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城堡的主卧,仿佛与世隔绝的宁静宇宙。智能调光系统将光线维持在最适合睡眠的朦胧暖黄,空气循环系统释放着精心调配的「雪松宁神」香氛,浓度恰到好处,如同置身于雪后初霁的松林深处,清冽而安宁。陨铁腰链早已停止发热,静静贴合在颜清璃腰间,如同一个完成了守护任务的沉默卫士。
然而,颜清璃躺在柔软如云端的定制床榻上,枕着顾司衍的手臂,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倒映着天花板上模拟出的、缓缓流转的极光投影。那是由顾司衍亲自启动的“星空安眠”模式,极光色彩柔和,变幻舒缓,旨在引导意识沉入深甜的梦境。
可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如同被狂风搅动的海面。
白天在陨石法庭经历的一切,那些冰冷的证据、赤裸的背叛、父亲沉痛的目光、周雅歇斯底里的指控、楚昊然狰狞的嘶吼……还有最后,父亲融入星海时那释然的微笑,以及穹顶上那四个光芒万丈的字——“正义已昭”。
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轮播。
她以为大仇得报,亲眼见证罪人伏法,父亲沉冤得雪,内心会充满快意与释然。起初,倚在顾司衍怀中,感受着他无言的支撑与腰链传来的温热,她的确被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的疲惫和短暂的空虚笼罩,甚至在归程的车上沉沉睡去。
可此刻,夜深人静,当所有的喧嚣沉寂下来,更深层、更隐秘的情绪,如同海底的暗流,悄然浮现。
她想到了父亲,颜允丞。那个在她记忆中永远温文尔雅、沉浸在学术世界、对身边人报以最大信任和善意的男人。他光风霁月,理想主义,相信人性的光辉,致力于用科技造福世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他亲手提携、悉心教导的晚辈,被他信任有加、视为臂助的秘书,联手推进了深渊。那漫长的、隐藏在关怀下的毒药,那杯壁倒影中阴冷的笑容……人性,怎么可以恶劣到如此地步?如此极端,如此践踏信任与良知?
她又想到了母亲,沈砚知。那个优雅如古典画卷、追求完美、将美学融入骨血的女子。她纯净、高洁,如同不染尘埃的琉璃。可她的结局呢?意外坠楼……至今疑点未消,与小姨沈砚冰带来的南极线索隐隐关联。难道,美好与纯净,在这污浊的世间,就注定要被摧毁吗?
父母,一个代表了理想的善,一个象征了极致的美。可他们的结局,却都被最肮脏的阴谋与欲望所吞噬。
这种认知,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因复仇成功而暂时获得的平静外壳,露出底下更深、更茫然的无措与悲凉。她颠覆了楚家,送罪人上了审判席,可她能颠覆这世间根深蒂固的恶吗?能确保孩子们,她所珍视的所有人,不再被这样的黑暗觊觎、伤害吗?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她唇边逸出。
几乎是同时,揽着她肩臂的男人动了动。顾司衍并没有睡着,他一直清醒地感知着她的状态。她的身体虽然放松地依偎着他,但呼吸的频率、肌理的细微紧绷,都逃不过他敏锐的感知。
他没有立刻开口询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让她的后背完全贴合他的胸膛,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去。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磁性:
“睡不着?”
颜清璃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鼻尖蹭过他真丝睡袍微凉的衣料,声音有些闷:“嗯。脑子里……很乱。”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带着一丝迷茫和疲惫,轻声低语:“我只是……想不明白。爸爸那么好,妈妈那么美……为什么……人性里,会有楚昊然、周雅那样……极端恶劣的存在?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玷污和毁灭美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了顾司衍的心湖。他瞬间明白了她失眠的根源。复仇的快感褪去后,留下的是对人性本质的质疑和对世界规则的茫然。她的认知,在父母完美形象与仇人极致丑恶的剧烈冲击下,产生了深刻的裂痕。
顾司衍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用空洞的安慰来敷衍她。他只是更紧地拥着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信念通过这紧密的拥抱传递给她。然后,他微微支起身,伸手拿过了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皮质封面的《碎璃集》。
这是沈砚知生前未出版的诗集手稿影印本,被顾司衍找到并精心装帧,时常在夜深人静时,为她诵读。
他没有开灯,借着床头智能感应灯散发出的、如同月光般柔和的光晕,翻开了书页。指尖抚过那些清丽却带着坚韧力道的字迹,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极光投影的背景下,缓缓流淌开来:
“光在暗处裂痕生,
碎璃不折骨自成。
纵使尘泥湮没身,
犹折射,万千辰。”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这不是朗诵,更像是低语,是倾诉,是将诗句中蕴含的、属于她母亲的那份宁碎不屈的风骨,娓娓道来。
颜清璃静静地听着,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和那沉稳的声音包裹着自己。母亲的诗句,像是一道清泉,流淌过她焦灼混乱的思绪。光在暗处才会产生裂痕,碎璃正因为易碎,才更显其宁折不弯的骨气。即使被尘泥掩埋,依旧能折射出璀璨星辰……
这仿佛是对父母命运的一种注解,也是一种启示。
顾司衍一首接一首地读着,挑选的大多是那些蕴含着坚韧、希望与内在力量的篇章。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渐渐抚平了她脑海中那些尖锐对立的画面,将那极致的善与恶冲击带来的眩晕感,慢慢沉淀下来。
她不再去纠结人性为何能如此极端,而是开始思考,在认清这世间的明暗交织后,该如何自处,该如何守护所珍视的一切。
睡眠监测系统无声地工作着,床垫内置的传感器实时捕捉着她的心率、呼吸、脑波活动。数据同步至医疗ai,分析显示她的焦虑指数正在缓慢下降,脑电波逐渐向放松的α波和睡眠的δ波过渡。
ai自动微调了室内香氛的配比,增加了微量的助眠分子。极光投影的变幻也更加缓慢、柔和,色彩偏向能让人安宁的深蓝与淡紫。
不知过了多久,顾司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感受到怀中身体的重量完全依靠过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也缓缓松开。
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她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恬静的阴影,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嘟着,终于沉入了睡梦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诗集,放回原位,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拉高柔软的羽绒被,仔细掖好被角。
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他熔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心疼,有了然,更有一种无比坚定的决心。
他知道,这场失眠,是她彻底告别过去、真正走向新生的必经阵痛。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重建内心的秩序。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做她的锚,她的盾,她的光。在她迷茫时给予指引,在她脆弱时提供依靠,在她质疑时,用行动向她证明,即使世间存在极致的恶,也必有与之抗衡的、更为强大的善与守护。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晚安,我的璃宝。”他无声地说,“愿你梦里有星辰,再无阴霾。”
医疗ai的终端屏幕上,代表颜清璃睡眠质量的曲线,终于稳定在代表深度睡眠的绿色区域。
窗外,夜色正浓。而璃光城堡内,相拥而眠的两人,如同风暴过后紧紧依偎的舟楫,在宁静的港湾中,共同迎接着必将到来的崭新黎明。