀被化妆师按在椅子上做雨中造型时,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兴奋,混合着难以抑制的敬畏。
这么快就要跟林老师对戏了。
那个凭一场祠堂戏就压住全组的林老师。
演对手戏。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李飞的台词和情绪。
雨,越下越大。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透。
塔寨村实景地,探照灯将雨夜撕开惨白的光幕。
上百号村民群演披着雨衣,黑压压地堵在青石板路尽头。
黄景馀穿着湿透的警服,站在最前面,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他攥着配枪道具的手,指节发白。
“各部门准备!”副导演拿着喇叭喊,“《破冰行动》第一集第七场,action!”
场记板落下。
雨声、人声、压抑的呼吸声瞬间涌入耳朵。
“把人交出来!”
对峙,僵持。
忽然。
人群后方,一阵轻微的骚动。
村民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
雨幕深处,两把黑伞先出现。
一把伞下是林耀华,微微侧身,躬敬地撑着另一把更大的黑伞。
那把大黑伞下,林远饰演的林耀东缓步走出。
导演机位的傅东育,他正死死盯着监视器。
雨夜,黑伞,黑衣。
林远那个推眼镜、抬伞的动作,慢得让人窒息。
“切特写!”他抓起对讲机,声音压着激动,“给林老师脸部特写!推上去!我要看清他眼睛里每一点光!”
镜头瞬间拉近。
雨水成帘,滑过黑框眼镜的边缘。
林远的脸,在惨白探照灯和雨夜阴影的交割下,棱角分明。
皮肤因为提前瘦身和冷雨,显得异常苍白。
水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而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
平静。
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倨傲,甚至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掌控全局后的,绝对的漠然。
象在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咔!!!”
傅东育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盯着监视器回放,一遍,两遍,三遍。
镜头里,林远那双眼,在雨夜里象两口深井,吸走所有的光。
“完美”他喃喃道,随即猛地抬头,“这条过!保一条,换广角拍全景!”
雨还在下。
第二遍拍完,傅东育彻底踏实了。
“转场!祠堂门口!林宗辉质问那场戏,接着来!”
场务立刻清场,调整机位。
祠堂大门外,雨势稍弱,但寒意更甚。
宫磊饰演的林宗辉一身黑衣,撑着伞,脸色阴沉地站在林耀东身侧稍后。
黄景馀站在雨中。
“action!”
林宗辉上前半步,声音压着火:“林胜文犯什么罪了?”
黄景馀挺直腰背,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声音却斩钉截铁:“林胜文制毒、贩毒!人赃俱获!”
镜头瞬间切回林耀东和林宗辉。
两人同时看向林胜武,也就是林胜文的哥哥。
林宗辉脸色更阴。
林耀东却只是微微眯了下眼,随即恢复平静。
他转回视线,看向雨中浑身湿透的李飞。
只听见他声音响起,不高,穿透雨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麻烦您让他出来,我保证,他不跑。”
镜头在李飞紧绷的脸和林远平静无波的侧颜之间快速切换。
雨声,呼吸声,无声的对峙。
李飞盯着林耀东。
几秒后。
李飞咬牙,挥手:“让他出来!”
林胜文被两个警察押着,跟跄地走到前面,浑身抖得象筛糠。
特写推上。
林远目光转向林胜文。
脸上没表情。
只是抬手,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
动作很轻,很慢。
镜片后的眼睛,垂着,看不出情绪。
擦干净,戴回去。
再看林胜文时,眼神已经彻底冷了。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