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石法庭内,时间仿佛在贺东亭那句“楚昊然,对于周雅的指控,你作何回应?”的问话中再次凝滞。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罪证、所有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聚光灯,骤然聚焦在虚拟席位上那个瘫软如泥的身影。
周雅那番夹杂着怨恨与推诿的指控,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楚昊然强行维持的、名为“沉默”的脆弱外壳。他可以被铁证钉死,可以被法律审判,但他无法忍受——被周雅这样一个他视如玩物、用完即弃的棋子,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当众反噬,将所有的肮脏与不堪尽数泼回他身上!
“逼她?骗她?”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低吼,打破了死寂。楚昊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被赞誉为“精英典范”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里面翻涌着被戳破伪装的暴怒、穷途末路的疯狂,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周雅彻头彻尾的鄙夷。他不再瘫软,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抠住虚拟座椅的扶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要将那无形的材质捏碎。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箭矢,越过中间的平台,死死钉在瘫软在禁锢座椅上、瑟瑟发抖的周雅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曾经的同谋,更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彻底销毁的、沾染了污秽的垃圾。
“贱人——!!”
一声石破天惊的、充满了极致戾气与羞辱的嘶吼,猛地从楚昊然喉咙深处炸开!那声音因禁言模式的干扰而显得有些扭曲失真,却丝毫不减其间的怨毒与杀意!
“你找死——!!”
伴随着这声嘶吼,他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从虚拟座椅上暴起!尽管知道一切都是虚拟,尽管知道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数据屏障,但他依旧做出了一个疯狂扑击的动作,双手成爪,面目扭曲,目标直指周雅的全息影像方向!那姿态,分明是想冲过去,亲手掐死那个竟敢背叛他、指控他的女人!
他无法容忍!无法容忍这个依附他生存的寄生虫,竟敢在最后关头反咬一口,将他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泥沼!他楚昊然可以失败,可以死,但绝不能是被周雅这样的贱人拉下马的!
【警告:检测到旁听席目标情绪失控,出现强烈攻击倾向!】
【安全协议启动!强制断开连接!】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急促响起。
下一刻,楚昊然那扑击的虚拟身影骤然变得模糊、闪烁,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他脸上那狰狞的表情、暴起的青筋、前倾的身体,都在瞬间定格,然后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极速消散在空气之中。
虚拟席位所在的区域,只剩下一片空荡的幽蓝,以及一行猩红的、冰冷的系统提示文字悬浮在原地——
【连接中断。】
他最后那句充满杀意的嘶吼——“贱人!你找死!”——的尾音,仿佛还残留在法庭的空气中,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与他一同被强制“踢”出了这场他必须“旁观”到底的审判。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法庭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周雅在楚昊然那声“贱人”的嘶吼和疯狂扑击的虚影中,吓得浑身剧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能量束禁锢着,只能徒劳地抖动。待看到楚昊然被强制下线,她才像是虚脱般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笼罩——连最后一点指望楚昊然能“捞”她出去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颜清璃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楚昊然消失的地方,琉璃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冰冷嘲讽。狗急跳墙,不外如是。他所有的风度、所有的伪装,在最终的利益和恐惧面前,都如此不堪一击,轻易就露出了内里最肮脏龌龊的蛆虫内核。
顾司衍上前一步,重新将她揽入怀中,大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肩头。他熔金色的瞳孔扫过那片空荡的虚拟席位,里面闪过一丝冰冷的、早已预料到的漠然。
“无能狂怒。”他低沉地评价,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结局早已注定,挣扎只是徒增笑柄。”
他的话语,如同为楚昊然这番丑态画上了最终的句点。
贺东亭虚拟影像静立原地,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并未表现出任何波澜。他数据模拟出的面容依旧威严沉静,仿佛刚才那幕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程序错误。
“旁听人员因情绪失控被强制退出,不影响本案审理进程。”贺东亭的声音平稳如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轨,“法庭继续。”
他的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周雅,语气沉凝:“你的部分指控,法庭已记录。但你的罪责,并不会因指控他人而减轻分毫。”
随即,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一直静立旁观的颜清璃。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鼓励的意味。
“真相已然明晰,罪证确凿无误。”贺东亭的声音在星海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庄严,“颜清璃女士,作为本案的直接关联人及受害者家属,你……可有话要说?”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包括林惊蛰虚拟影像那冷静的注视,都汇聚到了颜清璃身上。
她知道,这是属于她的时刻。不是以受害者的身份乞求怜悯,而是以审判者的姿态,发出最后的诘问。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自顾司衍怀中微微直起身。陨铁披肩滑落优美的弧度,露出她月白色套装的利落线条。她抬步,向前,独自走向法庭的中央,走向那个瘫软在地、不敢与她对视的背叛者。
她的步伐很稳,高跟鞋落在冰冷的陨石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日废墟之上,走向新生。
她在周雅面前几步远处停下,垂眸,俯视着那个曾是她父亲左膀右臂、却亲手将父亲推向死亡的女人。
法庭内,星图无声流转,见证着这跨越了生死与信任的最终对质。
颜清璃琉璃色的眼眸中,沉淀了五年的痛苦、挣扎、仇恨与重生后的冰冷,如同最深的寒潭。她看着周雅那因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低垂的、写满了悔恨与狼狈的头顶,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碎冰相撞,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角落:
“周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